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总爱把徐渭叫作“疯画家”,说他癫狂、自残、杀妻、落魄,是个被命运逼疯的怪才。可很少有人读懂他眼底的清明:他从来不是疯,而是太清醒;他不是绝望,而是宁死不肯向世俗低头。
他以半生血泪为墨,以一生苦难为笔,在绝望里开出中国大写意画最狂放、最孤傲、最不朽的花。
1521年,徐渭出生在浙江绍兴一个官宦家庭,看似家世不错,可命运从一开始就对他极尽刻薄。三岁那年,父亲因病去世,家道瞬间中落;七岁时,继母容不下他,亲手将他赶出家门,从此他无家可归,只能依靠年迈的祖母勉强糊口。寄人篱下的日子里,他吃不饱、穿不暖,受尽旁人冷眼与欺凌,小小年纪便尝尽了人间冷暖。
有人劝他放下身段,迎合世俗,投靠权贵做幕僚,换取一生安稳。可徐渭傲骨铮铮,断然拒绝:“我宁愿做街头饿鬼,也绝不卑躬屈膝做权贵奴才!”
可命运的打压从未停止。第一任妻子早早病逝,家中兄弟趁机抢夺田产房屋,他一无所有,只能借酒消愁,夜夜孤灯相伴,在无尽的失意中苦苦挣扎。三十七岁那年,他写下一句悲叹:天下事苦无尽头,我一介寒士,又怎能独善其身,免于苦难?那时的他,早已被生活逼到了崩溃的边缘,只差最后一根稻草,便会坠入深渊。
就在徐渭濒临绝望、精神即将崩溃之际,一道人生的微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黑暗的世界。时任浙闽总督、主持东南抗倭大局的胡宗宪,久闻徐渭奇才之名,亲自派人将他请入幕府,任命为核心幕僚,参与军机要务、谋划抗倭战局。这是徐渭一生中,唯一一次真正靠近权力中心,也是他唯一一次被真正尊重、被真正重用。
胡宗宪对他感激不已,不仅赏赐金银、置办宅院,还极力为他争取功名仕途,让这个半生流离、受尽屈辱的才子,第一次感受到了尊严与温暖。徐渭以为,自己半生苦难终于到头,终于可以施展抱负,安身立命。他全身心投入幕府之中,将胡宗宪当作唯一的伯乐、唯一的依靠、唯一的精神支柱。他以为,这束光会照亮他的一生,却不知,这只是命运给他的一场短暂幻梦。
好梦易碎,风云骤变。朝中权奸严嵩倒台,胡宗宪因早年与严嵩往来密切,被定性为严党余孽,立刻被革职下狱、抄家没产。曾经权倾东南的封疆大吏,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1565年,胡宗宪在暗无天日的大牢中,受尽折磨,含恨而终。消息传到徐渭耳中,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裂。
唯一的伯乐去了,唯一的依靠倒了,唯一的希望灭了。半生压抑、一朝荣光、转瞬成空,徐渭再也承受不住这致命的打击。他开始用最极端、最惨烈的方式,对抗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选择上吊自尽,被邻里发现救下;次日又吞墨自尽,依旧未能死去;第三天,他用粗大的铁钉狠狠刺入双耳,血流不止,痛不欲生;此后,他又用斧头劈砍自己头颅、用尖锥自刺小腹、投井、悬梁、断食绝水……
前前后后,九次自杀,九次惨烈,九次都被命运硬生生拉回人间。想死却死不了,想活却无活路,这种无尽的折磨,让他的精神彻底走向崩溃边缘。
九次自杀不成,徐渭开始出现严重的幻听与幻视,终日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要暗中谋害自己,连身边最亲近的人,他都无法再信任。他的第三任妻子吴氏,整日面对这样一个狂乱猜忌的丈夫,夫妻之间争吵不断、冲突不休,邻里百般劝解,却始终无法缓和。
1566年,在一次剧烈的精神错乱与幻觉发作中,徐渭失控失手,杀死了妻子吴氏。杀人之后,他清醒过来,自知罪孽深重,主动前往官府自首认罪。依明律,杀人当斩,徐渭被判死刑,关入死牢,等待秋后问斩。这一关,就是整整七年。
七年牢狱,暗无天日,牢疫横行,污秽不堪。徐渭数次染上重病,奄奄一息,险些病死在囚牢之中。全靠他的弟弟四处奔走,变卖家产,重金疏通关节,才得以从死刑改判,最终免责出狱。当他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走出牢门时,已经五十二岁。
半生颠沛,九死一生,杀妻之罪,牢狱之辱,满身伤痕,满心疯魔,他一无所有,举世皆敌,成了整个绍兴城人人避之不及的“疯子”。
他住在城南一间破旧不堪的矮屋里,屋顶漏雨,院中荒草丛生,只有一只野猫相伴左右。穷困潦倒之际,他提笔写下一句自嘲:
徐渭的画,在当时的人看来,完全是“疯癫涂抹”,不合古法,不循规矩,不被世人接受。别人画葡萄讲究工整秀丽、形神兼备,他却拿起大笔,饱蘸浓墨,在纸上肆意泼、洒、甩、涂,笔墨淋漓,线条狂乱,虬枝扭曲,果实错落,没有轮廓,不重形态,只重内心情绪的宣泄。
他的书法是狂草,笔走龙蛇,气势奔涌,不学王羲之的端正,不仿张旭的拘谨,他说:“字不可太正,太正即死。”他的笔墨越是狂乱,内心越是清醒;世人越是不理解,他越是倔强不屈。他常常半夜起身作画,笔墨浸透纸张,常常刺破薄纸,他叹道:“纸薄不堪我意。”画到痛快处,他放声大笑,笑罢又失声痛哭,哭自己半生落魄,哭自己一世奇才,却落得如此下场。
他在那幅传世名作《墨葡萄图》上题诗:
这不是一首题画诗,这是他一生的血泪与呐喊。他笔下的明珠,是他被埋没的才华,是他被践踏的尊严,是他一生未曾实现的抱负。活着时,无人懂他,无人惜他,无人买他;死后百年,这幅画却成了中国艺术史上不可替代的巅峰。
从此,徐渭的艺术光芒,再也无法掩盖。郑板桥拜服其风骨,自称“青藤余脉”;八大山人承袭其狂逸,直言“吾画宗青藤”;石涛临摹其笔墨,慨叹“青藤之后,天下知我”。
而最震撼人心的,莫过于齐白石。他年轻时偶见徐渭画作,当场震撼跪拜,一生奉为神明,特意刻下一枚印章:青藤门下走狗。他坦言:“我一生大写意,全从青藤来,我愿为他磨墨理纸,死而无憾。”
到民国时期,学者统计,当时近八成大写意画家,皆直接或间接师承徐渭。他没有开门立派,没有收过弟子,却以一人之笔,开创了一个影响中国四百年的艺术时代。
后人常把徐渭比作“东方梵高”,可他远比梵高更清醒、更坚韧、更有风骨。他的疯,不是病态,而是对世俗最决绝的反抗;他的狂,不是放纵,而是对命运最不屈的宣战。他一生九次求死,却顽强地活;一生落魄潦倒,却从不低头;一生被全世界抛弃,却用笔守住了自己的天地。
他说:“人道我癫,我道人癫。”
这不是疯话,是他一生最清醒的独白。
徐渭的墨,四百年从未干涸;徐渭的骨,至今仍在中华艺术血脉中奔流不息。他用一生证明:真正的天才,从不被时代理解;真正的风骨,从不向苦难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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