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写意,乃中国画笔墨精神的巅峰呈现,是写意画法走向极度主观化与抽象化的终极形式。在鞍马题材上,大写意彻底超越了“形似”的藩篱,将骏马解构、提炼为最纯粹的笔墨符号与情感节奏,以“狂草”般的笔势与“泼墨”般的酣畅,直抒画家胸中的块垒与宇宙洪荒的生命律动,达到“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哲学境界。
大写意画马的首要特征,是造型的极度夸张、简化与变形。明代徐渭开创此风,其笔下之马,常以奇崛险怪的构图呈现,或瘦骨嶙峋,或怒目圆睁,形象高度概括,几近符号。清代八大山人更将其推向极致,其所绘禽鱼,白眼向天,构图空灵,笔简意赅。这种造型并非对客观形态的歪曲,而是画家历经世事沧桑后,内心孤傲、愤懑或不羁的人格投射。马的形态被提炼为几个极具张力的几何形块(如浑圆的臀、尖锐的肩胛)与几条挣扎扭动的线条,其目的不在描绘一匹具体的马,而在表现一种生命的“状态”——一种被压抑的张力、一种孤高的精神或一种野性的呼唤。
笔墨的独立价值与表现力在此被张扬到极限。画家作画时,常处于“解衣槃礴”的忘我状态,情感如岩浆奔涌。他们大量运用“泼墨法”,将调好的水墨直接泼洒于纸绢,凭借其自然流淌渗化的痕迹,因势利导,经营位置,形成混沌初开般的肌理与气象。继而以“破墨法”,趁湿以浓破淡、以淡破浓,或加以干笔焦墨的“皴擦”,在混沌中“砸”出结构,在模糊中“逼”出精神。笔触奔放不羁,如狂风暴雨,如雷霆万钧,完全服从于情感的节奏。李苦禅先生晚年作品,便常以如椽大笔,饱蘸浓淡相间的水墨,纵横涂抹,马的形质在笔痕墨渍间若隐若现,磅礴之气扑面而来。
“意到笔不到”是大写意美学的核心原则。画面留有大量空白,形象可能残缺不全,马腿或许融入背景,或许仅以数点暗示。然而,正是这种“残缺”与“空白”,构成了最丰富的“意蕴”。观者的想象力被充分调动,去补全那未尽之形,去感受那画面之外的风嘶雷鸣。崔如琢先生的大写意马,常以积墨法营造出厚重苍茫的墨象,马匹仿佛从历史深处或宇宙尘埃中奔驰而出,形体朦胧,但那股雄浑古朴、吞吐大荒的精神力量却无比清晰。这里的形式,已完全服务于“神”与“意”的表达,是“得意忘形”的最佳注脚。
大写意画马,本质上是一场精神的仪式与哲学的宣言。它摒弃了叙事与描述,直指本心。画家笔下的“马”,是自我人格的化身,是自然元气的凝结,是“道”的载体。从徐渭的恣肆、八大山人的孤绝,到近代诸家的豪迈,大写意传统始终与文人最深切的生命体验相连。它挑战既定的视觉习惯,迫使观者超越表象,去直接感悟那跃动于笔墨之间的生命元气与宇宙精神。在这个意义上,大写意之马,已非世间凡马,而是脱缰于形骸、直抵灵府的天马与心象,在水墨的混沌与秩序的边界上,完成了一次最自由、最震撼的灵魂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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