2013年春天,韩国移交给美国的一批在朝鲜发现的军人遗骸,被送进实验室做DNA比对。就在那一年,一具编号普通的遗骨,被确认属于朝鲜战争中的美军上校团长艾伦·麦克莱恩,他的下落,整整悬而未决了半个多世纪。
在美军档案里,麦克莱恩一直被登记为“战斗中失踪”。档案上的日期是1950年11月下旬,地点写着“长津湖以东新兴里地区”,部队番号则是美第7步兵师第31团——那支绰号响亮、在世界多地留下足迹的“北极熊”团。
要弄清这名团长为何会在冰天雪地里突然“蒸发”,时间只好倒回到1950年那个极寒的冬天,也得顺着这支部队走过的足迹,一路追到更早以前。
一、从西伯利亚到上海滩的“北极熊”团
“北极熊”团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813年,是美军第7步兵师下属的老牌团级部队。一个多世纪里,它几乎参加了美国所有主要对外战争,远离本土作战对它来说并不稀奇。
一战后期,美国派远东远征军从海参崴登岸,深入西伯利亚干预俄国内战,第31团正是骨干之一。士兵们在零下数十度的严寒中巡逻、宿营,与红军发生冲突,直到1920年才在压力下撤离。这段经历,让部队在军中得到了“北极熊”的绰号。
有意思的是,这个绰号后来干脆被画到了团旗上:白色北极熊立在冰面上,成了这支部队的象征。对于团里军官和老兵来说,那面团旗几乎等同于部队的“脸面”,任何典礼和重要场合都少不了它。
1932年初,淞沪抗战爆发,上海成了世界列强的焦点。“北极熊”团被派往上海,名义上是“保护侨民和财产”,还要协助驻沪海军陆战队维护公共租界的安全。说白了,就是要在中国最繁华的城市展示一下武力。
当时的老照片里,可以看到这支美军部队在上海街头列队游行,军乐响亮,枪刺雪亮,对着围观的中国市民趾高气扬。对于当时积贫积弱的中国来说,这样的场面无疑又是一笔屈辱的记忆。
离开上海前,团里做了一件颇具象征意味的事。他们用在上海搜集来的约1600美元银元,找中国工匠打造了一套银质大杯和65个小碗,做工非常精细,被称为“上海碗”。从那以后,每逢团里举行重大仪式,这套闪闪发光的“上海碗”总要被郑重摆在礼台上。
谁也没想到,几年之后,曾在上海耀武扬威的同一支部队,会在亚洲的另一块土地上遭遇命运的拐点。
二、长津湖东岸:王牌部队对上“新兵”兵团
1945年二战结束后,“北极熊”团仍隶属于第7步兵师。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后,第7师随美军远东部队入朝,从仁川登陆,一路北上。到10月,美军和“联合国军”战线已经逼近中朝边境。
10月25日,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朝鲜北部首次对美军发起战役级进攻,美军前线部队感到压力大增,但远在东京的麦克阿瑟依旧判断,中国不可能大规模出兵。带着这种判断,他命令美第10军和第8集团军继续沿东西两线向鸭绿江推进,打算在圣诞节前“结束战争”。
东线的第10军中,美海军陆战1师沿长津湖西岸向北推进,美第7步兵师则担任东线一部分任务。因为左翼缺少友军策应,陆战1师推进极为谨慎。第10军军长阿尔蒙德对此颇为不满,临时调整部署,让第7师接手长津湖东岸一线,陆战1师则改由西线向江界方向挺进。
也就在这段时间里,中国方面作出了一个重大决策。志愿军第9兵团奉命紧急北上出国作战,这个兵团原本驻扎在华东,部队大多刚从南方战场调来,甚至很多人还没穿过真正意义上的大棉衣,就被匆忙装上列车。
因为入朝仓促,第9兵团的冬装、棉鞋、棉手套等都来不及完全配齐。部队跨过鸭绿江后,迎来的就是朝鲜几十年不遇的严寒,长津湖一线夜间气温经常降到零下三四十度,战士们冻伤减员极其严重。
即便条件艰苦,第9兵团仍然接到了一项颇为凶险的任务:在东线设伏,打击长津湖地区北上的美军,拖住甚至歼灭其中的精锐部队,配合整个战役的总体部署。兵团预定在11月下旬发起进攻,关键地区之一,就是长津湖东岸的新兴里和内洞峙一线。
巧合的是,美军的战役计划时间点几乎与志愿军重合。根据阿尔蒙德的命令,“北极熊”团被临时编成一个团级战斗群,用来接替陆战1师的一部分防区。这个战斗群包括第31团第3营、第2营,第32团第1营,第57野战炮兵营,第31团重迫击炮连和坦克连,统一由31团团长麦克莱恩指挥。
不过,因为任务分派分散,第31团第1营还在朝鲜东海岸担任警戒,31团第2营则仍留在咸兴一带。当战斗最激烈的时候,这两个营都没能第一时间赶到新兴里。
到11月27日夜里,战斗群在长津湖东岸的部署,大致是这样的:最北端的内洞峙由美32团1营防守;向南约5公里的新兴里驻有31团3营和57野战炮兵营;再向南约6公里的后浦是团部所在;一支重迫击炮连部署在内洞峙与新兴里之间,以便支援两边。
从纸面数字看,这支战斗群兵力不算庞大,但火力可观。每个连都有对空联络员,能随时呼叫飞机投弹支援;防空炮营D连配属的4辆M19双管40毫米高射炮、M16四管重机枪车,本意是防空,但在志愿军没有空军参战的情况下,统统被当成地面火力使用。
M19每分钟能打出240发炮弹,射程可达两三英里,一枚炮弹的威力相当于一枚手榴弹;M16那四管12.7毫米机枪一起吼叫时,弹雨像刷子一样扫过山坡,美军自己形容说“像镰刀割稻子”。
对志愿军来说,面对这种火力,只能依托夜色和地形,靠接近爆破甚至身体掩护接近敌阵。战后,一名叫布朗的美军士兵回忆,一个夜晚他正在操作M19射击,突然有志愿军战士从侧面爬上车体,他下意识地一把将对方推下去,旁边一名南朝鲜士兵开枪将那名战士击毙。事后布朗才发现,M19炮塔顶上,竟然还留着一根还没来得及引爆的爆破筒。
三、新兴里夜战:团旗、团长与“失踪”的真相
1950年11月27日深夜,长津湖东岸的山谷被北风和雪花填满。就在“北极熊”团战斗群刚刚构筑完阵地不久,志愿军第27军第80师和81师242团,按照统一部署,对新兴里和内洞峙一线实施夜袭。
志愿军部队利用地形和夜幕,悄悄接近。很快,新兴里及内洞峙外围多个高地被攻占,形成对美军阵地的包围。80师239团4连更是穿插到新兴里村内,以班为单位,对一栋栋独立房屋实施近战清剿。
有意思的是,其中一栋普通民房,实际上是美31团3营的指挥所。志愿军战士事先并不知道里面的“分量”,只是按战斗纪律行事,在门窗投掷了几枚手榴弹后,迅速转移到下一栋房屋。营长莱利在爆炸中身负重伤,却侥幸活了下来,天亮后被美军救出。
同一夜里,这个4连又趁拂晓前突袭美军57野战炮兵营A连阵地,一些还在睡袋里的美军士兵来不及反应就中弹身亡。A连被迫后撤到B连阵地,才勉强稳住阵脚。但4连自身也付出了不小代价,一夜伤亡达67人,天亮后因兵力不足,只能撤出新兴里,缴获的大量物资和榴弹炮也无法全部带走。
这次穿插行动后来被27军评为“新兴里战斗模范连”,在整个长津湖东岸的战斗史中占了很特别的一笔。不得不说,在极寒条件下完成这种渗透,对任何一支部队都是严峻考验。
白天,美军凭借M19、M16的强大火力和连续不断的空中支援,稳住了新兴里附近的防线。31团2营也开始从咸兴向后浦机动,试图接近战场。整条狭窄的山路上,坦克和卡车组成的纵队一辆接一辆缓慢蠕动。
11月28日白天,后浦方向的美军出动了16辆坦克和30多架飞机,企图打开新兴里到南方的退路。志愿军第242团死守1221高地,9连8班副班长叶永安带领小爆破组,将三辆坦克炸在山路上,其他战士又击毁一辆。坦克一停顿,后面的车队就成了活靶子。
当晚,238团和239团继续向新兴里压上,但连续两昼夜战斗后,部队人员损耗不小,加上美军火力密集,攻势推进缓慢。北侧的240团则攻入内洞峙,美32团1营被迫撤到内洞峙和新兴里之间的重迫击炮阵地,随后一路向新兴里靠拢。
志愿军因为兵力有限,没能守住关键公路桥,没能把北撤的美军彻底截断,只能在山坡和树林中进行不断袭扰。许多亲历者回忆,当这些美军部队最终抵达新兴里背面时,看到的已经是一片“毁灭的景象”:道路两侧和阵地上遍布双方士兵的遗体,车辆残骸横七竖八。
真正改变战场局面的,是29日拂晓时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清晨,麦克莱恩站在指挥所附近,听见南面山谷传来激烈枪声。根据预定计划,那边本该是向前推进的31团2营。他误以为是“自己人打自己人”,急于前出“制止误伤”,带着少量随从就朝前沿赶去。
现实却完全相反。南面山谷里交火的,是志愿军239团2营4连与美军的激战。麦克莱恩刚接近,就被几发子弹击中倒地。美军士兵后来回忆,隐约看到几名中国士兵把一名军官拖入灌木丛中,然后就失去了视线。
志愿军老兵的回忆,则是另一种画面。有老兵说,当时部队在交火中击毙了一名美军上校军官,从他身上缴获了一部分战斗日记和文件,但在那种混乱环境下,没有条件将尸体带走或者辨认详细身份,只能匆匆撤离。
枪声平息后,一个美军连对麦克莱恩消失的区域进行了搜索,却一无所获。由于既找不到遗体,也没有俘虏记录,美军只能将他列为“战斗中失踪”。这一状态,在官方档案中保持了几十年。
与此同时,新兴里一线的战斗仍在持续。志愿军80师因连续作战和严寒冻饿,损失极大:238团被压缩成6个连,每连仅余50余人;239团缩编为5个连;240团情况稍好一些。詹大南果断下令暂停强攻,请求81师241团从赴战岭地区加入战斗,以恢复攻势。
29日和30日,美军利用天气改善的间隙,组织空投补给。由于山间风力很大,不少补给伞包被吹离目标,落到了志愿军控制的高地上。有战士半开玩笑地说:“美国人给咱送棉被和罐头来了。”在严寒中,这些物资成了救命之物。
同一时期,后浦方向的美军再次组织部队增援新兴里,仍被死守1221高地的242团击退。夜幕降临,双方都没有再发起全线性的大规模冲击,而是在各自阵地上固守、整顿。
30日晚,志愿军集中了四个团的可用力量,进行思想动员,并尽可能补充弹药,再次对新兴里发动进攻。第一次参战的241团因为缺乏经验,两个营进攻时队形展开不充分,在美军猛烈火力下伤亡惨重,有7个连几乎完全丧失战斗力。
战斗一直持续到天亮,山谷间的胶着局面依旧明显,美军战斗群却已接近崩溃边缘。很多美军官兵在战后回忆,当时最大敌人不仅是志愿军,还有那刺骨的低温——枪机会冻住,血迹在雪上瞬间结成黑红色的硬块。
12月1日,天气转晴,美军判断如果继续死守新兴里,整支部队可能被迟早拖垮,只能决定突围。残余部队在坦克和卡车掩护下,组成车队一路向南撤退,目标是与长津湖南端的下碣隅里防线会合。
志愿军在撤退路线上设置了多处路障和埋伏点,山坡上的火力不断从高处压下来。车队行进缓慢,经常被被炸毁的车辆堵在狭窄路段。晚上19时30分左右,车队被彻底拦在志愿军的路障前,队形被打乱,美军阵形全面失控。
有士兵弃车逃命,有人抱着伤员跌跌撞撞向冰封的湖面跑去。志愿军战士追击至近前,歼灭了其中一部分;也有一些美军沿着封冻的长津湖湖面,绕路逃回后浦方向。战斗直到12月2日才基本平息。
就在这之后不久,新兴里一带的志愿军阵地上,发生了那段后来广为流传的“团旗当蒸笼布”的小插曲。
战斗结束后,炊事班班长准备给大家蒸一锅馒头犒劳一下,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蒸笼布。有人笑着说:“随便找块布凑合一下得了,先吃上再说。”一个战士这时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在战场上捡到的蓝布,上面绣有精致的图案和英文字母,看上去挺结实,就被盖在了笼屉上。
蒸汽腾起的时候,营长听人说起“有块洋布当蒸笼布”,觉得有点蹊跷,急忙跑到炊事班。一掀锅盖,他皱着眉头说:“快拿出来,这可能是敌人什么重要东西。”翻译被叫来仔细辨认布上的英文和徽章,确认那不是普通布料,而是“北极熊”团的团旗。
这一发现,让大家一时间都安静下来。对一支老牌部队来说,团旗被敌方缴获,是极其沉重的象征。对于志愿军指战员而言,这无疑意味着在新兴里一战中,他们已经把这支美军王牌打到了“元气大伤”的程度。
从志愿军方面统计的歼敌数量和缴获番号来推断,“北极熊”团在新兴里一线基本被打残,团长被击毙,团旗落入敌手,这一判断并不夸张。不过,战后多年,一些细节经过深入研究,画面也变得更清晰。
其实,整个“北极熊”团并未在新兴里被彻底歼灭。按照战前编制,仍有一个营留在朝鲜东海岸警戒,没进入长津湖地区;31团2营战斗最激烈时也还在咸兴一带,未直接卷入新兴里之战。
根据美方战史资料,新兴里和内洞峙一线的战斗群,共有官兵3288人。突围到长津湖南端下碣隅里的,只剩1600余人,其中大约1150人已是伤员,真正还能继续战斗的,不足500人。用美军自己的评语,是“完全丧失了战斗力”。
至于团长麦克莱恩,则被写在“行动中失踪”名单里,很长时间没了下文。直到2013年,那具从朝鲜移交的遗骸,被确认为他的遗体,这个失踪了半个多世纪的名字,才被正式从名单上划掉,结局写成“阵亡”。
长津湖战役中,志愿军第9兵团为此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大量官兵倒在冰雪之中,冻伤减员远超常人想象。但在新兴里方向,他们硬是在极端困难条件下,与美军王牌部队短兵相接,把对手打到团旗被缴、团长阵亡的地步。
从“上海碗”到长津湖畔的蓝色团旗,这支曾在上海街头耀武扬威的“北极熊”团,在1950年冬天的朝鲜山谷里,留下了一段极其沉重的战史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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