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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泸州驱车沿321国道至叙永边城,途经江门与马岭两镇交界的古宋河上,但见一桥飞架南北,形如蛟龙饮涧,又似彩虹卧江。悠悠碧水之中,倒映着蓝天白云与长桥倩影,一幅波光粼粼的画面,蔚为壮观,名曰宋江桥。桥长120米,高约30米,宽8米。为七孔六墩石拱桥,倚山枕水,既具坚牢之质,更蕴人文之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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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相传该桥三名并存,各有渊源:一曰“宋江桥”,因飞跨古宋河而得名,顺理成章;二曰“永济桥”,乃宋江桥前身,为明代永宁宣抚司奢效忠所建,本是盐马古道上平板石桥,于一九三九年改作公路桥后,方易名至今;三曰“送姜桥”,音同字异,“送”为赠送,“姜”则生姜,实少为人知。但“送姜桥”名称的背后,却藏着一段巾帼深情往事,足以扣人心弦,催人泪下——

桥横古渡觅遗踪,

水映芳名千载逢。

欲溯渊源追往事,

当扬巾帼万年功!

上世纪三十年代末,抗日救亡的生命线——川滇公路破土动工,穿越永宁南北全境。“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全县民众闻风而动,二十余万民工荷锄筑路,两万多石工抡锤修桥。沿途百姓不分男女老幼,举家上阵。宋江桥附近的乡民,亦踊跃投身于修建大桥的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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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畔的金鸡村有家农户,胡阿婆(化名)年近古稀,身子骨依旧硬朗。她性格豁达,明理尚义,乐于奉献,是乡间公认的巾帼典范。

阿婆老伴早逝,留下三个子女:长子成家务农,次女远嫁他乡,幼子应征出川,奔赴抗日前线。

公路开工,长子即投身筑路队,由北至南,从江门修至马岒,至兴隆,穿永宁城,再向南修至杉包树(今大树),直扺叙永最南端的赤水河边,大半年未归家。长媳在家独撑门户,耕作之余,每日到建桥工地,为劳工烧水煮饭,早出晚归,不辞辛劳。

阿婆亦未闲着,居家种菜养畜,还得看护三个孙儿:长孙六岁,次孙四岁,幼孙才两岁。

一日,阿婆将孙辈留于院中,只身前往宋江桥工地探望。但见石工健儿们袒臂露膀,赤足踏地,汗流浃背。或开山采石,或搬运石条,或凿料筑基,或架梁构桥。处处锤声叮当,炮声震地,号子喧天,劳作之艰辛,实在令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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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午间开饭,却见劳工碗中,唯有糙米粗粮饭,菜肴极其匮乏,竟以米汤白水泡饭往下咽。目睹此景,阿婆不禁潸然泪下。

归家后,阿婆辗转反侧,自忖年迈体衰,不堪肩挑手扛。唉,我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呢?叹息间,忽见屋角数坛泡菜,顿时醒悟。次日,阿婆便背着自种自制的水盐菜、腌萝卜、咸海椒、泡生姜,送往大桥工地。

当日,石工们吃得格外香甜,皆赞阿婆的泡菜滋味醇美,尤以泡生姜色鲜味佳,很是适口,食欲大增。

自此,阿婆每日送菜奉茶,风雨无阻,分文不取。其余几菜常换,唯有那泡生姜,日日送上,从不间断。

光阴荏苒,寒暑交替。大桥修筑自春至夏,历秋经冬,几近竣工。阿婆的泡生姜,亦从春暖花开,送至数九寒冬,未有一日停歇。

奇妙的是,石工们食此生姜后,夏能消暑祛湿,冬可暖肺健脾。工地之上,竟鲜有人患感冒闹腹泻等疾,小恙全消。众工身健体棒,筑桥进度得以大幅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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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工总指挥闻知此事,深为感动,遂对阿婆说:“胡婆婆,大桥工程能高速进展,工友平安,多赖您老鼎力相助,此乃莫大功德啊!老夫不知何以相谢?”阿婆摆手笑道:“修桥筑路,关乎国家存亡,人人有份内之责,何谈相谢?”胡阿婆思虑片刻,又说:“老身倒有一事相求,通车之时,能亲往一见,便心满意足也。”总指挥慨然应允:“通车踩桥之日,必当恭请阿婆观礼!”阿婆爽快答道:“老身定当如约而至!”

古稀尤抱济时心,

日日香姜馈匠人。

莫道巾帼非壮士,

一坛咸菜筑忠魂!

公元一九三九年冬,川滇公路从江门至赤水河(叙永段)毛路首先开通,宋江大桥亦告竣工。

踩桥通车的日子,定在某一黄道吉日午时正点。彩车与路过的新娘花轿依次排列,沿途乡民翘首围观。正点已到,总指挥还执意不肯剪彩放行,只说尚需等候一人——胡阿婆的到来。

众人正焦灼间,去请阿婆的人回来了,只带着邻居大嫂,却不见阿婆身影。总指挥忙问缘由,大嫂满面悲戚,道出真情:

十余日前,阿婆修路的长子被人抬回家中。他在杉包树(今大树)修路,整整住了三个月,吃毛粮粗菜,住简陋工棚,睡苞谷叶须,长时间没洗澡,并感染了瘟疫“鸡窝寒”,上吐下泻。脱下的汗衣,皆是虱子虱蛋。长子卧病在床,又将瘟疫传给幼童,那年代缺医少药,眼见几个小孩高烧不下,不几日相继夭折,长儿媳哭得撕心裂肺。这时的阿婆顶起全家,既要安慰儿媳,又要护理病人,寻医买药,进进出出,里里外外全落在阿婆一人身上……最终,她病倒了。更不幸的是,年迈阿婆也染上了瘟疫,一病不起,就在前天离世了。临终前,她说有两个要求:一不要把她去世的消息告知前线的小儿子;二要把她的坟墓放在金鸡山顶上,那里整天看得见宋江大桥。最后,她喃喃地问:“大桥完工了吗?”,“……”

石工们方才明白,多日不见阿婆来工地,竟是如此悲情啊。大嫂又告诉大家,阿婆送来的生姜,多半是用往年卖菜的钱又买回来的……邻居大嫂讲完,已是泪流满面。众人都被阿婆的真情与奉献深深打动,嗟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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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彩开始,午时正点已过一刻,总指挥若有所思,步履沉重地走向剪彩台,一边剪彩,一边朗声颂出“四言八句”:

千人修筑万年牢,

横跨江水泪滔滔。

新车新人踩桥过,

取名就叫送姜桥。

送姜桥!送姜桥!这才是汗与泪书写的真实桥名。

彩车、花轿、人流缓缓过桥,锣豉宣天,火炮齐鸣,欢呼声雷动。可石匠工们与总指挥立在桥头,却无半声笑意。

据村中高龄老人回忆,昔日大桥初落成时,两边未设护栏,桥中一侧却供奉着观音菩萨一尊,桥下正中石拱顶上,刻有建桥纪事文字。后修补大桥时,乡民将观音移至桥畔山洞中保存至今。而拱上的文字,就被遮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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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载光阴过去,这座大桥的故事里,又添了几多传奇色彩。乡人说,送姜的胡阿婆本是观音化身,遵奉上天旨意,匡济劳工劳民,功成之后,重返天庭去了。老辈们亦常言,但凡浩大工程,宏伟建筑,皆带几分仙气与人气,好人好事自有天相。不是吗?阿婆离世后,她的长子日渐康复,长媳后来又生下二子一女,皆抚育成人。若阿婆的在天之灵得知,定当含笑欣慰。

寒暑四季架飞梁,

慈母神姜暖饥肠。

父老挥锄抗日路,

南囯长城屹川疆!

而今立于桥头,但见往来车辆呼啸而过,古宋河谷的风轻轻拂来,犹带几分姜香,似乎在诉说着古道往昔烽烟岁月。

一梁飞架,连起的不只是川滇通途,更是万民同仇的忠魂。

一筐老姜,暖热的不只是筑桥人的饥肠,更是世代相承的丹心。

一桥三名,各蕴其意,缺一不可:宋江桥书写地理胜景,永济桥书写历史古韵,送姜桥书写平民大义——此义,便是家国情怀。

这份大义,在民族存亡之秋,化作抢俢生命线的火炬,筑起南国长城的脊梁。数以千计的劳工民众,殒身于瘟疫与工伤事故,他们以血与汗,浇铸了千古不朽桥名,铺就起救亡图存通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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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自序

我乃叙永县龙凤镇大竹村人,退休教师,久居乡野,亦是农民。

本人向来喜好听故事,讲故事,写故事。之前于2023年曾写下《赛公桥的故事》(原兴隆乡),今再写《宋江桥名溯渊源 》,两文皆同一时代背景,同属川滇古道,同颂巾帼传奇。 二者堪称为“姊妹篇”,而赛公桥与宋江桥也便成了一对 “姊妹桥”。

“送姜桥”之称,据传为某婆婆因热心送姜而得名,然走访乡中多位老耄,大家对此都知之甚少。幸运的是,托人在《叙永县马岭镇志》上觅得建桥纪史与一桥三名的记载,其中确有“送姜桥”名。之后,笔者又拜访了大桥南端的住户,土生土长的八旬老人丁善友,详述其舅父尹金树在世时所见所闻的往事:曾亲眼见证了公元一九三九年石拱大桥始建,目睹了一九四九年国民党72军溃兵炸桥导致两孔洞受损的情景,经历了一九五零年人民政府出资,募招全县石工重新修复大桥过程。丁伯伯还分享了许多与大桥相关的传闻轶事,因篇幅所限,在此不必一一叙述了。谨向他提供的宝贵素材深表谢意!

这座石拱大桥始建至今已近九十年纪,岁月流转,诸多细节已难详尽考证,文中或有传闻附会疏漏之处,恳请读者海涵,更盼予以指教,定当衷心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