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春节刚过,重庆城里的雾气还没散尽,一个军统中将悄悄对身边亲信说了一句:“局里的风向不对了,恐怕要出大事。”这位中将叫文强。几个月后,他最倚重的上司戴笠,果然在3月17日的江阴坠机事件中丧命,尸体三天后才被发现。
很多年以后,人们再翻看那段旧事,总会冒出一个问题:戴笠其实早就听到警告,还认真讨论过“辞职出逃”的方案,为什么最后没走掉?
要搞清这个问题,只盯着3月17日那一天是远远不够的。得把视线拉长,从军统这摊子事的起落,从戴笠与蒋介石的关系,从军统内部的派系纠葛,一点点顺着时间捋下去,才看得明白。
有意思的是,真正给戴笠提“赶紧抽身”这条路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一手提拔、军衔还高过他的那个“文中将”。
一、从“破格中将”说起:文强和戴笠的微妙关系
文强,1907年出生,黄埔军校第四期毕业。这个名字在今天,很多人会和另一个年代完全不同的人混淆。但在抗战时期的军统系统里,他是个很扎眼的存在——军统区站长里唯一的中将。
按军统惯例,大区、省站的特务头目,上校是基本配置,少将算顶天了,中将属于特例。军统那批特务里,挂到中将军衔的区站长,只有文强一人。沈醉在被捕前升中将,是游击司令,且那时军统已经在1946年改名为“保密局”。
更有意思的一点在这儿:戴笠自己,1945年3月8日才从步兵上校,一口气升了个陆军中将,而且还是“职务军衔”。当时军界内部爱开玩笑,把这种“职务军衔”调侃成“同进士”“如夫人”,意思是好看却不“实在”。而就在戴笠还是少将、“职务中将”悬在空中时,他已经把文强保荐到了真真正正的中将位置。
这在军统那种等级森严的地方,是很少见的。文强后来回忆时说:“我没向他求过官,他却把我的官阶升得比他还高。”这话不完全是客套,戴笠对文强,确实有一点“优待”和倚重的意味。
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还体现在称呼上。按辈分算,文强是黄埔四期,戴笠是六期,却偏偏戴笠爱叫他“念观兄”(文强字念观)。按年龄看,文强比戴笠小十岁,却被叫“兄”。这就不单是“礼貌”,更多是拉近关系,甚至带点依赖意味。
抗战期间,军统在前线后方到处铺网,很多棘手的活,都是戴笠指派文强去干,两人合作颇多。也正因为这层关系,到1946年风声越来越紧的时候,戴笠不太敢、也不太愿意向别人吐露的顾虑,却愿意对文强亮出来。
二、军统风云突变:从“捞钱养人”到“裁员杀人榜”
要理解1946年戴笠那种“进退失据”的状态,得往前倒几步,看军统这摊子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内外交困的。
抗战时期,军统风光得很。情报、暗杀、收编伪军,样样插手。戴笠对下属也有一个挺“实在”的办法:钱。军统各地特务机关,多半开支巨大,正规财政哪养得起?戴笠就想尽办法捞钱,包括垄断物资、经营生意、灰色收入,然后“分享”给中高层特务。这种模式,说好听是“养团队”,说难听,是绑架人心。
1945年抗战结束,局面立刻变了。对内,各方都在抢位置,军统这种“黑活太多”的部门,很快成了众矢之的。对外,世界舆论也极不待见秘密警察式的机构。再加上国民党内部派系林立,军统的位置开始摇晃。
1946年,军统被改组为保密局,这是一个不太光彩的转折点。新任局长毛人凤,论能力、手腕、人脉,都远逊戴笠。戴笠生前,能靠各种“生财之道”养庞大的特务网,毛人凤就做不到这点,他最擅长的是一招——伸手要钱。
“伸手”要得多了,财政吃不消,人事也闹意见。毛人凤索性搞了一张“杀人榜”,用“裁员”的方式,把大批特务清出去。那些被踢出系统的特务,不少人跑到戴笠坟前又哭又骂,觉得“要是戴局长在,我们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沈醉被打发到云南去当站长,这就是那一轮“清洗”的结果。文强看得比较早,他察觉到局内斗争越来越凶,三派势力角逐——郑介民、毛人凤、唐纵各有支持者,个个想着坐局长的位置。文强早就下了判断:自己这类“戴系中将”,落在任何一派手里,都是未来的麻烦。
据他的回忆,他是这样对人分析形势的:毛人凤资历比他低,自己已是中将,毛只是少将,可现在毛有机会接掌全局。军统内部三派互相倾轧,他若继续留在局里,“接近哪一派,哪一派都会随便把我打掉”。换句话说,站队必死。
在这种气氛里,他干脆先走一步,跑去找同乡、又算“世伯”的程潜谋出路。程潜当时已是要员,能给他安排别的位置。文强这一脚撤得相当干脆,很明显,他对军统这条路已经不抱指望。
设想一下,如果戴笠还活着,文强未必会这么快“脱身”。他既是戴笠提拔的,又是戴系的“门面中将”。只要戴笠在,多少还能“抱团”。但问题就在这儿:1946年初,戴笠自己也开始觉得“抱谁都不安全”了。
三、“伴君如伴虎”:戴笠的焦虑与“出逃方案”
1946年初,重庆政治空气越来越紧张。国内大局上,有三件事压在军统头上:双十协定谈判、停战协定、各次政治会议上对秘密特务机构的批评。这些会上的言辞,不是象征性的客套,而是直指军统“该撤销”。
当时的重庆,开了三次大会议,反对特务活动成为一种潮流。取消军统、限制特务,这是堂而皇之被提上议程的。蒋介石当然不是不知道军统的重要性,但在公开场合,面对盟国压力、国内各党派舆论,他也不好明着护短。
戴笠最怕的,就是这点。他曾经多次对亲信说:“伴君如伴虎。”这话不是空洞感慨,是有具体经历支撑的。他在蒋介石身边的起落,几次就要被“赐死”,靠的都是临场周旋、及时立功,才捡回命。
这种长期高压下的“伴虎生活”,让他在1946年出现了相当严重的焦虑。文强后来回忆,说那年初见戴笠,“他精神非常烦恼苦闷,唯恐蒋介石把他一脚踢开”,还提到戴笠说自己“曾几次到了要被赐死的关头”。
这类心事,他没法对谁都说。军统内部,派系纷争,他不愿示弱;对蒋介石,更不可能流露这种不安。结果,这些顾虑,就都压在心里。只有面对“念观兄”时,他才肯摊开来谈。
有一次,在宴请美军柯克上将之后,两人喝了酒,气氛较松。戴笠忽然问文强:“你从形势上来看,我们团体的前途怎样?”问得很直接。这不是寒暄,是带着真焦虑的试探。
文强的回答,算是“直言不讳”。他的意思大致是:今年重庆几次大会,对军统非常不利;双十协定和参政会,都强烈要求取消特务机构;用他的话讲,“连校长也难以拒绝”。军统在这种局势下,“悬了”。
酒桌上说不清,他们约好第二天再详细密谈。第二天,文强更系统地分析局势,把军统的困境分成外部和内部两部分。
外部,是政治舆论上的围攻,要求撤销特务机构;内部,是“复兴社”老资格和“三陈”(陈立夫、陈果夫、陈诚)对军统的不满和牵制。更棘手的,是复兴社早年的大佬宣铁吾、李士珍、黄珍吾这些“端锅者”——也就是敢揭锅底、翻旧账的人,这种人一旦发难,比公开的政治斗争更难应付。
戴笠听完,也承认:“这比三大会议和三陈的内敌还要棘手。”很明显,他自己也把这些人当作“致命难关”。
不过,文强的判断并不完全悲观。他提出,军统虽然到生死关头,但并非毫无生机。理由有三个:一是外界对军统的攻击,反过来也证明军统在政权结构中的“重要性”;二是内战是既定方向,只要要打仗,就需要情报、特务——“戏还得有人唱”;三是军统与美国关系不错,蒋介石也会顾虑着这一点,不会轻易抛弃。
但这些优点,要发挥出来,有个前提——“化整为零”。不能再明火执仗以“军统局”的名义存在,而要改头换面,分散到不同部门,为蒋介石服务,同时堵住外界嘴巴。
说到这儿,文强抛出一个关键建议:以退为进。他提到,蒋介石自北伐以来,有三次“下野”,都是用暂时退让换主动。他建议戴笠效仿,用“出国考察”为由,请辞局内的职务,暂时离开,把烂摊子丢给郑介民,让毛人凤去辅佐,自己则远走海外避风头。
他甚至说得更直白:如果出国畅游,千万别忘记带上他这个“念观兄”。这既是半开玩笑,也是真心设想一条“共退之路”。
文强后来的解释很清楚:如果戴笠此时出国,一来可以避开锋芒,二来可以等待局势变化。假如他谋求海军司令之职未成,或者与美国关系未稳,就绝不能轻易回国,必须等到蒋介石多次电召,身价抬高,再选择归来。那时再出山,就不是现在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而是“另起炉灶”的新起点。
戴笠听完,据说颇有“茅塞顿开”之感,还把文强送到门口,一边笑一边握手,气氛比之前轻松不少。那天,戴笠久违地露出大笑。那些日子里,能让他笑起来的事情并不多。
不久,他就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划出国事宜,还特地问第十一战区司令长官孙连仲:“我回重庆后即将赴美一游,你需要什么外国玩意儿,我带回来相赠?”这句话,若按事后视角看,多少带点命运的讽刺意味——礼物没带回来,人也回不去重庆了。
如果从这一刻按下“暂停键”,许多人可能会得出一个判断:戴笠已经采纳了“出逃”方案。可真相比这个简单预设要复杂得多。
四、离岸一步之遥:坠机、传言与那个“没走成”的结局
1946年3月17日,戴笠乘坐的一架美制飞机,在南京附近江阴的戴山(也有资料称岱山)撞山坠毁。飞机撞在山间一条沟里,当地叫“困雨沟”。三天后才发现他的遗体。
文强后来回忆这段时,特意提到几个细节:山叫戴山,沟叫“困雨沟”,戴笠号“雨农”,小名“春风”,而他死的那天正是春风轻起的时节。这种文艺式的描写,在血腥密布的军统回忆录里,有点格格不入,却又让人印象深刻。
对于这次坠机,战后很快流传出多种说法。美国战略情报局的专家斯坦利·拉维尔,在《戴笠之死》中提出过一种激烈的猜测:戴笠准备对汉奸进行大清洗,因此有人在飞机上安放炸弹,借机除掉他。这种“谋杀说”不止在坊间流传,也在不少后来的文章中被一再提起。
不过,沈醉明确否认“被炸说”。文强对此则比较谨慎,没有轻易下结论。但在他们的叙述中,有一点是相同的:无论这次坠机事故是意外还是另有隐情,戴笠在那一刻确实还没来得及真正完成“抽身出逃”的动作。
从时间线看,问题也确实耐人寻味。1946年初,他们还在重庆密谈“出国避风头”的方案;不久后,戴笠就开始筹备出国,甚至向孙连仲问起要带什么洋货。按逻辑,如果一切顺利,他应该先稳稳到美国“避一阵”,然后再视局势变化决定何时、何种方式再回来。结果,人没出境就先死在国内航线上。
这就引出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既然已经有了“出逃”打算,也开始实际行动,为什么最终没逃成?
从可见的史料和当事人回忆看,原因大概集中在几方面。
一是他对自己在蒋介石心中地位的判断,仍有一丝侥幸。长期以来,他既怕蒋介石,又离不开这个靠山。出国避风头,按文强的设想,是一种“主动退让”。但在戴笠心里,这种退让和“被抛弃”的界限并不那么清晰。一旦离开现场,让别人去顶,他担心的是自己失去“不可替代的位置”。
二是军统与美国关系这一层,也让他犹豫。入主海军、出任海军司令,是他当时考虑的新方向。他以为,有美军柯克上将的支持,再加上长期与美方情报机构的合作,自己在“国际渠道”上有筹码。正因为有这种底气,他一度认为“入主海军已成定局”,甚至内定了参谋长唐生明、副官长沈醉。在这种心态下,他更希望留下来,等待“拜将时刻”,而不是先行退出。
三是军统内部局势虽然恶化,他仍握有不少实权。内战在即,情报工作仍被当作关键筹码。他可能相信,只要内战全面爆发,不管谁反对军统,蒋介石还是离不开这张牌。他愿意冒一定风险,继续留在牌桌上。
再往深里想,还有一种心理很难忽视。长期习惯于在权力圈中心运作的人,要他突然退一步,去做一个“远在海外的旁观者”,并不容易。哪怕他理性上接受文强的分析,情感上也未必真能下这个决心。
试想一下,密谈时点头称是,甚至认真着手准备出国行程,这并不等于他已经完成心理上的彻底脱身。在那种复杂又微妙的时刻,他很可能一边安排出国手续,一边又在谋划如何“带着新身份回来”,如何在海军、在美国关系中,获得更高的位置。
就这样,想走,却又不肯彻底抽身;想退,又舍不得所有的手牌。
最终,他没等到那一步的机会。飞机撞上江阴的山体,他被困死在一个叫作“困雨沟”的地方。那条沟的名字,多少带着一点讽刺意味。
有人会问,如果那天他没有上机,或者提前几个月真的如文强所说,一走了之,历史会怎样?这个问题,历史没给答案。能确定的,只是另一件事:他死后,军统更名保密局,毛人凤上台,内斗更加激烈,大批特务被清理、被裁撤,很多人跑去骂他的坟,却又忘不了说一句:“要是戴局长在……”
文强没有等来与戴笠一起“海外一游”的机会,反而自己走出了军统系统,在后来的人生里,用另一种身份继续活下去。沈醉则在改名后的保密局里,又兜了一段圈子,最终被新的政权俘获,人生轨道彻底改写。
回到那句起头时提到的话——“风向不对了,要出大事”。1946年初,文强的警告似乎并不算晚,方案也算周全。只是对戴笠这类人物而言,真正让他迈出那临门一脚,不只是形势分析,不只是出国手续,而是割舍权力、地位、关系网的那一下决心。
这一点,他还是慢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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