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评论
作者：冯雅莹，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2026 年 1 月 31 日，白宫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宣示“美国钢铁回归”（American steel is BACK）的推文，2024 与 2025 年美国钢铁产量的对比图引起了全网热议。
在这张柱状统计图中，2025 年的钢铁产量在视觉上是 2024 年的两倍有余，试图传递出“美国钢铁产量在特朗普政府的推动下实现了翻倍增长”的信息，红绿对比和高度差异所带来的冲击力似乎足以让美国民众感到热血沸腾。
▲ 美国钢铁产量增长（图源/白宫官网）
然而，互联网是有记忆的，也是懂数学的。网友们很快发现，此图仅截取了纵坐标 80（百万吨）至 82（百万吨）之间的微小区间，却将其放大至整个画幅，制造了增量巨大的假象。
此外，尽管白宫试图将钢铁产量的增长归功于特朗普的行政命令或关税壁垒，但市场分析显示，这一增长属于正常的市场波动范围，甚至可能仅反映了部分工厂维护周期的结束，而非产能扩张。
这种将1.2%的微小增长渲染成“具有革命性意义的产业复兴”的“美国赢学”遭到众嘲，也令人质疑特朗普政府推动制造业回流的口号是否只是“自嗨”。
▲ 网友还原的增长图全貌（图源/Reddit）
实际上，若细数美国政府过往操作不难发现，这样的误导性宣传并非孤例，而是美国政府统计数据政治化的缩影。
从“修图”到“换人”
如果说修改坐标轴还只是白宫公关的“障眼法”，那么去年 8 月，总统对劳工统计局（BLS）官员的解雇就是明面上的“掀桌子”。
2025 年 8 月 1 日，BLS 公布 7 月就业报告。数据显示，7 月美国失业率环比上升，仅新增 7.3 万个就业岗位，表现逊于市场预期。
同时，报告对 5 月和 6 月的新增就业岗位数量进行了修正，较此前公布数据大幅下调了 25.8 万个，显示美国就业市场明显降温。对于正处于执政初期、亟需经济数据为其政策背书的特朗普政府而言，这份报告无疑是一记重击。
数据公布仅数小时后，特朗普便下令解雇 BLS 局长埃丽卡·麦肯塔弗（Erika McEntarfer）——一名曾在财政部、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等政府部门任职二十余年的资深劳动经济学家。
特朗普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指控她人为操纵数据，故意抹黑共和党和自己。事实上，这一修正幅度虽然较大，但满足科学严谨性要求，且在拜登政府就存在先例。然而，特朗普一反常规，直接将这一技术性修正政治化。
▲ 特朗普在真实社交（Truth Social）平台上指控麦肯塔弗数据造假
（图源/Scotsman Guide）
特朗普的解雇决定迅速在美国乃至全球引发了强烈震动，当日美国主要股指就全部大幅收跌。
《华盛顿邮报》等多家主流媒体表示，特朗普此举无异于“减肥失败者砸碎体重秤”，或是“输掉比赛后指责裁判吹黑哨”。
多位专业人士也指责“此举直接攻击了运作良好的政府的基础”，认为政治干预将使 BLS 数据的真实性遭到质疑，并使其独立性、权威性和公信力受损，进而干扰政策判断，打击市场信心。
专家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 140 多年来，可靠的联邦统计数据一直是美国企业竞争优势的基石。
成立于 1884 年的 BLS 在全球范围内享有“经济数据黄金标准”的美誉，始终作为一个独立、无党派的机构运作。在麦肯塔弗之前，从未有 BLS 局长被解雇的先例，多任局长都曾服务于多届不同党派的政府。
BLS 的月度就业报告也是全球最受关注的经济指标之一，对企业规划、全球市场、美联储货币政策和国际经济政策都具有重要影响。
2026 年 1 月，特朗普最终提名了布雷特·松本（Brett Matsumoto）出任 BLS 局长。他称赞松本为“才华横溢、声誉卓著且值得信赖的经济学家”，并赋予其“迅速修复” BLS 的任务。
然而，特朗普此前对麦肯塔弗前所未有的解雇无疑埋下了不信任的种子，而这颗种子很可能成为自我实现的预言——数据政治化已不再是秘密，人们普遍认为经济数据可能受到政治影响。
如果未来的经济报告对现任政府有利，猜疑只会加剧，最终可能使美国政府掉入“塔西佗陷阱”（Tacitus Trap），对支撑美国经济运行的底层制度造成深远伤害。
（注：“塔西佗陷阱”是一种政治学和社会心理学现象。当一个政府、组织或个人丧失了公信力后，无论其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做的事是好是坏，都会被公众认为是说假话、做坏事。描述了信任破产后的恶性循环）
（图源/X）
驴象同途：历史上的政府统计数据政治化
统计数据的政治化也并非特朗普政府的专利。事实上，在操纵数据以服务政治目的这一手段上，华盛顿的建制派早已驾轻就熟。拜登政府时期（2021-2025）就存在大量利用统计技巧进行政治营销的案例。
根据《华盛顿邮报》分析，截至 2021 年拜登就职百日之时，他共发表了 78 条虚假或误导性言论（相比之下，特朗普第一任期就职百日期间发表了 511 条此类言论），其中多是对数据的夸大或片面解读。
▲ 拜登与特朗普第一任期就职百日期间发表的虚假或误导性言论统计（图源/华盛顿邮报）
2021 年 12 月，民主党国会竞选委员会（DCCC）曾发布一张图表，感谢拜登让汽油价格下降了 2 美分（从 3.40 美元降至 3.38 美元）。
与特朗普第二任期的钢铁增长图类似，该图表的纵轴刻度被极度放大，使得非常微小的价格波动看起来像是在跳水，引来了大量批评和嘲笑。
▲ 2021 年 DCCC 发布的美国汽油价格变化图（图源/X）
2022 年 1 月，拜登政府发布的一张展示2021年GDP增长的图表中，纵轴在 5.0 之后突然改变了刻度间隔，增加了 5.5 这一档位。这人为拉长了代表 2021 年 GDP 增长的柱体，使其看起来比实际比例高得多。
▲ 2022 年拜登政府发布的美国 21 世纪 GDP 增长图（图源/X）
2023 年 6 月，拜登政府在社交平台上宣扬自己任内的新增就业数超过了其他任何一位总统四年内的数据。
但事实上，自 2021 年以来，近 72% 的新增就业岗位仅仅是疫情后的岗位恢复，而非新增。拜登任内的劳动力参与率仍比特朗普第一任期低 0.7 个百分点，实际处于非劳动状态的人数增加了近 200 万。
▲ 2023 年拜登任内的就业数量仍未回到疫情前水平
（图源/美国众议院预算委员会）
虽然特朗普和拜登在数据操弄上手段翻新，但他们并非统计数据政治化的开创者。在美国政治史上，当执政者面临巨大的经济压力时，那只试图捂住统计数据嘴巴的“看得见的手”就会蠢蠢欲动。
最著名的先例莫过于 1971 年美国时任总统尼克松（Richard Milhous Nixon）对 BLS 的政治干预，后者“过于诚实”地发布了一系列与白宫叙事相悖的数据。
在经济滞胀的压力下，尼克松认为 BLS 被一群意图破坏他连任的“犹太阴谋集团”所控制，下令将主要技术官员调岗，并以此为由取消了 BLS 官员直接向媒体举行新闻发布会的传统，将解读数据的麦克风移交到了政治任命的官员手中，直到数十年后才得以恢复。
而在更早的大萧条时期，胡佛（Herbert Hoover）政府为了粉饰太平，让触目惊心的失业数字显得不那么刺眼，就曾试图将“临时被解雇但承诺会返岗的工人”以及“初次寻找工作的人”排除在失业统计之外。时任 BLS 局长埃塞尔伯特·斯图尔特（Ethelbert Stewart）也因与总统的冲突而被迫“退休”。
在与独立统计机构的长久斗争中，白宫权力的惯性清晰可见。区别在于，过去的总统往往还需要披上一层“重组”或“技术调整”的遮羞布，而现在的华盛顿，似乎已经准备好将统计局变成宣传部了。
失真的代价
政府统计数据的政治化不仅带来了扭曲的统计数据，更将对制度运行和经济发展造成深远破坏。
首先，经济数据的失真将造成经济决策的盲区与市场动荡。政府统计数据（如非农就业、CPI、GDP）被视为现代经济运行的航标，当数据受到政治干预时，企业将不得不面对更高的不确定性，导致决策趋于保守或因错误信息而蒙受损失，美联储的利率决策也可能因就业和通胀数据问题而失去锚点。
更大的危机是市场信心和信任的动摇。以足球为例，如果球队老板能够左右比赛结果，球迷会失去兴趣，球员会士气低落，赞助商也会因为公众信任度的下降而撤资。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经济数据，一旦人们认为数据受到操控，信心就会动摇，整个经济体系都会受到影响。
历史上类似的教训比比皆是：希腊竭力掩盖不断攀升的公共赤字，最终引发主权债务危机；土耳其官方出于政治动机连续更换土耳其统计研究所（TUIK）负责人，导致全球对该国数据的信任和对其资产的兴趣逐渐减弱。
与之类似的还有：阿根廷在 2024 年报告了数月以来首次降至个位数的通胀率，但由于政府过往的失信记录，这一数据仍未能打消外界的广泛疑虑。
其次，对统计机构独立性的侵蚀易造成技术官僚体系的失能甚至人才流失。联邦统计机构的生命力就在于其专业性与超越党派的独立性。
行政权力的介入与威胁可能会在政府内部引发严重的寒蝉效应，可能迫使其他技术官员在处理敏感数据时进行自我审查，甚至通过调整模型权重来平滑数据以迎合白宫的叙事。
更为深远的影响是人才流失，如果顶尖的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因不愿屈从于政治宣传而选择离职，将导致 BLS 等关键机构的专业能力大打折扣。
再次，政府对统计数据的大肆干预严重损害了政府公信力与民主制度的生命力。如果统计数据都被政府掩盖和歪曲，选民还能以何种客观标尺评估民选政府的施政绩效？
在政治极化不断加剧的美国，数据的谎言还可能加剧回音室（Echo Chambers）效应，关于政策优劣的理性讨论将失去共同的起点。
（注：“回音室效应”指的是在一个相对封闭或同质化的信息环境中，某种观点、信念或信息被不断重复、传播和强化，同时相反或不同的意见则被过滤或排斥，导致身处其中的人们只能听到自己观点的“回音”，从而认为该观点是唯一的真理，并使其信念不断被加强、走向极端。简单来说，就是人们只听到自己想听的，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 美国公众对政府的信任度接近历史最低点
（图源/皮尤研究中心）
最后，统计数据的政治化在长期内恐将导致国家信用的透支与国际地位的削弱。如果美国官方数据不再可信，全球投资者将不得不寻求私人替代方案，这将削弱美国在国际金融体系中的领导地位，更会增加其主权债务的融资难度。
假使美国失去了数据信任这一重要的战略资产，其在全球的经济竞争力也将随之下降。
坐标轴可以被截断，定义可以被修改，官员可以被清洗，但客观的经济规律绝不会因此低头。
在权力对数据的 P 图游戏中，被美化的是一时政绩，被抹黑的则是国家通往未来的信誉。
撰稿：冯雅莹
责编：邵逸飞
图片来源：网 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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