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的天津知青
吴广寨
1976年秋天,一批天津知识青年来到西藏支援边疆建设,住在离我们营房不远的帐篷里。出于好奇,我们偷偷去看他们。他们见到我们身穿草绿军装、佩戴红帽徽红领章,起初感到亲近;可看到我们脸上深深的高原红,又以为我们是藏族牧民,眼神里透出几分谨慎。
他们接触陌生人时很小心,看得出接受过进藏培训。仔细打量,我们的五官与藏族同胞有明显不同——藏民大多眼大鼻高,鼻尖略带鹰钩;而我们显然不是牧民模样。觉察到这一点,他们的态度才逐渐缓和。
内地支援西藏的工作,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形式。解放初期,为肃清残匪,党中央号召“边疆为家,以苦为荣”,一批批干部和热血青年奔赴西藏,其中也有志同道合的伴侣双双前来。后来,援藏内容逐渐扩展为物资支援、技术人才输送、对口帮扶、组团援建,以及经济项目扶持等。
这批天津知青,是最后一批以“知青”名义来藏支援的团体。他们经过自愿报名、组织审查后来到这里。起初,很多人是受《敕勒歌》中“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感染,可现实却大不相同。藏北草原的草长不过五寸,连羊蹄都盖不住,加上牲畜啃食,根本没有“风吹草低”的景象。诗中描写的是千里之外的内蒙古,而黑河这里,只有苍茫、寂静与狂风。
从繁华喧闹的天津,来到人影稀少的藏北草原;从物资充裕的城市,落脚在风声呼啸的旷野。环境的苍凉与心中的孤寂缠绕着他们。思乡之情自然而然萌生,激烈的内心挣扎写在每个人脸上。有人眼眶泛红,噙着泪水;两个女孩蹲在地上,手拉着手默默流泪,不时为对方擦去眼泪,互相安慰、鼓励。看到她们的模样,我们也想起了家乡,心头一阵酸楚。
见他们搭帐篷动作生疏,我们主动上前帮忙。这一举动让他们紧绷的表情放松了些。边干活边聊天,才知道他们的服务期是三年,期满回内地后待遇会提高。我们有些羡慕——我们三年或五年退役后,回到原籍仍是农民。
有时候,同样的付出,结局却不同。就像一块地里,既能长出树,也可能只长草。说心里话,如果政策允许,让我们一辈子留在西藏的道班工作,我们也愿意。可规定是“哪里来,回哪里”,我们终究要回到来的地方。
接触中,他们了解到我们是修建格尔木至拉萨输油管线的官兵,工作没有期限,每天与高山缺氧搏斗,异常艰辛。而他们的任务相对轻松:在牧区走访,宣传党的政策,引导牧民思想,帮助推进牧区工作。
我们把遇到天津知青的情况向连里汇报,引起了领导的关心。副指导员张峰是天津静海人,老乡之情让他格外上心。按照上级指示,我们连与知青开展了军民共建活动。炊事班派人教他们用高压锅,偶尔调剂些食品给他们;逢年过节,请他们来连里一起吃饭、联欢。他们找到了大家庭的归属感,我们仿佛也多了一份亲情——因为我们都来自内地,都为建设西藏、巩固国防这一大目标而来。这几个共同点,将知青和部队紧紧联系在一起。在高原的苍茫之中,在那顶洁白的帐篷里,军民共建的格桑花静静绽放。这片远离家乡的土地,成了我们共同的家。
我们的脉搏随着雪山起伏,心神被边疆的安宁轻轻牵动。大漠辽阔,怀抱一轮浑圆的太阳;天际尽头,日月仿佛在轻声交谈。篝火熊熊,映红雪域的脸庞,连狂风大作的寒冷也似被这温暖醉倒。心随命运行走,寻找美好的明天;甘愿在此锤炼的年轻人,与天上的明月举杯共饮,咽下的是风沙,也是豪情。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此处却只有狂风呼啸,不见牛羊。仰头问苍天:此地是何方?今夕是何年?
(注:文中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吴广寨:1975年1月入伍,在59244部队服役6年,建设青藏输油管线。1981回到大同煤矿工作,在1984年开始发表作品。《我和大同煤》《我爱煤的浪花》获山西人民广播电台"我爱山西"、"光荣岗位在脚下"二、三等奖。散记《小店春风》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各地编排的节目"中播出。为大同市作协、同煤作协会员。在《山西工人报》《同煤日报》《同煤工人报》《同煤文艺》《作家地带》等文学刊物、平台发表作品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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