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年,腊月初九。

王老六在更房里灌满一壶热茶,把铜锣往肩上一挂,出了门。

他是定安镇的打更人,这份差事干了二十三年,从二十八岁干到五十一岁,腿脚还利索,耳朵还好使。镇上人都叫他六更夫,真名反倒没几个人记得。

今夜是腊月初九,没月亮,天黑得像锅底。王老六提着灯笼,敲着锣,从镇东头走到镇西头,嘴里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喊完三遍,他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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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西头刘寡妇家。

刘寡妇本姓陈,男人刘大柱三年前得痨病死了,留她一个人守着三间瓦房。刘大柱死那年才三十一岁,刘寡妇二十六,没孩子,也没改嫁,就一个人在镇上过活。镇上人背地里说她命硬克夫,没人敢给她说媒。

王老六在刘寡妇门口站了一会儿,熄了灯笼。

他不是第一次在这儿站。

三年前刘大柱咽气那晚,是他去请的郎中。郎中来了,号了脉,摇摇头走了。刘大柱拉着王老六的手,喉咙里像堵着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六哥……帮我……照看她……”

王老六点头。刘大柱闭眼。

从那以后,王老六每夜打更路过刘寡妇门口,都会停一停。没什么事,就是站一会儿,听听里头有没有动静。有动静,他走。没动静,他也走。

今夜他刚要转身,眼角瞥见窗户上有东西。

他转过头。

刘寡妇家临街的窗糊着白纸,屋里没点灯,漆黑一片。但窗纸上有个影子,黑的,比夜色还黑。

是个人影。

人影像站在屋里,背对着窗户,脸朝里。可那影子的位置不对——太靠上了,脚离窗框足有三寸,像是悬在半空。

王老六揉了揉眼睛。

就在他揉眼的工夫,人影动了。不是往前走,是往上飘,脚越来越高,头越来越低。最后人影完全倒过来,头顶着窗框,脚朝天。

倒立的人影。

王老六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根。他没捡,盯着那扇窗,后背的汗一层层往外冒。

倒立的人影一动不动,像挂在窗上的剪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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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嘴想喊,喉咙发不出声。他退后一步,两步,三步,脚绊到灯笼杆,一屁股坐在地上。

铜锣从他肩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咣——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窗户上的影子刷地没了。

王老六爬起来,捡起铜锣,逃一样跑回更房。他闩上门,把锣挂在墙上,手抖得倒茶都洒了一半。

那一夜他没再出门。

第二天一早,王老六去找刘寡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确认昨晚是不是看花了眼,也许是想问问她有没有事。他端着一碗刚磨的豆腐,说是昨儿多买了,吃不完。

刘寡妇开门,看见是他,让进屋里坐。

王老六坐下,四处看了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几把凳,里屋门帘垂着。窗纸是新糊的,雪白雪白,没有窟窿,也没有脏手印。

“六叔,您有事?”刘寡妇给他倒茶。

王老六接过茶碗:“昨晚睡得好吗?”

刘寡妇愣了一下:“好啊,一觉到天亮。”

“没……没听见敲锣?”

“听见了,您敲的嘛。”刘寡妇笑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我背都背下来了。”

王老六看着她的脸。她气色还好,就是眼睛底下有点青,像没睡够。

“你男人走三年了。”王老六说,“你一个人,不容易。”

刘寡妇低头:“习惯了。”

“有什么难处,跟我说。”

刘寡妇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六叔,您相信人死了还有魂吗?”

王老六手一顿。

“我昨晚梦见大柱了。”刘寡妇看着窗纸,“他说他冷,说他回不来,说有人堵着门不让他进。我问他谁堵着门,他不说,光摇头。”

王老六想起昨晚窗上那个倒立的人影。那不是刘大柱。刘大柱活着时是个老实木匠,走路都低头,哪会那样飘在半空,脚朝上。

他没把这话说出来。

喝完茶,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刘寡妇叫住他:“六叔,您夜里打更,路过我家,多停停。”

王老六回头。

刘寡妇没看他,低着头:“我一个人,怕。”

王老六说:“好。”

他出了门,没回更房,直接去了镇北的城隍庙。

定安镇的城隍庙很小,就一间殿,供着尊泥塑。庙里没和尚也没道士,只有个看庙的老头,姓钱,七十多了,耳背,问他三句答一句。

王老六进殿,在蒲团上跪下,磕了三个头。

“城隍爷,昨晚我见着东西了。”他说,“刘寡妇窗上,有个人影倒挂着。那不是人,也不是刘大柱。那是什么?”

泥塑的城隍爷不说话,垂着眼。

王老六等了半天,起身,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进功德箱。他正要走,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见着了?”

他回头,是看庙的钱老头。钱老头站在殿门口,背驼得像张弓,浑浊的眼珠子盯着他。

“见着什么了?”王老六问。

“倒影。”钱老头说,“倒挂的影子。”

王老六心里一紧:“您知道那是什么?”

钱老头没答,转身往外走。王老六追上去,老头走得慢,他几步就追上了。

“钱大爷,您知道那是什么?”

钱老头停住,回头看他,眼神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害怕。

“那是‘讨替’。”钱老头说,“三年前就该来的,晚了三年,还是来了。”

“讨什么替?替谁?”

钱老头不答,只问:“你今年五十一了吧?”

王老六点头。

“你记不记得,二十年前,定安镇出过一桩怪事?”钱老头说,“那年腊月,镇上连着死了七个寡妇,都是上吊死的,脸上蒙着红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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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六想起来了。那年他三十一,刚娶妻不到一年。那七个寡妇死的时候,他媳妇吓得不敢出门,夜里让他陪着才敢合眼。

“那不是寻短见。”钱老头说,“那是被人害的。害她们的人,到现在还在镇上。”

王老六脑子嗡地一声。

“您是说……凶手没抓到?”

“没抓到。”钱老头说,“不是抓不到,是没人敢抓。那人有靠山,县太爷都压下来。后来请了高人做法,把那东西镇住了。高人说过,二十年后,镇不住,它还会回来。”

“那东西”是什么,钱老头没说。他只说,七个寡妇死得冤,怨气不散,招来邪祟。那邪祟靠吸寡妇的命续存,每二十年要讨七个替身。

今年正好二十年。

王老六从城隍庙回来,天已经擦黑。他没回更房,直接去了镇东头的李记茶馆。

李记茶馆的老板李福顺,是他几十年的老友。李福顺比他大两岁,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世面,肚子里装着一肚子杂学。

王老六把李福顺拉到后院,把昨夜的事和钱老头的话说了一遍。

李福顺听完,脸色凝重。

“钱老头说的不假。”他压低声音,“二十年前那案子,我爹亲历过。那年腊月,从初九到十五,七天里死了七个寡妇,都是在自家屋里上吊,脸上蒙着红布。官府查了,说是自杀,但没人信。哪有七个女人约好一起上吊的?”

“凶手是谁?”王老六问。

“没人知道。”李福顺说,“但有个线索:七个寡妇死前,都请过同一个裁缝做寿衣。那裁缝姓周,叫周麻子,专做白事生意。七个寡妇定寿衣,都是周麻子接的活。”

王老六记得周麻子。那人脸上全是麻坑,不爱说话,走路贴着墙根。他在镇上开了间寿衣铺子,生意不好也不坏。后来不知哪年,铺子关了,人也不知去向。

“周麻子人呢?”

“早死了。”李福顺说,“就在第七个寡妇死后第三天,周麻子吊死在自家铺子里,脸上也蒙着红布。”

王老六愣住:“他也死了?”

“死了。但官府的卷宗里没写他是凶手,只写他也是受害者。”李福顺说,“我爹说过,周麻子死得蹊跷。他上吊用的绳子,是寡妇寿衣上的腰带,七根腰带拧成一股,勒进他脖子里。仵作验尸时发现,他指甲缝里有黑泥,不是普通泥土,是坟土。”

王老六问:“后来呢?”

“后来不了了之。”李福顺说,“八个死人,七女一男,全埋在北门外乱葬岗。高人来做了法,在乱葬岗边立了根石桩,桩上刻着符咒。那之后二十年,镇上再没出过怪事。”

“石桩还在吗?”

“去年修路,给刨了。”李福顺说,“当时我还劝过,说那东西不能动,没人听。修路的说碍事,几锤子砸断,扔沟里了。”

王老六心里发凉。

石桩一断,镇压的东西就出来了。

二十年之期,寡妇的命,讨替。

刘寡妇是今年镇上唯一的寡妇。

窗口倒立的人影,是来讨她的命的。

王老六没回家,直接去了刘寡妇家。

天已经黑透了,他提着灯笼,脚步飞快。到了门口,他没敲门,站在窗边往里看。

窗纸上没有影子。

他松了口气,正要敲门,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是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年了……我在外头等了三年……门关着……进不来……”

刘寡妇的声音发抖:“大柱……是你吗……”

“是我……你让我进来……我好冷……”

王老六一脚踹开门。

屋里没点灯,借着门外灯笼的光,他看见刘寡妇站在里屋门口,脸惨白。她面前三寸远,站着一个黑影。

黑影是人形,但不是人。它没有脚,膝盖以下空荡荡的,像烟一样散在空气里。脸模糊不清,只有两个眼窝,黑洞洞的,往里陷。

王老六认出那张脸。

刘大柱。

他见过刘大柱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描出他的眉眼。可眼前这团黑烟里的人脸,只有轮廓,没有表情,嘴角往下耷拉,眼睛直勾勾盯着刘寡妇。

“大柱!”王老六喊。

黑影转过头,两个黑洞对着他。

“你是……六哥……”黑影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帮我……照看她……你说话不算话……”

王老六喉咙发紧:“我怎么没照看她?我每夜都来看,白天也来,她好好的!”

“你只看她活着……没看她被困着……”黑影说,“三年了……她走不出这个门……门上有东西……我看得见……进不来……”

王老六听不懂。他回头看刘寡妇,刘寡妇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六叔,他说的是真的。”刘寡妇说,“我三年没出过定安镇。每次想走远点,走到镇口就迈不动腿,像有人拽着。”

“谁拽着?”

“我不知道。”刘寡妇说,“我以为是命。”

黑影说:“不是命……是讨替……她要你的命……她拿你当饵……等我回来……把我也一起收走……”

王老六脑子飞快地转。

“她”是谁?

二十年前杀了七个寡妇的凶手?还是那个讨替的邪祟?

他想问,黑影开始变淡,从脚底往上,像墨汁滴进水里,一层层散开。

“大柱!”刘寡妇扑过去,手穿过黑影,什么也没抓住。

“别走……”她哭喊。

黑影散尽前,留下一句话:“石桩……根还在……”

王老六冲出门,提着灯笼往北门跑。

北门外乱葬岗,荒草齐腰。

王老六二十年没来过这儿。年轻时陪人送葬,来过几次,后来不来了。这儿埋的都是孤魂野鬼,没人烧纸上香,阴气重。

他举着灯笼在荒草里找。修路的人说石桩砸断扔沟里了,沟在哪儿?

找了半个时辰,他在一条干涸的土沟里找到了石桩。桩断成三截,横在沟底,半截埋在淤泥里。

王老六跳下沟,把石桩拖出来。断口参差不齐,符咒已经看不清了。他把三截石桩拼在一起,符咒残缺,只剩几个笔画。

他不知道怎么修复。他只会打更。

他想起钱老头的话:“高人做了法,镇住了。”高人不在了,法破了,谁来镇?

他蹲在沟边,看着断成三截的石桩,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没用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六更夫,你在这儿做什么?”

王老六回头,灯笼照出一张脸。

周麻子。

不,不是周麻子。周麻子死了二十年,这人比周麻子年轻,脸上也没有麻坑,但眉眼有几分像。

“你是谁?”王老六问。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的棉袍,手里提着个包袱。他看了王老六一眼,又看了地上的石桩,叹了口气。

“我姓周。”他说,“周麻子是我爹。”

王老六腾地站起来。

“你爹害死了七个寡妇!”

周姓男子摇头:“我爹没害人。他是替人顶罪的。”

“替谁?”

周姓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替镇上的陈举人。”

陈举人。王老六知道这个人。陈举人二十年前是定安镇的乡绅,家有良田百亩,和县太爷称兄道弟。他后来搬去了府城,听说做了官,早不在镇上了。

“陈举人为什么要害寡妇?”

“不是要害寡妇。”周姓男子说,“是要害他自己的原配夫人。那夫人姓刘,是镇东头刘木匠的女儿,成亲十年没生儿子,陈举人要纳妾,刘氏不允,两人天天吵。陈举人起了杀心,又不敢明着杀,就找了邪门歪道。”

“什么歪道?”

“讨替。”周姓男子说,“他花重金请了个妖道,在刘氏身上下了咒。这咒叫‘红巾煞’,中咒的人会在腊月十五子时自己上吊,脸上蒙着红布。为了掩人耳目,妖道说需要七个替身,把煞气分散开,官府才会当成自杀。于是陈举人挑了镇上六个寡妇,加上刘氏,正好七个。”

王老六脑子嗡嗡响。

“周麻子呢?你爹呢?”

“我爹是裁缝,给寡妇们做寿衣的。”周姓男子说,“他不知情,只管接活。等七个寡妇死了,他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那六条人命,等于是他间接害的。他想告官,陈举人派人告诉他,敢说出去,就杀我娘和我。”

“所以你爹也上吊了?”

“我爹是自杀。”周姓男子说,“他愧疚。他把七个寡妇的寿衣腰带拧成一股,吊死在自家铺子里。他死前给我留了封信,让我别报仇,别回定安镇,走得远远的。”

“那你为什么回来?”

周姓男子看着地上的石桩:“因为二十年了,该了结了。”

他蹲下,从包袱里取出几样东西:一叠黄纸,一支朱笔,一把刻刀。

“我爹死前,从那个妖道那儿偷了一样东西。”他说,“是镇煞的法门。他本来想自己用,没来得及。他把这法门留给我,说如果二十年后再出同样的事,就用它。”

王老六看着他刻符咒,一笔一画,像在补一张破碎的网。

“你叫什么名字?”王老六问。

“周安。”男子说,“平安的安。”

周安在断桩上刻完最后一道符,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把三截石桩按原样拼好,用浸过黑狗血的麻绳捆紧,重新立在乱葬岗边。

“这能镇多久?”王老六问。

周安摇头:“不知道。石桩断了二十年,煞气已经泄了,那东西已经成形了。这桩只能挡它一时,挡不了一世。”

“那怎么办?”

周安看着远处定安镇的轮廓,说:“要找根子。”

“什么根子?”

“陈举人下的咒,得找陈举人解。”周安说,“可陈举人早死了,他儿子陈锦还在府城做官,不可能认这个账。”

王老六咬牙:“我去找他。不认账,我就敲锣,把这事喊得全府城都知道。”

周安看他一眼:“你一个更夫,斗不过官。”

“斗不过也得斗。”王老六说,“刘大柱托我照看他媳妇,我没照看好。那东西盯上她了,我不能看着她死。”

周安沉默半晌,说:“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那东西成形二十年,已经能化人形。它每晚出来找人替,找的都是命格属阴的人。刘寡妇是孤寡之命,阴年阴月生,正是它要的替身。”周安说,“但它成形不完整,有一处死穴。”

“死穴在哪儿?”

“在它头上三尺。”周安说,“它成形时,第一个替身的怨气聚在头顶,凝成一根虚钉。找到那根钉,拔了,它就会散。”

“怎么找?”

“它出来的时候。”周安说,“它一心想抓刘寡妇,一定还会去。你守在那儿,等它现身,看它头顶有没有虚影。”

王老六说:“我守。”

周安又说:“可你看得见吗?那东西现形,普通人看不见它的死穴。”

王老六想起自己看得见窗口倒立的人影,看得见刘大柱的黑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也许是打了二十三年更,夜路走多了,阳气弱了,阴眼开了。

“我看得见。”他说。

周安点头:“那好。今晚它还会来。你带着这个。”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根木钉,一尺来长,削得尖利,上面刻满符咒。

“这是雷击木,在城隍爷香案下供了三年。”周安说,“等它现身,找到它头顶的虚钉,把这根木钉钉进去。”

王老六接过木钉,手心出汗。

“钉进去之后呢?”

“之后它就会散。”周安说,“二十年怨气,一朝散尽,那六个寡妇和刘氏,还有我爹,都能投胎了。”

“刘大柱呢?”

周安愣了一下:“刘大柱是谁?”

王老六把刘大柱的事说了。周安听完,说:“那黑影不是刘大柱本人,是那东西化的形。真正的刘大柱,三年前就该投胎了。”

王老六心里一酸。

刘寡妇等了三年的,是个假的。

腊月初十,子时。

王老六守在刘寡妇家院墙外,怀里揣着雷击木,手里提着铜锣。

他没告诉刘寡妇今夜会来。她睡着了,屋里没点灯,窗纸上什么都没有。

风很冷,从北门刮过来,呜呜响。

子时三刻,窗户上有了影子。

不是倒立的人影,是一个坐着的人影,背对着窗户,像在等人。

王老六握紧木钉,慢慢靠近。

那人影站起来,转过身,脸贴在窗纸上,往外看。

是刘大柱的脸,但眼神不对,太直,太冷。

王老六站在窗边,隔着窗纸,和那张脸对视。

“你来了。”窗纸里的人说。声音不是刘大柱,尖细,像女人。

“你不是刘大柱。”王老六说。

“我是。”那东西笑了,“我是他,也是她,也是她们。六个寡妇,一个刘氏,还有刘大柱,都是我。”

王老六举起木钉。

那东西看着他手里的钉,笑得更大声:“你以为这能杀我?雷击木,城隍香火,雕虫小技。二十年了,那石桩碎了,没人能镇我。”

“那你怎么三年进不了刘寡妇的门?”王老六说。

那东西的笑声停了。

“门上有东西。”它说,“什么东西?”

王老六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刘大柱的黑影说过,门关着,进不来。

“是刘大柱。”他说,“他死了三年,在门口守了三年。”

那东西沉默。

沉默中,王老六看见了它头顶的东西。

一根虚钉,手指粗细,通体乌黑,斜插在三尺之上的虚空里。钉子周围有六道细丝,像蛛网,连着它身上隐隐约约的六张人脸。

六张脸都是女人,表情痛苦,嘴张着,喊不出声。

王老六举起木钉,朝那根虚钉刺去。

那东西发出尖啸,从窗纸里扑出来。它不是人形,是团黑雾,裹着刺骨寒气,朝王老六脸上罩下。

王老六没躲。他把木钉往上扎,扎进那根看不见的钉。

黑雾裹住他的手,冷得像刀割。他没松手,把木钉一寸寸推进去。

他听见六声女人的叹息,一声男人的感谢。

然后黑雾炸开,化作烟尘,散进风里。

王老六跌坐在地上,手还在抖。

窗纸上什么都没有了,雪白一片。

腊月十一,刘寡妇起了个大早。

她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睡得很沉,没有梦。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她穿好衣服,开了门。

门口站着王老六,端着一碗热豆腐。

“六叔,这么早。”刘寡妇说。

王老六把豆腐递给她,没说话。

刘寡妇接过碗,忽然愣住了。

她看着门外,看着巷子口,看着远处的镇门。

“六叔,我想去府城走走。”她说,“我娘舅在府城,三年没去看他了。”

王老六说:“去吧。”

刘寡妇走了几步,回头看他:“您不拦我?”

“不拦。”王老六说。

刘寡妇笑了。她端着豆腐碗,站在腊月的晨光里,第一次觉得门外的路这么宽。

她走出去,一直走到镇门口,没停。

她回头,朝王老六挥挥手,然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王老六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锣,敲了一下。

咣——

声音在空巷里传开,像送行,也像告别。

尾声

万历四十一年,定安镇换了新更夫。

王老六老了,腿脚不利索,辞了差事。他在镇东头赁了间小屋,每天晒晒太阳,喂喂鸡。

有人问他那年腊月的事,他不说。

只有一次,李福顺请他喝酒,喝多了,他开口:“那根木钉钉进去的时候,我看见六张人脸,还有一张男人的脸。六女一男,都朝我笑,笑着笑着就散了。”

“那男人是谁?”李福顺问。

王老六没答。

他想起那声“多谢”,想起三年前病榻上刘大柱拉着他的手说“帮我照看她”,想起窗纸上那个倒立的人影。

他给刘大柱守了三年。

刘大柱给刘寡妇守了三年。

有些债,欠了要还。有些恩,记一辈子。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把碗放下。

“不说了。”他说,“说完了。”

窗外,腊月的风轻轻吹过,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