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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火车:我的回忆》是一部用平凡人眼光叙述中国社会近百年变迁的回忆录,既是个人史、家庭史,也是社会史。全书以作者早年乘坐的“绿皮火车”为意象,串联起两代人的生命轨迹:从未谋面的父亲、一生坚毅的母亲、努力上进的兄姐、困难时期的生活点滴、面粉厂当工人、改变命运的高考、跻身大学讲台实现理想。从民国军阀混战、抗战岁月,到新中国成立后的和平建设、“上山下乡”、改革开放,举凡近代中国社会变迁的重要节点都有涉及。书中配有家庭相册、书信、车票等200余幅珍贵图像,图文并茂,具有很强的可读性和历史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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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火车:我的回忆》,郑忆石 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内文选读:

在绿皮火车上遇到的人和事

旅途中常遇闹心事。

在我,香烟味居首。

先前,火车不控烟,车厢俨然大烟室。烟民们兴致高、瘾头大,你一根我一支,来回互敬。

硬座车厢人多,烟民自然多。春夏秋还好,冬天车窗密闭,薄云软雾,弥漫车厢顶部。一趟车下来,毛衣上的烟味,几天都不散。曾见一位哮喘病老者,浑浊空气中,咳得眼珠突起,几近断气。

卧铺车厢虽好得多,但也怕烟民。烟雾青云直上,中铺上铺遭殃。我咽喉炎严重,逢他们聚集,便毛毯内练潜功,不憋出一头汗,誓不露真面目。后来,车厢实行控烟,吸烟须到车厢连接处。于是,烟雾随过道风,全车厢飘散,几人凑一块吞云吐雾,规模效应立显。

如今,绿皮火车虽不像高铁和动车,全程禁烟,但也大为改善。前几年乘“杭州—张家口北”直快,车厢连接处的小屋门上,“吸烟处”赫然。烟民与非烟民,各自泰安。

其次是物品被盗或丢失。

我失窃的最大一笔财产是一百五十元钱。

这钱搁今天,或许不算啥。可在每月才领五六张“大团结”(指第三套人民币的10元)的四十年前,这笔钱于我是巨款,差不多抵三个月的薪水。

1983年,我在洛阳电务工程学校实习,利用五一节去上海。时值放假,挤上车已不易,在郑州竟候到靠过道的座位。邻座一对男女放送爱心:“很累吧?换靠窗座位睡睡。”难拒热情,我将外套挂窗钩,昏昏入梦。第二天一早,送餐车乘务员喊“稀饭馒头面条咸菜”,迷迷瞪瞪中,我叫着“来份面条”,一摸衣服口袋,空空如也。清醒后,睁眼扫视,先前“将温暖进行到底”的男女,已不知去向。钱包不翼而飞,何人所为?不得而知。沮丧的是,有一百元钱是朋友托买羊毛衫的。好在车票还在!小偷何不连锅端?不解。先生说:“小偷也讲政策,否则你出不了站,必定报警,他们也怕事情闹大,脱不了爪爪。”

有乘客更悲催,被盗走了皮包。

1988年夏,我从重庆到上海。那天,空气热到爆炸,车窗开至最大。上车后不一会儿,某设计院一位工程师,随手将装满资料的皮包置于桌上。我坐定后,随意看了眼窗外,一个男人坐在相邻轨道,貌似纳凉的维修工。大热的天,也不怕肉嘎嘎烙熟,我暗想。发车铃响起,一个黑影,窗口一闪,桌上皮包,瞬间没了影!工程师连喊带叫:“我的包!我的包!”可火车已经起步。那时没监控,抓这类老吃老做的小偷极难。气恼倒霉的工程师,本是兴冲冲赴京开会,岂料仅乘一站,便打道回府。

我丢失的贵重物品是手表。

计划经济年代,买表得凭工业券,还要托关系。在面粉厂学徒三年,月工资从十七元五毛,涨至二十一元五毛。买只手表,需一百二十元。苦苦攒钱将近四年,1975年底,总算戴上了上海表。表虽大脸盘,欠美观,但看钟点,一目了然。

戴上表,不再担心上班迟到,不用再向人询问时间,为此着实兴奋了好几年。手表伴我,就业就学十年,即便结婚,也不舍得更换。但它却在车上丢了。

那天晨起洗漱,我摘下表,放洗漱台。因忘带毛巾,我便回铺位取,前后两分钟,手表不翼而飞!其时,电子表已流行,机械表和进口表也摆满柜台,谁瞧得起这土老帽?郁闷加心疼,忍不住在心里“问候”顺手牵羊者的祖宗。

还有“赔了夫人又折兵”。

借乘车之便,搞“物资交流”,是那年代的惯例。20世纪70年代,物资供应紧张,乘客带往异地的东西,多为生活必需品。先生的舅舅曾在三线兵工厂,听他讲:“每次从上海回遵义,固体酱油、料酒等,都整箱往车上搬。下车时,一人十几个包,接车同事在站台,浩浩荡荡立一排。”改革开放后,物资供应渐丰,乘客捎带的东西,转为土特产。

北京的肉鸡,体壮膘厚。“吃肥母鸡,治吹牛皮”,赴京后的次年春节回渝,我买了四只冻肉鸡,象征“阖家团圆”。上车后,我把鸡咯咯放入网兜,尼龙绳绑定,悬挂窗外。途中,每次车停靠,纵使半夜,我都开窗,看看它们是否健在。好不容易熬到綦江,距终点的最后一站,想着八星级年夜饭带给亲人们的惊喜,提起车窗,激动地探头:啊!尼龙绳还在,鸡咯咯没了。唉,人生最最痛苦的事,还是发生了。看着尼龙绳,禁不住想起车上的小锅炉,当初还不如熬上一锅鸡汤,起码幸福全车厢人!

重庆的脐橙,味醇价廉。一次回沪,我明知出站要过磅,超二十公斤罚款,却心存侥幸:出站时人多,工作人员忙于验票,容易蒙混过关,带两箱,应该问题不大。到站后,东西多,先生来回搬了几趟,下客寥寥时,我们还在地道忙。忽地,“过来!过秤!”的喝声,由远及近。走近瞧是检票员,那张面孔是上班还是上坟?真不好说。那次被罚二十多元,与上海的售价等值。一次商贸物流,就这么不体面地失败了。

今赏《小林漫画》,上曰:“旅行要把钱花在吃上,而不是购物上,因为回程行李超重要加钱,而人超重不用。”忆自己昔日,体重不足百斤遭罚:咋没化心疼为食量,车上吃掉它半箱!

车内小世界,怪相亦常在。

一次从洛阳到上海,我正在纸床(硬座下面铺报纸或纸板)熟睡,一声尖利的“二流子”,撕裂空气,划破耳道。钻出座椅,循声纵目,一位年轻女子,脸似蟹壳,眼如铜钱,面朝那脸像走油肉的邻座老头,“咸猪手”声不绝。列车员闻声赶来,了解原委后,瞄一眼老头:“乘车讲点规矩!”老头“鸭子虽死嘴壳硬”,回怼:“说谁呢?神经病!”女子顿时怒气爆表,骂道:“老东西!”话音未落,一耳光甩过去。老头也不是吃素的,立马抡起拳头。刹那间,车厢大戏开场,疲惫的人们,瞌睡跑了,精神来了,拉架的、起哄的、劝和的,吵吵嚷嚷,热闹非凡,直到广播传出:“旅客们,上海站马上到了……”

令人辛酸的事也曾碰到。

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由京返渝。刚落座,见对面下铺坐着一家三口。女的脸色蜡黄,形销骨立,男的一言不发,愁眉紧锁,小女孩六岁,手指交叉比划,静静坐着。我主动与他们搭讪,拿苹果请小女孩吃。到底是孩子,她很快与我热络起来,在我铺上嘻哈逗乐。她妈妈见状,忙道:“梅梅,莫把阿姨的床弄脏了。”从她口中,知她在重庆中南橡胶厂工作,一年半前查出鼻咽癌,到北京做了手术,这趟去复查,但没说复查结果。

那年月,癌症是绝对的绝症,哪怕全力治疗,预后生存期仍短。看她的脸色,听她的齆声,瞧她有气无力的模样,我心情沉重起来:女儿这么小,她内心该多痛苦,家人该多难受!为治病,夫妇二人两赴京城,生活又该多窘迫!果然,她丈夫白天来卧铺车厢照顾她,夜间便去硬座车厢。

尽管萍水相逢,我还是想为她做点什么。但我能做的也很有限,只能在她丈夫没来时,帮她买饭,倒开水,陪她女儿玩。她丈夫来后,让她躺我的铺,她丈夫得以在她的铺上睡一觉。然而,她纵是病重,也强打精神,轻声给女儿讲故事,微笑着同她打趣,温和地对我讲她的家事,全然不见半点愁容。

三十多年过去了,她那句“梅梅,你听话点嘛”,间或闪现脑海,搅得我心生悲凉:她恐怕没能等到女儿长大,这一定最让她放心不下!愿她的女儿:早已结婚生子,延续着她的生命。

原标题:《绿皮火车上的人间百态》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蒋楚婷

来源:作者:郑忆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