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深秋,济南的风已经带着凉意,火车站外人流不断。远处的泰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位沉默的老人,静静看着这座城市的变化。就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日子里,两位在战火中闯出来的老将军,再次在齐鲁大地碰了面,一段被尘封多年的往事,也跟着慢慢被翻开。
此时的孙毅,已经是解放军总参谋部顾问,年过花甲许久,却依旧步履稳健。他这趟南下,是去部队院校调研,按说行程紧凑,可路过济南时,心里忽然起了个念头——去看看那座熟悉又陌生的陆军学院,再去登一次泰山。因为在他的记忆里,这片土地,不只是山河秀美,更牵着一段叫“宁都”的记忆,和一个叫“博生”的名字。
在孙毅看来,人到七十多岁,很多事可以慢下来,但有两样不能放下:一是工作,一是旧友。而这一次,旧友和旧事,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闯进了他的心里。
一、泰山脚下的玩笑话
孙毅在车上就交代随行参谋,到了济南,别惊动军区领导,打个车悄悄去陆军学院看看就行。他这个脾气,身边人都清楚:不爱铺张,也不愿给别人添麻烦。
消息还是传到了济南军区。军区首长一合计,这位老首长要真悄无声息就来了,大家心里反而不踏实。要成群结队去迎接吧,以孙毅的性子,又免不了埋怨一通。最后,军区想出个折中的办法——请一个他绝对不会嫌“多事”的人出面。
这个人,就是时任济南军区副司令员的孙继先。
两人名字里都有个“孙”字,可一点亲戚关系没有,真正把他们连在一起的,是1931年的宁都暴动,是枪林弹雨中的并肩,也是随后几十年革命岁月里,时聚时散的战友情谊。
当年在西北军、第26路军时,他们还只是年轻军官,如今再会,一个七十五,一个六十八,都已经满头华发。见面那天,孙继先一进门,就笑着喊了一声:“老首长,这次可算把你逮住了。”
这一声“老首长”,既带军中礼数,也藏着战场上流下来的那点亲热。两个人一聊上,就停不下来。几天的调研任务,很快完成,气氛却始终轻松愉快,像久别重逢的老战士,又像许久未见的老街坊。
临近行程尾声,孙毅忽然提了个要求:想去爬一趟泰山。他说来山东这么多次,都是匆匆而过,泰山只在车窗外、照片上见过。人老了,有些遗憾,得补上。
孙继先听完,笑着打趣:“人生七十古来稀,您都七十有五了,还打算跟年轻人一样往上冲?”
孙毅摸了摸他那一撮标志性的胡子,语气很硬朗:“这身板还行,咱们不光爬,还比一比,看谁先上山顶。”
这一来,气氛更活跃了。说笑归说笑,陪同的同志还是很谨慎,两根拐杖提前备好,准备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没想到到了泰山脚下,两位老将军看都不看一眼,摆摆手:“不用,走得动。”
山路一开始并不陡,台阶一层层向上伸去。一路上,两人边走边聊,从部队院校的教学谈到军队作风,又从年轻时的行军拉练说到老年保持体力的重要。说话间,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约两小时后,中天门已近在咫尺,随行人员提出先在这儿歇歇脚,喝口水,缓一缓再上去。孙继先也开口劝:“老首长,别逞强,山不跑,歇会儿再走也不迟。”
孙毅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眼上方的石级,眉头一挑:“下山的时候再歇,趁着腿脚还热,一口气干脆些。”
既然说好了“比一比”,谁都不愿轻易示弱,尤其是这两位在战场上都经历过生死考验的老军人。那一段路,两人明显加快了步子,虽然没有声张,心里却都憋着一股劲。最终,孙毅硬是比孙继先早三米,抢先一步踏上了山顶的平台。
山风打在脸上,不再像山下那样和缓,有点凉,有点刺。两位老将军站在云雾间,先是大口喘了几口气,然后不约而同往远处望去。
过了一会儿,孙继先笑骂了一句:“你还是老样子,认准了就拧到底。”
孙毅缓了口气,声音却突然慢了下来:“人啊,到了这把年纪,登个泰山,不只是看风景。”
二、宁都暴动的火光
风吹了几阵,山顶渐渐安静下来。往下看,石阶仿佛连成一条灰白色的线,在云雾间穿行,好像一条通往过去的路。也许是这条路勾起了回忆,话题不知不觉拐向了几十年前的宁都。
孙继先先开口,说自己跟第26路军结缘,其实离这泰山并不算太远。他原本就在山东一带,从济宁出发入伍,被编入第26路军,时间不长,不过半年光景,部队就被卷入了1931年的那场宁都暴动。
那一年,他还只是一个年轻军人,在军队里算不上什么人物。但命运有时就是这么拐弯,宁都暴动让他的道路彻底改变——从一名旧军队出身的士兵,转到工农红军的队伍里,走上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反观孙毅,当时已经是第26路军参谋长赵博生身边的一名中校参谋。1930年前后,他辗转山西、陕西等地,在西北军中摸爬滚打,累积了一些实战经验。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他认识了赵博生。
彼时的赵博生,年仅三十出头,却已经是一位在西北军、国民革命军中颇有威望的将领。精力旺盛,视野开阔,思想上不断向进步方向靠拢。两人长期共事,相谈渐多,话题逐步从行军作战,转到中国的出路、工农武装的前途上。
据当年的老战友回忆,两个人经常在营房外的小道上来回走着聊,灯光昏黄,脚步却不急不缓。有一次,赵博生忽然停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这人,心不在这一摊子上了吧?”
孙毅当时也笑:“在,怎么不在?只是看多了败仗,脑子里总忍不住想,路是不是走错了。”
正是这样的交谈,让孙毅渐渐坚定,跟着赵博生靠拢革命。到了宁都那一年,形势日益紧张,国民党内部矛盾重重,第26路军所处的位置也很微妙。赵博生与董振堂等人深思熟虑之后,作出了那一步关键选择——在江西宁都起义,通电全国,宣布起义部队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的一部分。
在这次起义中,第73师起了中坚作用,成建制参加暴动,成为红军队伍中的一支重要力量。孙继先所在部队,便在这场风云变幻中,彻底走上了红军道路。从此,他跟着红一军团转战各地,随部队一道走上了长征的征途。
宁都暴动,不只是一次军事行动,更是一次政治上的重大转向。对很多后来成为将军的老战士来说,那是命运的分水岭。从旧军队走到红军队伍里,不是换个军装那么简单,而是要冒着身首异处的危险,也要承担政治上的巨大压力。
有意思的是,当年参加宁都暴动的人,后来散布在各个部队、各个战线,有的在战争中牺牲,有的在新中国成立后担任要职。到了1979年,站在泰山之巅回望,那一批人的身影,已经渐渐沉入历史,却仍旧在老战友心中占据着很重的位置。
山风越吹越大,两人不再忙着走动,而是找块石崖边坐下。孙继先提到,当年宁都暴动后,他决定报名参加老红军,编入中央红军的队伍。后来,随着红一军团转战南北,跟着毛泽东等领导人,参与了不少硬仗。他说到这,语气里不仅有庆幸,还有一点说不太出口的感触:回头看,那一年做的选择,简直像在生与死、光明与黑暗之间划出了一条线。
孙毅听着,点点头。他对宁都暴动有另一层记忆,那是参谋的视角,也是亲历者的视角,更带着一种难以抹去的痛感。
三、博生之墓与“孙胡子”的胡子
从宁都讲着讲着,孙毅突然提起了一个名字:“这次从南方回来,我还得去一趟江西,给博生扫个墓。”
“博生”,指的就是赵博生。他的话一说出口,气氛顿时沉了下来。
赵博生生于1897年,参加革命军阀混战多年。1930年前后,他已经在部队中拥有不小的威信。在宁都起义后,他率部改编入红军,担任要职。可以说,在这段历史中,他既是组织者之一,也是精神支柱之一。
1933年1月,形势陡然紧张起来。中央苏区周边,敌军不断施压。为了配合红军主力在黄狮渡一带歼灭敌军,赵博生奉命率4个团,主动出击,任务是吸引并钳制数量上远多于己方的敌军,为主力赢得战机。
这种任务性质,决定了危险程度极高。敌强我弱,地形不利,稍有不慎,便有覆灭危险。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毅然受命率部出征。战斗进行得很惨烈,局部战斗一波接一波,在纷飞的弹雨之中,赵博生不幸中弹,因伤势过重牺牲,年仅36岁。
36岁,放在今天,是一个人刚刚站稳脚跟、准备大干一场的年纪。对当时的红军来说,他的牺牲,不只是痛失一员大将那么简单,更是失去了一个富有经验、又有政治觉悟的中坚人物。
孙毅说起这一段,情绪明显沉重。他当年在赵博生身边工作,对这位长官的为人、作风有着切身感受。并肩走过一段时间之后,他很清楚,这个“博生”,既有旧军人身上的干练,也有新思想带来的那种热忱。
山风吹来,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并没有多作渲染,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每次路过那一带,总觉得该去看看他。”
这句“该去看看他”,背后是漫长的岁月和说不清的愧疚。革命年代,牺牲太多,不能每个人都去祭奠,不能每一座坟都记在心上。但有些人,有些名字,却怎么也放不下。
话题到这儿,气氛变得凝重了一阵。过了一会儿,孙继先似乎想换个角度,提起了一个与孙毅密切相关的细节——胡子。
在红军时期,按照当时部队的规定,战士和干部要保持整洁干练的形象,脸上是不许留大胡子的。这一点,连朱德总司令都曾亲自讲过。
可在中央根据地的红军官兵里,偏偏有几个人的胡子格外显眼。任弼时、李克农,再加上孙毅。照片一翻,就能一眼认出来。
孙继先回忆,当年在红军学校里,孙毅担任俱乐部主任。每逢重大节日组织文艺活动,演话剧、办联欢,演到敌军师长、旅长一类角色时,经常会有人说:“让孙胡子上。”
“孙胡子”这个外号,既是调侃,也是亲切的标记。胡子浓密,气质有点“另类”,扮起敌军长官来,确实有那么点架势。
然而,这胡子背后还有一段来历。
早在西北军当兵时,孙毅曾在一次作战中负了重伤。伤势不轻,后面又接连生了大病,身体瘦得厉害,整个人像是被病痛掏空了一样。就在那段最困难的日子里,体重一天天往下掉,可脸上的胡子却还在不断往外冒。
按理讲,病重消瘦,毛发也会萎靡,可他偏偏相反,胡子生长一点不含糊。有人打趣,说这胡子是“抢命的”。孙毅自己后来也常说:“那会儿,身上的肉都掉了,只有这胡子还在长,这就是命。”
进入红军后,朱德曾当面跟他提过,部队对个人仪表有要求,不适宜蓄大胡子。孙毅却认真地说:“最难的时候,啥都扛不住,就胡子没倒。这是个头,说什么也不剃。”
毛泽东得知后,没有强行要求,算是破例允许了他保留这“一脸胡子”。有意思的是,战士们一看首长那副样子,更觉得有精神头,久而久之,“孙胡子”这个称呼就彻底叫开了。
站在泰山顶上,孙继先忍不住又看了看孙毅的胡子,笑着说:“你这胡子,当年吓唬敌人,现在倒是给大家提神。”
孙毅听了,笑声里却带着一点感慨:“有些东西,是命里带来的。人如果没点记号,到最后怕是连自己都记不住从哪儿走过来的。”
这句话看似说的是胡子,实际是提到那些走过的年月、那些已经长眠地下的人。博生,就是其中之一。
谈话又延续下去,两人不免提起董振堂。那位在宁都暴动中扮演重要角色的第73师师长,后来的命运同样令人唏嘘。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前后,董振堂所部被派往西北一带。到了1937年前后,在和马步芳部队对峙的过程中,局势急转直下。董振堂和部下被数倍于己的敌军层层包围,最后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与三千多名红军指战员一起战斗至尽,集体壮烈牺牲。
这一幕,当年很多人都未能亲见,只能从战报和零星传来消息中勉强拼出轮廓。可那些数字背后,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每一个都有家人朋友,有过梦想和盼望。
孙继先轻声说:“那一批人啊,真是舍得。”孙毅点头,没有再多说,只是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像是在穿透云层,望向江西那片土地,望向那些早已长眠多年的故人。
四、从泰山到宁都,又从宁都走向远方
泰山之行,本来只是一次“趁便”的安排,却不知不觉成了两位老将军回望往昔的一次长谈。山顶的几个小时里,他们从宁都暴动聊到红一军团的战斗,从江西讲到西北,又说到新中国成立后部队建设的种种变化。
气氛并非一直沉重,里面也夹杂着轻松片段。有一段时间,两人把话题转到一位老战友身上——黄镇。
1977年9月,孙继先以“解放军军官休假团”团长身份率团访问罗马尼亚。回国途中,在安排下顺访了法国巴黎。当时中国驻法国大使正是黄镇,这位同样出身于红军的老同志,对宁都暴动那段历史也有切身记忆。
到巴黎后,黄镇特地为休假团安排了一顿法式大餐。餐桌上摆满了法国菜,尤其有一道法式牛排,被主人夸得十分起劲。坐在泰山顶上的时候,孙毅问孙继先:“那牛排味道怎么样?”
孙继先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说不上来,反正没吃饱。”
这一句,把山顶的气氛冲得轻松不少。孙毅听完,顺着话头接道:“看来,还不如山东煎饼卷大葱来得痛快。”
这种朴素的评价,看似玩笑,其实也透露出那一代军人身上的某种质朴。经历过物资极为匮乏的岁月,对吃喝从不讲究繁复,吃得饱、吃得惯,比花样更多重要得多。
聊完美食,两个人又回到军队建设上。建国后几十年间,中国军队从山林游击走向正规化、现代化,每一个阶段的转变,他们都经历过。他们见过部队从布鞋草鞋,到皮靴军靴;见过从土电话、旗语,到有了更先进的通信设备;也见过新兵一批批涌入营房,身上既没扛过长征的雪,也没跋涉过泥沼,但眼神仍旧干净坚定。
1979年这一年,对军队来说也是一个关键节点。这一年,对边境的自卫还击作战刚刚结束,各个部队正在总结经验,调整部署,部队院校的教学内容、训练方式也在不断更新。孙毅此行南下调研,正是为了在这些新变化中摸准情况,为后续建设多出点主意。
当时站在泰山上的两个人,一个已经离开一线岗位转为顾问,一个还在军区一线承担指挥任务。谈到部队,他们并没有夸张的语言,只是用很普通的语气交流看法:哪些地方训练还不够扎实,哪类干部需要加强培养,战争经验如何转化为课堂上的案例等等。
有意思的是,他们从来不把宁都暴动当成某种个人资本来谈。那一段历史,对他们而言,更像一个起点,是战火中思想转向的起点,也是走向新中国军队的起点。到了1979年,这个起点已经远去近半个世纪,可每当说起,神情仍旧很认真。
两人下山后不久,孙毅继续南下,完成了剩下的调研行程。其间,他如愿在江西停留了一段时间,专门抽出几天,前往赵博生的墓前致祭。那一次,他在墓前站了很久,回来的时候,在给孙继先的信里,用了几句颇为凝练的话形容自己的感受:“重来暴动地,精神为之快,瞻仰博生墓,激情更荡怀。”
这封信写于行程结束、返回北京之后。信中,他特意提到在济南受到的照顾,对这次泰山同行表达谢意。信尾,他还写道:“尔后彼此有事作事,无事看书,加强锻炼,保持健康,来日方长奋勉前驱。”
这一段话,不浮夸,也不煽情,却透露出一种少见的平静。看得出,经历过那么多风浪之后,他们对未来的期待和要求都很朴素:继续工作,有能力就多做一点;如果没有急事,就多看看书,锻炼身体,把身体养好,也是对牺牲战友的一种交代。
时间到了1986年,孙毅已82岁,孙继先也75岁了。按常理,这个年纪的人,爬几层楼梯都得慢慢来,可孙毅再到济南后,又提出要上泰山。
孙继先当时略微犹豫了一下,心里也明白这山路不比平地。但看着孙毅眼神里那股倔劲,还是答应了。于是,他们再次驱车来到山脚,又一次顺着石阶往上走。这一次,他们不再比谁先到顶,也不再故意加快速度,而是走一点,停一停,边走边说话。
等到他们再度站在山顶时,岁月已经在脸上刻下更深的痕迹,身边围绕的人也换了不少,可谈起宁都暴动,那些过去的细节,又一件件被搬了出来:哪一天转移,哪一条路走得最艰难,哪一次突围差点全军覆没,哪一个年轻战士说过一句让大家记到现在的话。
遗憾的是,这些故事很难在公开场合讲得太细,有的只适合在山顶,在寂静的夜里,讲给懂的人听。那一年之后,两位老将军的人生也慢慢走向各自的晚年阶段,但关于宁都、关于博生、关于那些战友的记忆,却一次次被翻起,始终没有淡下去。
从1979到1986,再往后推移,时代不停向前。对后来的人来说,宁都暴动只是历史课本上的一个专有名词,只是红军发展历程中的一个重要节点。但对于站在泰山上的那两个身影来说,那些带着硝烟味的日子,从来不是抽象名词,而是冻得钻心的夜行军,是一声声密集的枪响,是战友倒下时胸口流出的热血,是一个个再也叫不应答的名字。
不得不说,这也是那一代人共同的特征:该讲的时候就认真讲,不该多说的时候,一句也不添。山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吹走的是一天的疲惫,吹不走的,是记忆深处那些已经定格的画面。对他们来说,泰山不过是一座山,而宁都,是永远站在心头的一座更重的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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