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定方腊的大军才刚班师回朝没多久,宋江那长满荒草的坟头前,就上演了一出让人心里发堵的惨剧。

撇开那个喝了毒酒一命呜呼的李逵不说,剩下的两号人物——吴用跟花荣,竟然也跟着把脖子套进了绳圈,挂在了树杈上。

这事若是搁在花荣身上,倒也说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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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带兵打仗的武人,骨子里刻着个“义”字,既然带头大哥走了,做小弟的陪着一块儿去,这在江湖道义上算是圆满了。

可这事轮到吴用头上,这笔账无论怎么盘算,都透着一股子怪劲儿。

这人是个什么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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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梁山泊里的“最强大脑”,号称智多星。

照常理推断,宋江前脚刚走,身为首席参谋的他,要么琢磨着怎么替大哥雪恨,要么就该盘算怎么在乱世里保全自己,哪怕混得再差,回老家重操旧业教那几个蒙童识字,总归是条活路。

怎么就非得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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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间不少人嚼舌根,说这是为了全一份“忠义”。

这话听着顺耳,可实际上太飘,立不住脚。

要是把你将吴用这大半辈子的算计都摊在桌面上细细过一遍,你会猛然惊觉,这一丈白绫,实际上是一个绝对理性的人,在穷途末路时做出的最后一次“止损”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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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直等到宋江那杯毒酒下肚,吴用才吓得魂飞魄散,他终于看清了一个事实:哪怕自己头上顶着大宋的乌纱帽,骨子里依旧是那个“村里的教书先生”。

在他和那个庞大且精密的官僚体系之间,横亘着一堵厚得让人绝望的墙。

这堵墙,早在当年江州劫法场之前,就已经把他挡在门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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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把日历往前翻,翻到宋江被发配江州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的情况简直是火烧眉毛:宋江在江州酒后失言,写了首反诗,被蔡九知府逮个正着,眼瞅着脑袋就要搬家。

这蔡九是个没主见的,拿捏不准该怎么判,便给远在东京当太师的老爹蔡京修书一封,想讨个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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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跑腿送信的是戴宗,结果半道上被梁山的人给截胡了。

这会儿,摆在吴用面前的是一道生死选择题:这人,到底怎么救?

路只有两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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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条:硬碰硬。

但这招太险,江州城墙高沟深,梁山的人马还得长途跋涉,真打起来,赢面微乎其微。

第二条:玩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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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造一封蔡京的回信,骗蔡九把宋江押往东京,梁山好汉就在半道上埋伏救人。

吴用琢磨了一番,选了第二条。

乍一看,这招挺高明,既省了兵力,风险似乎也都在可控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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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把这场戏演真了,吴用把当时那个年代搞造假的“顶尖高手”全给忽悠上了山——一个是模仿笔迹能乱真的“圣手书生”萧让,一个是刻章也是一绝的“玉臂匠”金大坚。

字,写得跟真迹一模一样;章,刻得也是分毫不差。

可这封信刚送出去没一会,吴用猛地拍着大腿喊了一嗓子:“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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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意识到自己漏了一招。

可他以为的这个漏洞,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他当时只觉得问题出在印章上——老爹给儿子写家书,哪有盖名章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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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仅仅是这点疏漏,在那兵荒马乱的年月,保不齐还能蒙混过关。

可当这封信真到了蔡九手里,真正的灭顶之灾才算刚刚拉开帷幕。

在那些真正混迹官场的老油条眼里,这封信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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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洞在哪儿?

头一个就是那个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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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上赫然盖着“翰林蔡京”。

要知道,蔡京那会儿早就是当朝太师了,那是站在权力顶尖的人物。

“翰林”这头衔,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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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个是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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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讲究礼法大过天的宋朝,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低级失误。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戴宗在面对盘问时的一问一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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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九拿着信,心里直犯嘀咕,便把戴宗叫来盘道。

就这三个问题,直接把吴用那点可怜的见识扒了个精光。

蔡九问:这趟去东京,你打哪个城门进的?

戴宗回:天太黑,没看清。

蔡九又问:到了太师府,是谁领你进去的?

戴宗回:没人领,我自己摸着门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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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九最后问:拿了回信,你在哪儿落脚歇息的?

戴宗回:随便找了个客栈对付了一宿。

这三句回答,在吴用和戴宗看来,那是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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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蔡九耳朵里,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东京汴梁,那可是当时全球第一的超级大都市,晚上那是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哪来的“天黑看不清城门名”这一说?

进出京城的城门,那是得过层层关卡的,哪能让你稀里糊涂就混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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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宰相府邸,门禁森严得跟铁桶一样,一个外地来的小差役,哪来的本事“自己寻门”闯进去?

至于住客栈,更是荒唐透顶。

堂堂太师府,家里养的门客、仆役成百上千,难道还腾不出一间下人房给送信的公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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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个大窟窿,无情地揭露了一个事实:吴用,压根就没去过东京,更不懂顶级官场那套游戏规则。

他引以为傲的“妙计”,在蔡九这种真正的“官二代”眼里,就像是村口的老农在在那儿瞎琢磨,幻想皇帝老儿也是扛着金锄头下地干活一样。

这不仅仅是一次战术上的翻车,这分明是“阶层认知”上的降维碾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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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用是个什么出身?

书里虽没明着写学历,但看他在东溪村教私塾那架势,顶多也就是个秀才。

在宋朝,科举制度那是相当完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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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进私塾当先生,那是朝廷选拔人才的底座,官府盯得紧,没个秀才功名根本站不住脚。

可秀才离进士,那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吴用或许是个脑瓜子灵光的秀才,但他这一辈子最大的短板,就是没真正踏进过那个核心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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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有的那些个点子,全是“野路子”。

你瞧他帮晁盖干的第一票大买卖——智取生辰纲。

这事儿办得漂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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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战术操作上看,确实溜。

蒙汗药、黄泥岗、扮做卖枣的客商,一环套一环。

但从战略眼光看,简直是蠢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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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单只要做了,不管成不成,吴用这辈子就算是彻底被打上了“贼寇”的烙印,再也洗不白了。

再看看他拉人入伙的那些手段。

为了把卢俊义弄上山,他不惜亲自下山,坑人家写反诗,逼得人家家破人亡,走投无路只能落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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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救宋江伪造书信,他把萧让和金大坚骗上山,硬生生断送了人家清白良民的前程。

这些所谓的计谋,全是些下三滥的招数,见不得光,更上不得台面。

哪怕后来宋江受了招安,吴用也换上了官袍,身上那股子“贼气”也是怎么洗都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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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打完方腊回来,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折损大半。

宋江还做着安享荣华富贵的美梦呢,吴用却在一旁冷眼旁观。

直到那杯毒酒端到了宋江的嘴边。

那一刻,吴用心里肯定在盘算最后一笔账。

朝廷为什么容不下一个宋江?

因为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眼里,不管是宋江还是吴用,穿上官服也不过是“沐猴而冠”罢了。

当年蔡九一眼识破那封假信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今天的结局——你们不懂规矩,不守法则,你们永远都是圈外人。

这时候,吴用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再造反?

手里没兵了,能打的精锐全在江南成了孤魂野鬼。

回老家?

不可能了,从智取生辰纲那天起,东溪村就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赖在朝堂上?

连宋江这么听话顺从的人都被毒死了,他这个出馊主意的“狗头军师”还能活几天?

他曾经自诩是诸葛亮转世,能在谈笑风生间让强敌灰飞烟灭。

现在他才幡然醒悟,自己充其量也就是个“吴加亮”。

人家诸葛亮出山第一战是联吴抗曹,那是天下大势的格局;他在梁山折腾了半辈子,干的尽是些绑票、造假、挖坑的勾当。

那个庞大、精密且冷酷无情的官僚机器,从来就没有正眼瞧过他一下。

在这架机器面前,他引以为傲的那些小聪明,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

于是,他来到了宋江的墓前。

与其等着被那些他永远玩不过的奸臣折磨得不成人样,不如自己选个体面的走法。

这一挂,不是为了殉情,而是认命。

是那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乡村知识分子,对残酷现实做出的最后一次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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