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女士,您先别急,催收通知的最后一行,您看清了吗?”

澄江惠民银行东河支行的柜台前,空调热风吹得人发闷。赵秀兰把存折和身份证推过去,声音压得很低:“麻烦取五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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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年六十四,手指关节粗硬,仍把外套扣得整整齐齐。柜员刷完存折,眼神停了一下,又抬头看她,像在确认什么。

赵秀兰心里一沉,想到这三年:儿子程昊忽然每周都来,拎着补品,进她书房找水电单;儿媳许婉宁在电话里一口一个“妈”,问医保卡、问密码。她当时只觉得暖。

“赵女士,”柜员把屏幕轻轻转过来,“余额……只有328元。”

“什么?这不可能!”赵秀兰愣住,喉咙发紧:“你再查一遍。”

柜员没回避,点开交易明细,密密麻麻的转出记录往下滚。就在这时,经理从侧门快步过来,手里夹着一张盖了红章的纸。

01

七年前,赵秀兰五十七,魏国梁躺在病床上,人已经瘦得脱了样。

那时小卖部刚拆。夫妻俩在澄江市老小区门口守了二十多年,一砖一瓦看着拆掉。拆迁补偿一到账,再加上这些年攒下的血汗钱,还有魏国梁单位的保险金,两口子拿着计算器算了又算——数字最后停在那一行:2000000

“秀兰,咱这辈子,总算有点底了。”魏国梁当时还算硬朗,捏着那张对账单说。

钱很快被取出来,存进澄江惠民银行东河支行。柜员帮他们分成几笔三年、五年的定期,打印出厚厚一本存折。

没多久,魏国梁心梗发作。病危通知书签完,他被推回病房,嘴唇发白,却还紧紧抓着她的手。

“钱呢?”他先问这句。

“都在银行,按你说的,全弄成定期了。”赵秀兰低声,“这一辈子的钱,一分没乱动。”

魏国梁点点头,像是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话说全:“记住,这两百万,是你养老的本钱。理财别碰,谁跟你说高利息都别听。放银行,别动。

“我记住。”赵秀兰眼圈发红。

人走之后,日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秀兰的生活很简单:老小区六楼,无电梯,每天扶着扶手慢慢上楼;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每月退休金三千多,省着花够用。她不网购,不搞理财,所有大钱都在那一本存折上。

存折锁在卧室衣柜里的小保险柜里,外面罩着一件旧棉袄。保险柜钥匙挂在她贴身内衣里,密码是她自己编的数字,谁都不知道。

儿子程昊,随爷爷姓,读完大学去了外企做销售。穿衬衫打领带,嘴上总说忙:出差、客户、年终目标,一套一套的。

这些年,他一年也就回来两三趟。

有时中秋,有时春节,带一盒月饼或者两条烟,坐在沙发上刷会儿手机,说两句工作上的牢骚,半小时就走:“妈,我明早还得开会。”

赵秀兰跟左邻右舍说起,也只会笑着替他找理由:“他忙,有压力。我自己一个人挺好的。”

她从没提过那两百万,更没开口要过他的钱——在她心里,那是自己和魏国梁挣来的,是老人自己的底气

真正不一样,是三年前的那个春节。

那天快过中午,门铃忽然急促地响起来。赵秀兰慢慢走过去,一开门,愣住了——

程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东西,身后是许婉宁和孙子程一诺。门口地上,一字排开四五个大袋子:燕窝、海参、冬虫夏草,还有看不懂名字的保健品。

“妈,过年了,给您买点好东西。”程昊笑得热乎,把鞋一换就往里搬。

“这么多?得多少钱啊?”赵秀兰有点慌。

“您别管钱。”许婉宁接过话,“妈,您一个人住,更要注意保养。”

她穿着银行制服,整个人利落干净,喊“妈”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喊了很多年。

程一诺也规规矩矩喊“外婆好”,上来帮忙搬水果。

那天饭也不是赵秀兰做的。程昊说“妈您休息,您辛苦一辈子了”,转头下楼去点了几道菜,海鲜、牛排、红烧肉,满满一桌。

吃饭时,程昊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随口问:“妈,最近身体怎样?走楼梯费劲不?”

“就膝盖有点疼,其他都挺好。”赵秀兰说。

“膝盖疼可不能拖。”程昊皱眉,“回头我给您约个全面体检。”

他又像随口一问:“对了,您医保卡用得顺不顺?密码还记得不?”

“记得,前几年去医院看病都能刷。”赵秀兰没多想。

饭后,赵秀兰刚要去收拾碗筷,许婉宁抢着去了厨房:“妈,您坐着,我来。”

程昊在客厅转了两圈,又走进卧室:“妈,我帮您把屋里收拾收拾?”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赵秀兰在沙发上半起身。

“您一个人太累了。”程昊已经打开了衣柜,抽出一摞旧报纸,“这些十几年前的报纸还留着干嘛?”

“那上面有菜谱。”赵秀兰忙过去,“别扔。”

程昊手一顿,扭头看她一眼:“妈,您是不是不信我?”

这话问得她一愣,觉得自己像小气了,连忙松手:“信,怎么不信。”

“那就好。”程昊笑了一下,把报纸放回去,手指在衣柜门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碰。视线在柜子上停了两秒,才收回来。

过了一会儿,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

“妈,您身份证、户口本、存折那些都放哪儿?我就怕哪天您着急找不到,或者被骗了。”

“都在柜子里,锁着呢。”赵秀兰笑,“这些事我心里有数。”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还挺暖——儿子开始替她操心这些了。

她完全没往别处想。

02

从那年春节开始,程昊来得勤得有点出乎赵秀兰意料。

基本每个周末,楼道里就会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和门铃声。赵秀兰靠在猫眼看,十有八九是程昊拎着东西站在门口。

一会儿一箱橙子,一会儿一袋大米;再后来,都是她平时舍不得买的——车厘子、进口牛奶、保健品礼盒。

“妈,这个鱼油说对心血管好,您按时吃。”

“妈,这个是补钙的,您膝盖不是疼吗?”

赵秀兰看着包装上的价格,心里发虚:“别买了,你们房贷压力大。”

“妈,您一个人住,更要保养。”程昊的理由永远这一句。

许婉宁有空也跟着来。有时候没来,人也会准时出现在电话那头。

“妈,今天吃了什么?”
“妈,气温降了,记得把厚被子拿出来。”
“妈,要不您搬来我们那边住?有电梯,也有物业。”

她在澄江惠民银行总行营业部上班,说起医保、公积金这些,条理清楚,专业得让人放心。

赵秀兰原本有点自卑——儿子在外企,儿媳在银行,楼道里人提起,她就说“孩子们忙”,不敢多说别的。现在两边都这么照顾,她心里的那点自卑反而被安抚了。

程昊每次上门,几乎都有一个固定动作——往书房去。

刚开始是有由头的。

“妈,电力公司发短信,说要核对以前的电费单,我帮您找找。”
“妈,您那些什么医保、养老保险的缴费单放哪儿?我给您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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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就进书房,打开书桌抽屉,把那些她一张张攒着的缴费单全翻出来。赵秀兰原本自己按年份用回形针夹好,这下被他一摊,弄得到处都是。

“放那儿,我自己看得清。”她忍不住说了一次。

“我帮您归类。”程昊头也不抬,“以后要用,一翻就有。”

赵秀兰看他忙得起劲,又想到那句“妈你是不是不信我”,话就咽回去了。

慢慢的,理由开始模糊起来。

“妈,我看您桌子乱,我帮您收拾一下。”
“妈,我看看这柜门是不是有点松。”

他在书桌、衣柜、抽屉前来回走,动的东西越来越多。赵秀兰站在门口,看得有点不踏实,却又觉得“儿子来一趟不容易,总不能事事拦着”。

第一个陌生快递,就是在这样的时候出现的。

那天上午,一个快递小哥背着大袋子,敲门问:“赵秀兰吗?您的件。”

纸箱不大,收件人信息是她的名字、电话、详细地址,一个字不差。

“我没买东西啊。”赵秀兰皱眉。

“可能是别人给您寄的。”快递小哥笑笑。

拆开一看,里面是几瓶钙片、维生素,还有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着“银龄关爱计划”。

赵秀兰晃了晃盒子,心里犯嘀咕,打电话给程昊:“你是不是给我买了药?”

“对啊妈,我在网上给您订的。”程昊说,“您膝盖疼,补补钙。”

“太花钱了。”

“这点钱算什么。”程昊照旧那句话,“您一个人住,更要保养。”

类似的快递很快多起来。营养粉、护眼片、保健茶,纸箱堆在厨房门口,赵秀兰一边往橱柜塞,一边嘟囔:“我又不是多大年纪。”

楼道里,张桂芬看在眼里。有一回两人在楼道晾衣服,她压低嗓子说:“你家小程现在挺孝顺啊。”

赵秀兰有点自豪,笑笑:“他现在稳定了,知道心疼妈了。”

张桂芬顿了顿:“我就说一句,你别多想。现在社会怪事多,有些孩子突然对老人好,是惦记着钱。”

“我们家不一样。”赵秀兰立刻接话,眉头都皱起来了,“程昊不是那种人。”

她说完才觉得语气重了点,又补一句:“他有他的小家,不缺我这点。”

张桂芬见她不愿听,也只摆摆手:“我嘴碎,当我没说。”

赵秀兰回屋,把门关上,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是被怀疑儿子,更多还是觉得别人“多心”。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桌边发了一会儿呆,把那句“惦记钱”强行从脑子里赶出去。

过了没几天,一个浅绿色的大信封被塞进门缝。

封皮上印着“康衡健康管理中心·银龄健康档案建档包”,还有个圆形红章,看着挺正规。

里面是一叠材料:一本彩页介绍册、几张体检项目说明,还有一份“客户信息登记表”。

表格前半部分很普通:姓名、性别、出生年月、住址、联系电话。赵秀兰也能理解,做体检总得知道是谁。

往下看,就不一样了——

“常用银行卡号:
开户银行:
是否开通网上银行/手机银行:□是 □否”

下面还一行小小的字:“为保障后续报销、扣费、返还等业务,请务必如实填写。”

赵秀兰拿着笔,看了很久。她想到程昊说过“给您预约全面体检”,也想到前阵子银行给她打过一个什么活动电话。

笔尖在“银行卡号”那一栏上停住,她却迟迟落不下去。

银行卡号这种东西,她从来记在小本子上,从不往外说。现在突然要她写在一张陌生表格上,心里第一次升起一个清晰的念头:这个,不能随便填。

03

从“康衡健康管理中心”的那份表格开始,电话就明显多了。

一天里,手机和座机轮着响。

“赵女士您好,我们是鼎信财富咨询有限公司,有一款专门为银龄客户设计的理财——”

“赵阿姨,我们澄江安康人寿这边有银发重疾险,保障终身——”

“这里是澄江惠民银行贵宾部,您有一笔大额存款,可以升级金卡,享受专属顾问服务——”

对方能把她的姓名、年龄段、小区楼号说得清清楚楚。
赵秀兰一律回:“不需要。”再多说,就直接挂。

可电话并没少,像有人把她信息卖了一圈,谁都能打。

那天她拖地,拖到卧室角落,愣了下——

放保险柜的地方,和墙之间空出一指宽。
以前魏国梁在的时候,两个人是把柜子一点一点挪进去,几乎贴死墙的。

她蹲下去看,又站起来,心里有点不安,还是把钥匙掏出来,开了柜门。

存折在,身份证、户口本也在。她一本本翻,没少东西。

“可能是前几天擦地板自己挪的。”她关上柜门,强行这么想。

过几天,程昊来家里,又提身份证的事。

“妈,您身份证复印件就两张?现在办啥都要复印,多备几张省事。我下次给您多复印点。”

赵秀兰随口“行”,也没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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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天整理抽屉,她一拉开抽屉,愣住了——

整整一小叠身份证复印件。纸张雪白,像刚打出来。

“线上认证”四个字,她不太懂,但直觉不舒服。

她想起康衡健康管理中心的表格,想起那些电话,再看一眼那条被涂黑的空格,心里“啪”地一紧。

下一秒,她又把那点紧张压了回去:

——复印件多一点也没什么,儿子说是备用的。
——程昊是亲儿子,许婉宁在银行,总不至于害她。

她把那叠复印件塞回去,抽屉关上时,手指用力过猛,抽屉板“咚”地一声。

真正让她后背发凉的,是一个短短几秒钟的画面。

那天周末,程昊照常说“检查水电单”。赵秀兰在厨房择菜,客厅里忽然响了手机提示音。

她擦擦手出来,看见程昊坐在书桌前,手里正拿着她的手机,头低得很近,拇指滑得飞快。

“你弄啥呢?”她问。

“给您删垃圾短信。”程昊眼睛没抬,“太多了,容易点错。”

赵秀兰走近两步,正好瞄到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后半截还没看清,那条短信就被程昊手指轻轻一划,消失在列表里。

“现在骗子多,短信里很多链接。”程昊继续说,“您以后看见这种,都别点,最好都删掉。”

“哦。”赵秀兰应了一声。

她没再追问,转身回厨房,继续抓菜叶。

不过这一次,手指有点不听使唤——菜叶一捏就碎,掌心慢慢渗出一层汗。

验证码、开通、银行几个词,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又被她生生压下去。

04

“您好,请问是赵秀兰女士吗?这里是澄江惠民银行客户服务中心。”

电话打来的那天,赵秀兰正在阳台上晾被子。

她把夹子含在嘴里,“嗯”了一声。

“是这样的,我们显示您最近办理了线上银行和手机银行业务,需要做个电话确认:请问是您本人开通的吗?”

“啥线上银行?”赵秀兰愣了,“我不会弄那个,我没办。”

“那您有没有到网点签过类似授权?”对方又问。

“没有。”她声音重了些,“我就拿存折存钱,没办过这些。”

对方停顿一下:“好的,那可能是系统信息有误,我们这边再核实。打扰您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晾衣绳半天没动。

她想起那条被划掉的验证码短信,又想起那叠“不知道干啥用”的复印件。脑子里蹦出来一个念头——

是不是有人,拿她的名义去办了什么?

下午,赵秀兰特意往外走,在马路上慢慢溜达,最后走到了澄江惠民银行东河支行门口。

玻璃门里,人不多,柜员坐在窗口,电子屏滚动着理财广告。只要推门进去,取个号,就能问清楚。

她在门口停了几秒,又退了一步。

——要是问出来,真是自己多心,被柜台小姑娘当笑话怎么办?
——要是查出点什么,最后还是绕回儿子那儿,家里会不会闹翻?

她站了很久,终究没推门,转身走了。

“也许真是系统乱打电话。”她心里安慰自己。

几个月以后,她才知道,系统一点也不“乱”。

那天,她去药店拿降压药,把医保卡递过去。收银员刷了一下,皱眉:“阿姨,刷不过。”

“怎么可能?以前都行啊。”赵秀兰心一沉。

“提示您账户异常,让您去医保局咨询。”收银员把卡推回来。

赵秀兰只觉得耳朵“嗡”了一下,手脚发麻,慢慢挪到街口的医保服务大厅。排队、取号,轮到她,她把卡递过去:“同志,我这卡刷不了,说是异常。”

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您的医保账户被暂时限制。”

“为什么?”她嗓子都抖了。

“备注是:关联贷款逾期,被征信系统标记。”工作人员抬眼看她一眼,“具体贷款内容要去银行问,这边只能看到原因。”

“贷款?我哪有贷款?”赵秀兰几乎喊出来,“我一辈子都没贷过钱!”

工作人员语气放缓一点:“大妈您先别急,有时候信息有误。您去澄江惠民银行问一下,让他们出个说明,就能解了。”

从医保大厅出来,她握着那张卡,感觉手都不是自己的。

街上的车来来往往,她却听不见声音,只听见脑子里反复绕着那两个字——贷款

她靠在路边的树下站了一会儿,才掏出手机,给程昊打过去。

“昊,我医保卡刷不了。医保局说,是有贷款逾期,被限制了。”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然后传来程昊抬高的声音:“怎么可能?您又没贷过款。”

“我也是这么说的。”她努力让自己语气平稳。

“妈,您别急,我先问问朋友,看是哪儿出的问题。”程昊的声音迅速柔下来,“现在系统有时候会乱标,我帮您处理。”

“那好。”赵秀兰点头,“我自己不知道怎么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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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她回家,一整天下来心都悬着。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屋顶都压得低了一截。

两天后,程昊回了电话:“妈,问题解决了,是系统误挂。那笔贷款不是您的,已经帮您申请解冻了。”

“那卡以后还能用?”她只问这一句。

“可以,您明天去药店再刷刷看。”程昊笑了一下,“我还特意让朋友帮您催了催。”

第二天,她试着刷卡,果然通过了。

收银员说:“阿姨,现在没问题了。”

赵秀兰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如果真是“误挂”,儿子怎么这么清楚来龙去脉?还知道“申请解冻”“催一催”?

她没问出口,只把医保卡收好,回家的路上心里空落落的。

这时,另一边的画面,开始把她心里那根弦一点点绷紧。

先是车。

一个周末,张桂芬敲她窗户:“秀兰,看楼下,那是不是你家小程的车?”

赵秀兰探头,只见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标她不认识,但样子不便宜。程昊从驾驶座下车,扣安全带、关门,一气呵成。

上楼后,他笑着说:“新车,公司奖励的。”

“要不少钱吧?”赵秀兰问。

“就一百多万。”程昊语气轻描淡写,“您别瞎操心。”

后来,是房子。

一次在楼道里,张桂芬一边拎菜一边说:“前几天去澄江云湾那边,远远看见一个人像你家小程,往小区里搬东西。那边可是江景别墅区啊。”

“云湾……是多少的钱?”赵秀兰问得很小声。

“起步都五六百万吧,首付得两三百万。”张桂芬砸了咂嘴,“你儿子是真有本事。”

赵秀兰回到家,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开始自动算账——

程昊自己说过,年薪二三十万。就算不吃不喝几年,能攒多少?百万级的车,两三百万的首付,加上平时一刷就几千几万的日常开销……钱,从哪儿来的?

05

出门前,赵秀兰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

她把那件深灰色外套扣好,领子抻平,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把魏国梁留下的那根细金项链戴在脖子上。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却还算利落。

她从衣柜最里面的小保险柜里,拿出那本封皮已经有点发旧的存折。存折边缘被她握得发热,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低声说了一句:“我就是去查个账,又不是去闹事。”

澄江惠民银行·东河支行的大厅里很安静,空调开得暖。赵秀兰在取号机前犹豫了一下,按了“储蓄业务”,拿到一张号码单。

轮到她,她把存折和身份证一起推到柜台里:“姑娘,帮我查一下余额,顺便取五万。”

柜员接过去,扫了她一眼,操作熟练地刷存折、核对身份证。刷完的那一刻,柜员的手顿了一下,眼神在屏幕和她脸之间来回。

“赵女士,您稍等一下。”柜员把身份证又看了一遍,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再核实一下。”

赵秀兰心里“咚”了一下,下意识攥紧了包带。

柜员敲了几下键盘,又站起来,到后面说了几句什么。不一会儿,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出来,挂着工牌:“业务经理”。

“赵阿姨,您好。”他刻意笑得客气,“不介意的话,我们到那边沟通一下?”

大厅一角有一块半封闭的业务区,隔板挡着,能坐下说话。赵秀兰被引到那边,坐下时,膝盖有些发紧。

经理把电脑屏幕转了一点角度,让她也能看见:“这是您这本存折对应的账户。”

屏幕上,余额一栏清清楚楚写着:¥328.45

赵秀兰愣了两秒,以为自己眼花:“你再看一遍。”

经理又点了刷新键,数字没变。

“是不是机器坏了?”赵秀兰声音有点发干,“我这本存折,是三年前存进去两百万,一直没动过。”

经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屏幕:“系统显示,这个账户现在的可用余额,就是三百二十八元。”

赵秀兰第一反应是“机器错了”;第二个念头冲上来——“我没取过一分钱”;第三个念头是,她腿一下子发软,屁股往椅背上一靠,差点没坐稳。

“赵阿姨,您先别急。”经理按了打印键,“我给您把这三年的流水打出来,您一笔一笔看。”

打印机“哔哔”响,吐出好几张纸。经理把纸码好,递到她面前。

“这是最近三年的交易明细。”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日期、金额和简短的业务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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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的某一天,第一笔大额转出;之后几乎每个月都有数额不等的转出,十万、二十万、五万……偶尔还有几千几百的零散扣款。业务类型那一栏,反复出现几个词:“线上转账”“快捷支付”“自动代扣”

这些词,她都在电视广告里听过,可从来没碰过。她没智能手机,也没下过什么“银行APP”。

纸张在她指尖下一行一行往下翻,像在掐她的手。

“这些操作,都是通过线上渠道完成的。”经理解释,“不是到柜台取现。”

“我不会弄线上。”赵秀兰盯着那几行字,嗓子眼发干,“我不会开网银,也不会用手机银行。我就会拿着存折来这边。”

经理看她一眼:“系统显示,是通过绑定手机号码、身份证信息等完成的线上签约。具体哪个设备、哪个IP,我们这边前台看不到,要走调查流程。”

他停了一下,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纸,放到桌上。

“还有一件事,需要跟您说明。”

纸上有大大的标题,用红字印着:《个人贷款催收通知书》

“赵阿姨,根据记录,您名下还有一笔个人信用贷款,当前欠款本金及利息合计九十七万余元,已逾期三个月。”

经理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说,“现在已经进入催收程序,同时会影响您的个人征信。”

“九十七万?”赵秀兰重复了一遍,几乎是没气的,“我什么时候贷的?我连贷款合同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经理指了指纸:“合同签约信息里,留的是您的姓名、身份证号和手机号。系统认定,是您本人申请。”

赵秀兰把那张催收通知拿在手里。

纸很重,边角有点硌手。她视线先被上面那一行“九十七万”钉住,又慢慢往下扫:还款计划、逾期天数、违约金说明,一项一项,字很多,她看不太进去。

直到纸张最下面,那行字体明显比前面小一号的字,映进她眼睛。

那是一段简短的备注。几个关键字连在一起,像一把钝刀,一下扎在她心上。

她愣住了。

瞳孔先是一缩,像突然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嘴唇一下褪了色,连带着脸上的血色也跟着往下掉。

她的右手死死掐住那张纸的角,纸角在她指尖下慢慢皱起来,从平整变成一团皱褶。

胸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呼吸卡在喉咙上不下来。她想吸一口气,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呃”。

大厅那头有人说话,有号码在电子屏上跳,可在她耳朵里,全都远得像隔了一堵墙。

那行小字还在她视线里,纹丝不动。

原来钱是这么用的不是她以为的“周转”、也不是“买房买车”,而是那种她平时连提都不愿提的用途。

她眼前一阵发黑,手指却一下又一下收紧,指节根根发白,纸角几乎要被她掐断。喉咙里那口气来来回回打转,终于有一瞬间,好像哪根弦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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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秀兰盯着那行小字,整个人像被当众撕开,嗓子一哑,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又抖又狠:

“这……这个畜生!他……他怎么敢拿我的钱去做那种事?”

06

“赵阿姨,您先别激动。”

经理被她那句“畜生”吓了一跳,连忙把催收单往她面前一压:“您看,我们只是负责说明情况。具体这笔贷款怎么来的,还得一点点查。”

赵秀兰没理他,眼睛还钉在那行小字上。那行字很短,却足够让她看到几个关键词:某“娱乐平台”、大额“充值”、分期“消费额度”之类。

——不是买房,不是救命,是在那种地方花钱。

她闭了闭眼,强逼自己把那口气咽回去,声音发哑:“钱,是谁用我的名字借的?”

经理一时间也不好回答,只能把电脑又转过来一点:“从系统来看,线上渠道是通过您本人的身份证号、手机号、银行卡号开通的。贷款合同是在我们总行营业部签署,签名这块,您看。”

他调出电子版合同,放大,屏幕上出现一行字迹:
“赵秀兰”。

笔画和她平时签名字很像,但赵秀兰看了一眼,就摇头:“这不是我签的。”

“哪里不像?”经理顺口问。

“我写‘兰’字习惯多一撇,这是少一撇。”赵秀兰说,“还有,我那天没去过总行。那个时间,我在社区体检。”

经理记录了一下:“我们这边可以申请调取当时的面签录像和现场资料。如果是内部员工违规操作,或者有人代签、伪造,会有专门部门调查。但这个需要时间。”

他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张催收单:“现在这笔贷款,在系统里还是挂在您名下。我们建议您回家和家属沟通一下,看有没有人知道情况。如果您确定完全不知情,也可以选择报警。”

“报警?”赵秀兰嘴里念了一遍,心里有点发怵。

经理看她年纪大,说话放缓:“您先回去想一想。今天这些流水、催收通知,我都帮您打印一份带回去。明天、后天,您随时可以再来找我。”

赵秀兰把那几张纸收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出了银行门,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手指把包带捏得发白。

回到家,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她几乎是硬撑着上去的。

一进门,她把门反锁,把包放在茶几正中,慢慢把打印出来的流水和催收通知摊开,排成一排,每一页都看得到。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手机放在面前,屏幕黑着。

天慢慢暗下来,客厅没开灯,纸上的字越来越看不清。赵秀兰终于拿起手机,给程昊打电话。

“昊,晚上回来一趟。”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妈炖了汤,你回来吃饭。”

程昊愣了一下:“我这边挺忙的,要不改天……”

“今天。”赵秀兰打断他,“我有事要跟你说。”

那一瞬间,她自己都听出语气不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程昊才说:“好,我尽量早点过去。”

晚上七点多,门铃响了。

赵秀兰没动,等门铃又响一遍,才去开门。

程昊一进门,就闻见屋里炖汤的味道,笑了一下:“真炖了啊?忙忙叨叨做那么多……”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茶几上那一摊纸,笑容一下收住。

“妈,这是什么?”他脚步慢了下来。

“你自己看。”赵秀兰没让,他已经走过去。

最近三年流水、那张红字标题的催收通知,全压在茶几玻璃上。灯光从上面照下来,每一个数字都很清楚。

程昊先拿起流水,视线飞快扫了一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怎么会有这么多转出?”他故作镇定,“是不是银行系统……”

“你少跟我说系统。”赵秀兰打断他,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脸,“那笔九十七万的贷款,你知不知道?”

程昊手指一抖,纸边发出一声细响:“我……哪知道?”

“别装了。”赵秀兰抬手,把催收通知往他面前一推,“你看看最下面那行字。”

程昊低头,很快看到那一行小字。那几个平台名和用途说明,他太熟悉了——夜里趴在手机上刷到眼睛疼、银行卡一笔一笔往外跳的那些东西,全在这里被简化成几个冷冰冰的词。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钟表的“嗒嗒”声。

赵秀兰看着他脸上的变化,一点点把心里的那点幻想碾碎:“三年前,你开始每周往我这里跑,帮我‘整理’单据,给我‘复印’身份证,给我买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保健品。

网银是谁开的?验证码是谁输入的?贷款是谁签的?钱是谁转出去的?”

程昊捏着纸的手慢慢垮下来,嗓子里挤出一句:“妈,我……一开始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赵秀兰冷笑,“那两百万,就这么‘不小心’没了?”

程昊闭了一下眼,像是认命:“那会儿房价涨得厉害,我们那套小三房太挤,我想着如果能再买个云湾那边的房子,一家生活能好点。银行那边按我工资批不了那么高额度,我就……”

他说到这里,声音小下来,“就想着先借用一下您的名义。等赚到了,再把钱还回去。”

“赚?你拿我的钱去赌?”赵秀兰盯着他,“那个什么平台,是干净买卖?”

“前面是做短线投资,后面……”程昊嗓子发干,“后面有人带我进了一个盘子,说稳赚,后来又拉我进了一个……娱乐平台,刷礼物有返利。我以为能回本,越陷越深。”

赵秀兰只觉得眼前发黑:“所以你拿我的身份去开网银、办贷款,还拿去上那种平台?”

“我没敢告诉您。”程昊喃喃,“我想着撑一撑,说不定哪天翻回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撑到现在,撑出个九十七万的催收单?”赵秀兰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密码,你是怎么知道的?”

程昊沉默了两秒:“有几次您取钱,让我陪您去银行。我偷偷看过您输密码。存折信息、身份证复印件,还有手机验证码,是婉宁帮我弄的。”

“许婉宁?”赵秀兰僵了一下。

“她在银行,对流程熟。”程昊干笑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有些东西她帮忙,方便一点。”

“方便?”赵秀兰的声音突然拔高,“方便你把我一辈子的钱,拿去买房、买车,还拿去在那个破平台上打赏、赌博?”

程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色灰白。

屋里那锅汤早就关了火,冷在那儿,没人再想起。

赵秀兰看着面前这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总说“您一个人要保养”的儿子,这三年究竟是在孝顺她,还是在榨干她。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住胸口发狂的心跳:“明天,跟我去银行。”

程昊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妈,这事要不我们自己想办法还,别闹到外面去,传出去……”

“你还觉得丢人?”赵秀兰打断他,“丢人的不是我,是你。”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我不会替你还一分钱。要么你跟我去,把所有东西改回你自己名下;要么——我去报警。”

客厅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钟表指针“嗒”地跳了一下,把这一刻钉死。

程昊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再辩解,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明天我请假。”

07

第二天一早,赵秀兰比平时起得更早。

她把昨天摊在茶几上的所有东西重新叠好,装进文件袋:流水、催收通知、银行打印的账户信息。她换上同一件深灰外套,把金项链又扣在脖子上。

程昊来时,眼圈有些青,明显一夜没睡好。他进门没坐,直接说:“走吧。”

两个人一路无话,走到澄江惠民银行·东河支行门口。

大厅里,经理已经在等,看到他们,起身打招呼:“赵阿姨,您来了。”

赵秀兰点点头,把身旁的程昊往前一推:“这是我儿子,程昊。那些网上的事,你们跟他说。”

经理看了程昊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却没说破:“程先生,您坐。”

调取合同、核对签名、确认关联手机……整个过程,不像电视里那种一拍桌子就真相大白,而是枯燥、细碎的对比。

风险管理部的人也过来了,拿着一叠材料问:“当时线上开通网银时,用的手机号是不是这个?”

程昊看一眼号码,点头:“是我手机。”

“验证码是谁输的?”

程昊嗓子有点哑:“我。”

“贷款申请表是谁填的?合同是谁签的?”

程昊沉默了一会儿:“我和我爱人。”

“您爱人在哪儿上班?”

“澄江惠民银行总行营业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位风险经理合上资料:“这就不是简单的‘客户家庭纠纷’了,涉及内部员工协助办理业务,走的是线下绿色通道。我们要上报稽核和纪检。”

他转头对赵秀兰说:“从我们初步情况看,这些线上开通、贷款签约,都不是您本人操作。后续如果警方立案,这些材料会一并提供。至于贷款责任最后怎么认定,要看调查结果。”

“那现在,这九十七万算谁的?”赵秀兰问得很直。

“现在在系统里还在您名下。”风险经理实话实说,“但如果最后确认是您儿子和儿媳冒用您身份办理的,我们会建议把责任转移到实际行为人一方,并配合您走法律程序。”

程昊在一旁,脸涨得发白,又不敢插嘴。

会议结束时,经理把一个表格递给赵秀兰:“赵阿姨,这是我们这边的情况说明,您可以拿着去派出所报案。也可以考虑先做家庭内的借贷协议,由他们承担还款义务。”

赵秀兰接过表,手一点都不抖:“报案怎么走?”

经理大致说了流程,她就收好纸,站起来:“谢谢。”

从银行出来,马路边的风有点冷。程昊跟在她后面,终于忍不住开口:“妈,要不……别报警了?我可以去卖房卖车,慢慢还……”

“不报警,你就当是‘家里小矛盾’,过几年又来一次?”赵秀兰头也不回,“房子车子,本来就不是你该有的命。”

“可是报警的话,婉宁她……”程昊声音发颤,“她会丢工作,还可能……”

“谁让她用银行的权力帮你弄这些?”赵秀兰冷冷地说,“你们俩,一个敢想,一个敢干。”

“我是你儿子啊。”程昊终于抬高声音,“难道你真看着我坐牢?”

赵秀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以前那种软:“你用我的名字、我的钱、我的一辈子,去给自己买房、买车、在那种地方撒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妈?”

这句话,把程昊噎住了。

一向嘴皮子利索的外企销售,这时候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赵秀兰去了派出所,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民警听完,做了笔录,收了银行那边的说明和材料,告诉她:“后续会立案调查,有进展会通知您。”

案子不是一天两天能有结果的。

几个月里,零碎的消息陆续传来:
——许婉宁因“严重违反内部操作规范”被停职,后来被正式辞退;
——稽核查出她参与多起违规操作,利用职务之便帮客户绕过流程,其中就包括赵秀兰这笔;
——警方调取了办理贷款当日的监控,确认赵秀兰本人不在场,签字为他人代签。

最终,贷款的法律责任被认定在实际操作人一方。银行和赵秀兰协商,撤销部分原合同,以“员工违规”和“客户重大误导”为由,重新与程昊签订还款协议。

那九十七万,没有凭空消失——变成了程昊余生都要背着的一串数字。

澄江云湾的房子,被他们自己挂出去卖了。车抵押掉,勉强填了一部分窟窿。程昊从外企离职,换了一份工资低得多的工作,一家三口搬回了普通小区,租房住。

有人在楼道里窃窃私语:“那谁不是在云湾住别墅嘛,怎么又回来了?”
“听说是贷款出事,房子扛不住,卖了。”

赵秀兰没再替他们解释。

她还是住在原来的老房子里,六楼,无电梯。退休金每月照发,日子过得紧一点,却踏实。

存折那一页页数字不复存在,两百万变成了一个空壳。她心里也疼,但疼归疼,她不后悔那份报警记录——那是她第一次,不替儿子扛。

有一次,程昊来敲门,拿着一袋水果,在门口站了很久。

“妈,我给您送点橙子。”他说。

赵秀兰没让他进,只把门开了一条缝,接过袋子:“东西拿回去吧,你们家开销大。”

“妈,之前是我错了。”程昊声音发哑,“我现在每个月还钱,可能要还很多年。你要是不原谅我,我也认。”

赵秀兰看着他,很久才说一句:“还钱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无关。你记住一件事就行——以后,不要再打老人钱的主意。”

她没说“原不原谅”,也没再骂,只是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后来,社区搞“老年人金融防骗讲座”,居委会的人硬拉她去,说她遇到的情况典型,让她“现身说法”。

赵秀兰坐在第一排,听银行的年轻人讲“个人信息保护”“不要随便把存折、密码交给他人”。那些词,她现在都听得懂。

轮到她讲话时,她站起来,握着话筒,简单说了几句:

“现在的骗法多,有的是骗子,有的,是自己孩子。不是说孩子都坏,是说——钱在你名下,合同在你名下,最后出事,先找的是你。”

她顿了顿,看了一圈台下那些比她还大的老头老太太。

“密码、卡、存折,谁都不能随便给。”她说,“哪怕是亲儿子。该信的是规矩,是纸上的字,是你自己看清楚,不是别人嘴上说的‘我帮你弄’。”

她没提自己儿子的名字,只把“新型啃老”四个字咬得很重。

讲完,她把麦克风还给主持人,回到座位坐下。掌声在她耳边响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曾经,这双手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只要为儿子攒、为孙子省,就是天经地义。

现在,她终于学会了一件事:

老人的养老钱,是自己命,也是底线。谁动这条线,哪怕是亲人,也要让他自己付代价。

(《我64岁才发现:有一种“新型啃老”,儿子不跟你要钱也不麻烦你,却能在3年内,悄悄榨干你一辈子的积蓄》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