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于《明月湾区》2026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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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都在耳朵里上了一道门,要揭奥秘,你懂的。

我曾当过老师,批评不交作业的孩子,他抖着腿,视线越过我,一脸品赏咖啡的表情,偶一定睛,仿佛在问还有续杯么。我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嘛,把耳朵堵上了。

类似这样的人一定是把“风声,雨声,声声入耳”当成了杂音,把耳门关上了。尽管还有貌似认真的样子,魂已远走他乡,那双不定的眼睛向你告发得明明白白。

一次年关到了,妻子来到书房向我说着采购些什么:一二三四……结果买回来货不对板。她生气了:“我跟你交待的时候,你一定在诗和远方!”没错,当时捣鼓一首诗,无意中带上了耳门,眼睛里的妻子被关在了门外,浑然不觉。

后来,耳朵专门留一条特别通道——缝隙,妻子只要向我发声,音波便如光束穿透而来,闻声我会迅速洞开耳门,躬逢纳听。渐渐她也懂我,并以古诗反唇相讥:“声疑来禁院,人似隔天河。”

耳朵因心导向,转换开合,恰应验了智者所称“墙是可以打开的门,门是可以打不开的墙”。记得年青时曾有一段领导不待见的经历,辛苦又郁闷。大部分时间关上了耳门,连带把眼晴也“带走”了——视而不见。心里总站着一个人对我指指点点,他说的是关汉卿《四块玉》里的话:“南亩耕,东山卧,世态人情经历多,闲将往事思量过:贤的是他,愚的是我,争什么?”此话无非言隐世,讲得明明白白。“南亩耕,东山卧”,限于命做不到,但“真经”可半取,就修行于陋室。那段时间耳朵依循消息开合,眼睛也时而“罢工”,耳门基本委托给美妙的旋律开合,见识了不少音乐妙境里的经典华章。“大隐”原是把耳朵连同眼睛藏起来,对人对物对事不闻不见而已。度过人生难关,这尤物可是帮了大忙的“云谷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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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表于香港2026年2月《明月湾区》文学刋物

我有一个友人更绝。夫妻大半辈子,闹腾了大半辈子,原因在于妻子强势。听过风吹着响哨掠过树梢的声音,她交流方式已积习难改。朋友真幽默:“习惯了,没听到这种声音反而像没烟抽,浑身不自在。”面对此景,多数人不堪其苦而关上耳门,甚还拂袖了去,带走一切另寻栖窝。他不禁敞开,还为她尖利的数落成瘾,好像“梵音”中將自己修成了菩萨。他发我一张山水田园画,款识自拟两句:“南云望气千重紫,北香听乐万亩兰。”水墨梦清的画意里,藏一首作壁上观的禅诗,那里定有他“冷搏奕”的精神力量。与他比,他是个“骨灰级”人物,在关汉卿的《四块玉》里,取全了“真经”。

耳朵是忠诚的卫士,不少人紧闭耳门是心中使命使然。据说陈忠实为写《白鹿原》就远避乡下,耳朵彻底关上。那几年蹲身于黄土垅原,耳外再加横将军把门,为的是谢绝一切与文学无关的来访。著述,一时成为心仰的宗教,只有纸上延伸的文字仿佛清烟缭绕,内里为虔诚者送来飘荡的神圣钟声。真正的巨制,是把耳朵关上,眼睛盯着自己,慢慢从内心叠起的高峰呢。

身处喧嚣浊流,“臣门如市,臣心如水”。端端一枝斜出,别样玉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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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为诗人、资深媒体人刘敬涛手书鹭鸣轩主集东坡诗句)

人常言,心远地自偏。或可如孟母三迁似良禽择佳木而栖之,任何时候保持自我定力,不为外部世界所左右,故耳朵开合向背,劳逸自在,皆为观照内心,不入陷阱。清袁枚《子不语》里有一小故事:“老和尚带了个小和尚做徒弟,不让其下山,天天打禅,小和尚十几岁了,师徒某天终下山一转。小和尚见了什么都不认识,师傅逐一教他。这时一位小女走来,小和尚惊问:“此又为何物?”师父怕他动色,严厉告诉他,这是老虎,不可近之,否则必咬死。晚上回到山上,师父问:“你今天在山下所见之物有什么可惦念的?”小和尚说,“一切都不想,只想那吃人的老虎。”师父苦心,弟子本心,耳门开合,钥匙不易欺世之手。

唐人司空图论诗:“近而浮,远而不尽,然后可以言韵外之致耳。”不仅写诗如此,做人也应是,既现实又超现实。开耳门若见山,尽可烟云蜿蜒,一望无际。闭耳门心若蜃景,果木扶疏,池肥水净,岂容他人盗取侵夺。 唐后主李煜有诗:

一壶酒,

一竿身,

世上如侬有几人。

看来,有时如此也似无可厚非了。

*压题照为山水画家曹宣(西山)作品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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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琦,诗人、散文家、艺术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