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退休老支书说:
“孩子不在多,在孝心。别总觉得多子多福,有时候,孩子越多,推诿越重。你以为是靠山,其实是分水岭。”
这话我二十岁时听过,嗤之以鼻。那时回村过年,看着王大爷家五个儿女齐刷刷跪在堂屋拜年,满院子红封皮和鞭炮屑,全村人都说:看人家老王,这福气。
王大爷也这么以为。
大儿子在省城开了公司,二女儿嫁到了县城,三儿子在广州打工,四女儿读了师范在镇上教书,老五最小,留在村里跑运输。逢年过节,院里能停三辆车。王大爷站在门口发烟,腰杆比门前的白杨还直。
变故是从那场中风开始的。
王大爷倒在菜地边,是邻居发现送医的。大儿子电话里说正在签合同,让老二先去看看;老二说孩子马上中考,请不了假;老三说买不到最近的车票;老四在课堂,手机关机;老五出车在外地,赶回来已是第二天傍晚。
老人躺在镇卫生院走廊加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护士问家属呢,老五说我就是。护士递来一沓单子,他签字时手在抖。
医生说,命保住了,但右边身子不太灵便,需要长期康复和照料。
当晚,王家的家族群炸了。
老大提议轮流赡养,每家三个月。老二说我家就两室一厅,住不下。老三说我在广州租房,没法接。老四说我未婚,住学校宿舍,不方便。老五沉默很久,发了一句:我一直在村里,前几年盖房还欠着债。
那个群聊,从每天互发孙子视频、节日红包,变成了冷冰冰的费用分摊表。
王大爷出院后,被送回了村东头的老屋。老五媳妇每天送两顿饭,放在桌上,也不多坐。其他儿女,每月按时往老五卡上打钱——三百、五百不等。老大转钱时附言:辛苦弟妹,下月多汇点。下月依旧是五百。
腊月二十,王大爷走了。
邻居说,头天晚上还听见他在屋里咳嗽,第二天晌午不见人出来,推门进去,人侧在床上,手还够着床头那只搪瓷杯。
办丧事时,五个儿女都回来了。老大包了全部酒席钱,老二请了县里最好的吹手班子,老三从广州带回两大箱茅台,老四写了悼词念到哽咽,老五跪在最前面,额头磕出了血。
村里人说,王家儿女真孝顺,丧事办得多体面。
只有对门刘婶私下跟我妈讲:人活着时候那三年,不如死了这三天热闹。
去年清明,我回老家上坟,在村口碰见老五。他蹲在墙根晒太阳,四十出头的人,鬓角已经白了。
聊起父亲,他沉默很久,说:“我不怨哥哥姐姐,大家都有难处。我就是有时候想,我爹年轻时候,一个人养我们五个,从来没说过难。”
“那他自己呢?”我问。
他笑了一下:“他没想过自己。”
后来我去拜访那位老支书。他已经八十了,耳朵背,我说大声他才能听见。问起王家的事,他摆摆手:
“你记不记得我年轻时说过,儿女是箭,射出去就远了。你以为是攥在手里的弓,其实是送他们远行的弦。”
他又说:
“孝不是算出来的。能算清的账,都不是真账。”
我在城里定居后,常把这事讲给身边那些为生二胎三胎焦虑的朋友听。他们总觉得多一个孩子多一份保障,像买保险,多投几份总没错。
可养老从来不是数学题。
你存了一辈子的情感账户,透支只需要一次久病床前。
上个月,我陪父亲体检。排队时听见后面两个中年女人聊天。一个说:“我家三兄妹,我妈住院,护工钱都算得清清楚楚,连谁多陪了一天都要折现。”另一个叹气:“都这样,我家也是。”
父亲耳背没听见,一直拉着我问:检查费贵不贵?你工作忙不忙?不用陪我来,我一个人能行。
他总怕麻烦我。
我突然想起老支书那句没说完的话。他不是只说儿女,他也是说父母——这世上只有父母,会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还生怕潮水漫过孩子的岸。
昨晚女儿问我:爸爸,等我长大了,你和妈妈会搬来和我住吗?
我说:不用,我们有我们的日子。
她急了:那我想你们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
《礼记》里有一句话,我从前背过,到今天才懂:
“孝子之养老也,乐其心,不违其志。”
真正的孝,不是捆绑,是让父母不必在孩子面前小心翼翼。
而真正的福,不是生养了多少箭,是你老了,箭还愿意认你这张弓。
王大爷出殡那天,老五把父亲生前坐的那把藤椅搬出来,放在院里晒了一上午太阳。
后来那把椅子不知谁收走了。老五没问。
有些事,不问,也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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