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台北仍夹着海风的咸味,刚抵达的新落脚点一片忙乱。陈立夫抱着从上海带来的木箱,看着里面那张泛黄的选票,思绪被拉回十二年前。那年是1937年6月,国民党中央委员改选,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针锋相对,各路人马都在算计。
彼时,蒋介石刚结束西安事变后的整军,威望看似回升,却暗含裂痕。组织部长陈立夫因为多年主持考核、派任,得失人情尽握手中,基层党员更愿意给他投信任票。开票一刻,蒋介石得分因名字多算了“正”字,仍落后三票。会场鸦雀无声。
蒋脸色忽青忽白,突然站起,手边椅子“哐”地抡起。有人惊呼:“主任!冷静!”话音刚落,木椅掠过半空,直奔陈立夫。后者微微侧身,椅脚擦破袖口,木屑四溅。这幕戏剧化场面,成为日后各派津津乐道的谈资。
三十多年后,1970年代的纽约郊外,陈立夫在自家养鸡场里向访客回忆时仍笑言:“那不是阴谋,只因当时我在党里更得人心。”语气轻描淡写,却难掩往昔锋芒。事实上,这股锋芒来自陈家叔侄三代积累的人脉与资源。
故事要追到1905年。陈其美在东京加入同盟会,与黄兴并肩。身形瘦削,却胆色过人。1912年1月,南京临时政府成立,他任沪军都督,与蒋介石结为忘年交。结拜仪式上,陈其美端酒道:“中正,兄今后托付于你。”这一杯酒,决定了蒋日后的上升通道。
1916年5月,陈其美被刺身亡。尸体暴露街头无人敢认。蒋介石赶到,披麻戴孝,抬棺而行。陈家长房两个侄子——陈果夫、陈立夫——自此跟在蒋身后。1927年宁汉分裂期间,蒋在南京召见两兄弟,分授党务重任:“兄长掌监察,立夫管组织。”简短一句,奠定了CC系的雏形。
以党务系统为核心,CC系在各省市布下网,延伸出教育、交通、财政等线。中统局成立后,特务网络又将情报、宣传一并拿下。战争阴云下,陈家迅速膨胀,社会上流行“蒋家天下陈家党”之说。这番说法让蒋介石颇不自在,却也无从发作。
1935年,陈立夫已是中常会红人。各省党部主委升迁、将校转调、人事档案,全得他点头。军人讲究荣誉,政客看重机会。谁想进黄埔教官团,谁想去中央军校深造,都要递条子给这位一直面带微笑的部长。人心向背,在此时悄然逆转。
有意思的是,陈立夫本人并不操大权,他只掌“钥匙”——组织科与考核权。钥匙不大,却能决定谁进门。这比直接握兵权更让蒋戒备。于是,椅子飞过之后,风向骤变。蒋先让朱家骅接任组织部长,再把陈立夫调到教育部。表面升迁,实为边缘化。
教育部看似清闲,实为离核心渐远。陈立夫察觉不到?当然知道,但时局已不可逆。全面抗战爆发,蒋亟须一支服从个人的党务队伍,CC系被一拆为二。中统虽仍由陈立夫名义掌控,却遭军统分食。而军统正是蒋直接信赖的戴笠统辖。
1945年抗战胜利,国民党准备大选,总裁位置仍归蒋。陈立夫参加制宪国大,却被冷落,无缘主席团。此时,身体欠佳的陈果夫也淡出。陈家势力线条开始褪色。1948年辽沈、淮海接连失利,蒋决意撤往台湾。谁来背锅?党务系统最合适。
1949年1月,蒋在溪口与陈立夫密谈三小时,仅一言流传:“党务有失,责不在军。”周围人听得云里雾里,但结果明了——陈立夫以“考察”名义离华赴欧。同年秋,他携家眷转赴纽约。有人惊叹“四大家族”之一竟要靠卖辣椒酱度日,道是世事无常。
1965年夏,李宗仁由北京返桂林的消息传到台北,蒋介石眉头紧锁。为了平衡党内外情绪,也为了堵住“远来客”之口,他决定邀请陈立夫回台。陈抵松山机场时已满七十。蒋安排九个职务供其挑选,他只收下一个中央评议委员,不管实权。
2001年2月,陈立夫病逝台北,终年一百零一岁。告别仪式低调进行,旧部稀稀落落。灵堂里,一把老式木椅被送来摆在角落。送椅者无名,只贴了一张便签:“一椅风云”。熟悉往事的人看见,苦笑摇头,那段权力游戏的锋芒早已尘封,但木椅留下的痕迹,仍在史料里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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