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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镇的女人,谁也拧巴不过林三娘。她拧巴得就像那老青藤缠在歪脖子柳树上,左拧三圈是怨,右拧三圈是悔,中间还打了个死结,任谁也解不开。

林三娘本名林晚照,这名字是她那读过私塾的爹起的,取自“晚霞照归人”的诗意。可自从她嫁给了镇东头的张石匠,大家就只记得她行三,叫她三娘了。张石匠本名张静山,这名字也颇有几分文人雅气,只可惜他砸石头的手艺比写字强,满手老茧厚得能当鞋垫,握笔就像熊瞎子拿绣花针。

按理说,这名字登对的俩人该过得和和美美才是,可拧巴这事儿就像春雨后的野草,不知不觉就长满了院墙内外。

林三娘的拧巴,起先只在些芝麻绿豆的小事上。比如张静山赶集回来,买了三斤猪肉,肥瘦相间,本是顶好的。可林三娘偏要拧着眉头问:“怎不买纯瘦的?这肥肉谁吃?”张静山老实巴交地回答:“肥肉熬油,炒菜香。”林三娘便要把猪肉往砧板上一摔:“你就是嫌我炒菜不放油!”张静山不知如何接话,只埋头磨他的凿子,石屑飞扬,像下了一场小小的雪。

日子久了,拧巴就像老屋墙上的霉斑,从厨房蔓延到卧房。张静山夜里打呼噜,林三娘就用脚踹他脊梁骨;张静山吃饭吧唧嘴,林三娘便摔筷子;张静山走路外八字,林三娘便在他身后模仿,学得惟妙惟肖,引来邻居家孩子捂着嘴笑。

白螺镇临着一条混浊的河,河水黄得像隔夜的浓茶,河面上漂着菜叶子、破草鞋,偶尔还有死猫死狗。河岸边是歪歪斜斜的吊脚楼,林三娘家就在最东头那一栋,门前有棵老槐树,树心空了半边,却还年年开花,花开时节,满树白得像戴孝。

这年秋天,白螺镇来了个照相的师傅,姓文,单名一个“墨”字。文墨师傅不过三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他在镇中心租了间临街小屋,挂起一块白布招牌,上书“留影斋”三个瘦金体字。

镇上的女人都去看热闹,林三娘也去了。她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看见文墨师傅正给王寡妇照相。王寡妇穿了件压箱底的红绸袄,脸上扑了厚厚的粉,坐在一张藤椅上,背景是一幅画着西湖风光的布景图。文墨师傅把头钻进黑布里,半晌探出来,轻声细语地说:“大姐,您头往左偏一点,对,嘴角带点笑,不用太刻意,自然些...”

林三娘看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爱笑,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张静山说那是“盛酒的窝窝”。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梨涡就像旱季的池塘,干涸了,只剩下两道法令纹,深深嵌在脸颊上,像是用凿子刻出来的。

那天晚上,张静山照例在灯下补渔网,粗大的手指捏着细小的针,笨拙得像狗熊穿珠子。林三娘坐在他对面,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盯着自己的丈夫看。张静山方脸阔口,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鼻梁挺直——这是他脸上唯一称得上“俊”的地方。可他总低着头,那鼻梁的优势便显不出来,只能看见一个油腻腻的发顶,中间已经秃了一小块,像个被鸟啄过的馒头。

“我要去照相。”林三娘突然说。

张静山头也不抬:“照那玩意儿干啥?贵得很。”

“王寡妇都照了。”

“她是寡妇,闲得慌。”

林三娘觉得一股无名火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你的意思是我有男人,就该灰头土脸,不能打扮打扮?”

张静山这才抬起头,一脸茫然:“我啥时候说你不该打扮了?你要照就去照呗。”

这种“随你去”的态度最让林三娘恼火。她宁愿他激烈反对,这样她就能拧着劲儿和他大吵一架,把心里那些淤积的泥沙都翻搅起来。可他总是这样,像块吸饱了水的海绵,你一拳打上去,软绵绵的,连个响儿都没有。

第二天,林三娘还是去了“留影斋”。她特意穿了结婚时那件水红色夹袄——十年了,袄子已经有些褪色,腋下还打了两个不太显眼的补丁。她把头发梳了又梳,在脑后挽了个髻,插上那支银簪子——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文墨师傅看见她,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亮了亮:“这位大姐,好气色。”

林三娘知道这是客套话,可心里还是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酥酥的。她拘谨地坐在藤椅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放松些,”文墨师傅柔声说,“想象您在等一个重要的人,那个人让您心里满是欢喜。”

林三娘闭上眼睛,试图“想象”。可她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张静山,而是多年前的一个午后,她还在娘家做姑娘时,河边洗衣遇见的那个书生。书生穿着月白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从柳树下走过,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就那一眼,让她心跳如鼓,连续三天睡不着觉。后来听说书生进京赶考,再也没回来。

“对,就是这个表情!”文墨师傅突然说,随即按下了快门。

一周后,林三娘去取照片。当文墨师傅把那张小小的黑白相片递到她手中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相片上的女人微微侧着脸,目光望着斜上方,嘴角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像初春河面上刚刚融化的薄冰。最让她惊讶的是她的眼睛——在相片里,那双总是透着不耐烦和怨气的眼睛,竟然泛着柔和的光,眼波流转,竟有几分少女的羞涩。

“这是我吗?”林三娘喃喃自语。

“相机会说真话。”文墨师傅微笑着说,“大姐您看,您多美。”

美。这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林三娘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她已经多少年没听过这个字了?张静山只会说“饭做咸了”或“衣服没洗净”,从不会说她美。

从那天起,林三娘去“留影斋”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有时是去送点自己腌的咸菜,有时是借口问照相的事。文墨师傅是外地人,见多识广,会讲许多林三娘从未听过的故事——上海的霓虹灯如何彻夜不灭,北平的戏园子如何热闹,西湖的月亮如何倒映在雷峰塔下的湖水中。林三娘听着,觉得自己那三十五年都白活了,活得像井底之蛙,只看见头顶那一小片天。

张静山察觉到了妻子的变化。她不再对他挑三拣四,甚至不怎么和他说话了。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照片。夜里,她背对着他睡,中间隔着一条宽宽的“楚河汉界”,仿佛他是会传染的瘟疫。

这天,张静山在河边凿一块石碑,这是镇长家定做的,要刻上“白螺镇”三个大字。凿着凿着,他一锤子砸偏了,在“螺”字上崩掉了一个角。张静山看着那个缺口,忽然想起林三娘年轻时最喜欢吃螺蛳,她吃螺蛳的样子很特别,不用牙签,只用嘴唇轻轻一嘬,肉就出来了,灵巧得像燕子衔泥。那时候他常常下河摸螺蛳,一摸就是一大盆,看她吃得高兴,他心里就像灌了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吃他摸的螺蛳了呢?张静山想不起来。记忆像一锅熬糊了的粥,黏稠、混乱,还带着焦味。

傍晚回家,张静山看见林三娘正对着镜子试一支新发簪——那是文墨师傅送的,他说是“答谢咸菜的回礼”。簪子是普通的铜簪,簪头却镶了一小块淡绿色的玻璃,在昏暗的光线下,竟像翡翠般莹润。

“好看吗?”林三娘破天荒地问了他一句。

张静山张了张嘴,想说“好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哪来的钱买的?”

林三娘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别人送的。”

“谁送的?”

“你管不着。”

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凝固了,像寒冬腊月河面上的冰。张静山看着妻子,忽然发现她脸上抹了胭脂——很淡,但他看得出来。那胭脂让她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像发烧的病人。

“你...”张静山想说些什么,却看见林三娘眼睛里闪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埋怨,而是一种近乎挑衅的、明亮的光。这光刺得他眼睛疼,他低下头,默默走到院子里,坐在那块未完成的石碑旁,掏出旱烟袋,一锅接一锅地抽。

那天夜里,白螺镇下起了秋雨。雨不大,却绵绵密密,像是老天爷在抽抽搭搭地哭。张静山睡不着,听着雨打屋檐的声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林三娘刚嫁过来不久,害怕打雷,钻进他怀里,像只受惊的小兽。那时候她的头发有股淡淡的皂角香,身子软得像一团棉花。

他侧过头,看着妻子背对着他的身影。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张静山起初以为她在哭,仔细一听,却发现她在哼歌——一首他从未听过的小调,调子轻快,甚至有些欢愉。

张静山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他忽然明白,这些年他以为的“过日子”,对她来说可能是一种漫长的煎熬;他以为的“忍让”,在她看来可能是冷漠和无视。他就像那块他天天敲打的石头,坚硬、沉默,以为只要立在那里就是依靠,却不知石头太冷,靠久了会得风寒。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空洗过似的蓝。张静山起了个大早,做了早饭——他很少下厨,熬的粥糊了底,腌的萝卜又切得太粗。林三娘看着桌上的饭菜,没说话,默默地吃了。

吃完饭,张静山说:“今天我去镇上买点东西。”

林三娘“嗯”了一声,继续收拾碗筷。

张静山推着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出了门,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没去集市,而是径直来到了“留影斋”。

文墨师傅刚开门,看见张静山,愣了一下:“张师傅?您这是...”

“我想照张相。”张静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文墨师傅请他进屋,让他坐在那张藤椅上。张静山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和林三娘如出一辙。

“放松些,”文墨师傅说,“想象您在和最亲的人说话。”

张静山闭上眼睛。他想象着林三娘就站在他面前,他想对她说些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像一团乱麻。最后,他只想起一件事:那年林三娘生大女儿难产,流了一床的血,接生婆说可能不行了。他跪在院子里,对着黑漆漆的夜空磕头,额头磕出血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能活下来,他愿意减寿二十年。

“好,就这个表情。”文墨师傅按下快门时,张静山正微微仰着头,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默默祈祷。

照片洗出来后,文墨师傅看着相片里的张静山,久久没有说话。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把照片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那天下午,张静山回到家,把照片递给林三娘。林三娘疑惑地接过来,抽出照片,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照片上的张静山和她记忆中完全不同。他的眼睛直视镜头,目光深沉得像秋天的潭水,潭底有暗流涌动。他的表情严肃,甚至有些悲壮,嘴角下垂,法令纹深得像刀刻。最让林三娘震撼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总是低垂、躲避的眼睛,在相片里竟然如此直接、如此坦诚,仿佛要透过相纸,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我...”张静山开口,声音沙哑,“我想跟你说...”

“别说。”林三娘突然打断他,手指摩挲着照片的边缘,“什么都别说。”

她抬起头,看着丈夫。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他——看他花白的鬓角,看他额头上深深的皱纹,看他那双因为长年凿石而变形的手。她忽然想起,这双手虽然粗糙,却从未打过她;这肩膀虽然不算宽阔,却扛起了这个家所有的重担。

“晚饭想吃什么?”林三娘问,声音很轻。

张静山愣住了,半晌才说:“都行。”

“我去买条鱼,”林三娘说,“炖汤。”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轻轻说了一句:“你那张照片...照得挺好。”

张静山站在原地,看着妻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作响,几片黄叶飘落,像蝴蝶般翩翩起舞。

那天晚上,林三娘炖了鱼汤,汤熬得奶白,撒了葱花,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张静山喝了两大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饭后,他照例坐在灯下补渔网,林三娘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针线,补他一件磨破了袖口的工作服。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墙壁上投下两人放大的影子。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重叠在一起。

“今天我在河边,”张静山突然说,“看见好多螺蛳。”

林三娘的手停顿了一下:“是吗?”

“明天我去摸点,”张静山说,“你好久没吃了。”

林三娘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缝补。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夜深了,两人并排躺在床上。林三娘没有背对着他,而是平躺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良久,她轻声说:“那张照片,我放在床头柜里了。”

“嗯。”张静山应了一声。

“文墨师傅说,下个月就要走了,”林三娘继续说,“去南方。”

“哦。”

又是一阵沉默。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静。

“睡吧。”张静山说。

“嗯。”

林三娘闭上眼睛,却睡不着。她想起文墨师傅对她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远方的想象,那些她从未见过、可能永远也见不到的世界。然后她又想起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眼神深沉的张静山。两个影像在她脑海中交替出现,像走马灯似的旋转。

最后,所有影像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清晰的画面:很多年前,张静山第一次去她家提亲,紧张得打翻了茶杯,茶水洒了一身,他手忙脚乱地擦拭,脸涨得通红。那时候她觉得这男人真笨,笨得有些可爱。

一滴泪从林三娘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渗入枕巾。她不知道这眼泪为谁而流——是为那个永远到达不了的远方,还是为这个一直就在身边却从未真正看清的人?

第二天清晨,林三娘起床做早饭时,发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放着一盆清水,水里养着半盆螺蛳,个个都有拇指大小,青黑色的壳在水里微微发光。

她蹲下身,看着那些螺蛳缓缓蠕动,伸出柔软的触角,探索着这个狭窄的盆中世界。它们一辈子就在这一方小天地里打转,以为这就是全部的世界,却不知道只要跨出盆外,就是广阔的天地。

可是,跨出去了,就一定能活得更好吗?盆外有鸟雀,有烈日,有干涸的土地。盆里至少还有水,能苟延残喘地活着。

林三娘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一只螺蛳的壳。螺蛳立刻缩了回去,紧紧闭合了壳盖,像是关闭了一扇通往外界的小门。

她站起身,走进厨房,开始淘米做饭。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融入了白螺镇清晨的薄雾中,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却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林三娘还是拧巴,但拧巴得没那么紧了;张静山还是沉默,但沉默中多了些笨拙的温柔。他们就像两棵根系纠缠的老树,在岁月的风雨中,早已分不清你我,只能互相依偎着,继续向上生长。

文墨师傅离开白螺镇那天,林三娘没有去送。她站在自家吊脚楼的窗前,看着他背着行囊,沿着河岸慢慢走远,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茫茫雾霭中。

她转过身,看见床头柜上并排摆着的两张照片——她的那张笑容温婉,他的那张眼神深沉。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仿佛他们本该如此,一个眺望远方,一个凝视当下。

林三娘拿起自己的那张照片,仔细端详。照片上的女人确实很美,那种美不是外在的,而是一种从内心深处透出来的光。她忽然明白,那种光不是文墨师傅赋予她的,而是她自己心里一直都有,只是被多年的怨气和拧巴遮蔽了,就像明珠蒙尘。

她轻轻擦拭照片表面,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窗外,秋阳正好,河水悠悠东流。白螺镇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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