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变成一种虚构的鸡贼写作。
李娟最近又开口了,说她的非虚构作品,有虚构的成分。
她此前说过几次,“非虚构”是“在真实生活的基础上,用文学的方式讲好故事”。
翻译一下就是:事儿是真的,但话是我编的;人是活的,但魂是我塑的。
你看,多体面,多艺术。可是,非虚构和虚构的区别在这里是什么?无非是前者给自己镀了一层叫“真实”的金,而后者老实承认自己是个捏面人的。
“非虚构”这概念,从大洋彼岸漂来时还像个严谨的学术名词,到咱们这儿,就被李娟们迅速本土化、灵活化、搞成了一锅名为“文学真实”的烂糊粥。
粥里炖着真实事件的骨头,飘着文学想象的油花,闻着香,吃下去才发现,那点儿干货早就熬化了。
她越是坦然地承认细节重组、人物合并,就越狡猾地坐实了一件事:她提供的不是边疆生活的“档案”,而是李娟牌的“风味饮料”。
这饮料畅销,是因为贴了“阿勒泰原产”的标签。概念成了一块遮羞布,或者说,一块招揽生意的金字招牌。
布后面是什么?是真实与虚构的模糊地带,是作者可以两头通吃的舒适区。
1
“非虚构”这生意不是李娟开的头。
往前数,祖师奶奶得算三毛。荷西成了她笔下的沙漠圣骑士,撒哈拉成了她一个人的前世乡愁。
多少人是捧着她的书,做着“流浪远方的梦”?结果马中欣一探访,得,很多情节查无此人,很多习俗夸张变形。
荷西性格、职业、收入都与作品不符。三毛本人也在私下访谈中承认 “荷西是我理想中的伴侣,现实有差距”。
《撒哈拉的故事》一书中,很多核心情节是虚构。三毛在《沙漠观浴记》中虚构撒哈拉威女性用石头刮身、海水灌肠的 奇特洗澡法。《娃娃新娘》中虚构十岁姑卡的婚礼、“听新房哭叫声” 等细节。
三毛还在《沙伊达》《哭泣的骆驼》中虚构沙伊达与巴西里的爱情、被部落处死的悲剧,情节属文学创作,无对应真实人物与事件。。在《白手成家》中,“棺材板做家具”“垃圾场捡宝” 等细节亦被夸张,真实居住条件更普通。
三毛自己说了:“我写的是感觉的真实。”
感觉这东西,就跟橡皮泥一样,想怎么捏,全看作家心情。读者付出了真感情,消费的却是被精心包装过的“感觉”。
从三毛的沙漠传奇,到李娟的牧场牧歌,套路一脉相承:用一个绝对真实的宏大背景(撒哈拉、阿勒泰),承载大量别人无法证伪但感觉很假的个人化叙事(邻里故事、内心波澜)。
她们占尽了便宜——既有“亲历者”的权威和信誉,又有“小说家”的创作自由。
真实给她们背书,虚构替她们增色。
李娟承认的那些“虚构类型”,什么人物合并、场景拼接,不过是冰山一角。
水面下的部分,肯定比她露出来的庞大得多。
文学创作的逻辑,本质上就是提纯、强化、戏剧化的逻辑。游牧生活日复一日的枯燥、重复、艰辛,如何在几千字的散文里变得动人?必须筛选、剪辑、甚至“创作”。
她说“非虚构是底色”,可这“底色”之上,她画了多浓烈、多主观的油彩,只有她自己知道。
更关键的是,她画的边疆,是外人难以抵达、难以验证的边疆。她说某天某个牧人说了某句充满哲思的话,你如何去证伪?
这构成了她作品绝对的叙事霸权: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是比小说家更优越的地位。小说家需要构建一个逻辑自洽的虚构世界,而“非虚构”作家,只需要在真实世界的粗粝框架里,填充自己的美学水泥。
2
李娟们的“边疆非虚构”或“个人史非虚构”,护栏是橡皮做的,甚至不存在。
这给了她们巨大的、诱人的权力。她们既是事件的记录者,又是故事的导演、编剧兼主演。
最后端出来的,是一盘名为“真实”的精致文学拼盘。
消费者吃得感动,吃得向往,并对拼盘的原料真实性深信不疑。
但在三毛、李娟几代人的努力下,“非虚构”在中国已经是一个烂货了。它变成一个虚构的鸡贼写作。
“非虚构”在今天,已经成功地从一种文体,蜕变成一种营销话术,一种免责声明,一种美学策略。
它让作者站在了道德和市场的双重高地上:你看,我写的是真的(所以你要信任我);同时,我又进行了文学创作(所以你要欣赏我)。
当“真实”成为一种可随意调用的元素,而非不可动摇的基石时,这个词本身就通货膨胀,价值归零了。
李娟的羊道,或许真的走过。但她指给我们看的风景,已经过了一遍名叫“李娟”的滤镜。滤镜很美,但请记住,那只是滤镜。
我们为之感动的,很多时候不是那片土地本身,而是她允许我们看到的那一部分,以及她天才般赋予那一部分的、动人的光晕。
这不是罪过,这是文学。但请别再给文学,硬披上一件名叫“非虚构”的皇帝新衣了。
那件衣服,早就千疮百孔,穿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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