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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两年,傅寒川没正眼看过我。

他的白月光回国那天,我递上离婚协议:「傅总,让位。」

他嗤笑:「你这种女人,配要什么补偿?」

后来我葬礼上,他疯了一样刨开墓碑——

里面全是他当年随手丢的领带夹,和我未寄出的孕检单。

01

结婚两周年纪念日这天,沈清辞起得很早。

不是出于某种不合时宜的期待。只是昨晚睡前忘了拉严丝绒窗帘,五月初明净的天光,便毫无阻拦地淌进来,铺满了整张欧式大床的另一半——冰凉的,平整的,没有丝毫褶皱的另外一半。

她赤足踩上柔软的长绒地毯,走到落地窗前。楼下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好,是傅寒川母亲、她那位名义上的婆婆最钟爱的品种,象征着炽热与永恒的爱。佣人正在精心修剪,动作熟稔。这片繁华景象,与她无关。

洗漱,更衣。衣帽间大得惊人,分列两侧。一边是她的,款式简洁,颜色素淡,大多是当季新品,由品牌直接送来,她很少费心挑选。另一边属于傅寒川,数量不及她多,但每一件都透着昂贵的冷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是他惯用的一款男香,无孔不入,却从未真正沾染她分毫。

两年来,这香气是这栋冰冷豪宅里,最像他的存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特设的财经新闻推送。标题醒目:「傅氏集团掌舵人傅寒川深夜赴机场,疑为迎接重要合作伙伴」。配图有些模糊,但足够沈清辞辨认出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穿着她曾亲手熨烫过的黑色大衣。他身侧,似乎依偎着一个纤细的影子,灯光摇曳,看不真切。

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轻轻划掉推送。

她下楼时,早餐已经备好,中式西式,精致琳琅,摆在足够容纳二十人的长餐桌上,像一场沉默的展览。负责膳食的吴妈迎上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小心翼翼的笑:“太太,今天有刚空运来的蓝莓和鲑鱼,您看……”

“不用麻烦,一杯黑咖啡就好。”沈清辞打断她,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吴妈应声退下,很快端来咖啡。瓷杯温润,咖啡却苦得惊人。沈清辞小口啜饮,目光落在对面那把始终空着的、属于男主人的高背椅上。

两年前,也是在这张餐桌旁,傅家长辈面前,傅寒川用他那双漂亮的、毫无温度的眼睛瞥了她一眼——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正式的对视,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然后,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对双方家长说:“就她吧。”

那便是她与他婚姻的开端,也是这两年来,他给予她的,最接近于“正视”的一瞥。

之后,便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漠视。他早出晚归,偶尔同处一室,空气都凝滞成冰。他的目光穿透她,落在财经报告上,落在手机屏幕上,落在虚空里任何一个可能的地方,唯独不会落在她身上。她像是这华美牢笼里一抹最安静的影子,无声无息,连呼吸都怕惊扰了这份昂贵的寂静。

起初不是没有过微末的波澜。新婚夜,她穿着真丝睡袍,在同样空旷的卧室里等他到凌晨。他终于推门进来,带着一身酒气和水汽,像是刚从某个宴会上抽身,又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他扯开领带,径直走向浴室,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滞,仿佛她只是空气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傅先生……”她鼓起勇气,声音轻得像蚊蚋。

他停在浴室门口,没有回头,只有冰冷的声音砸过来:“以后我的事,你不用管。做好你傅太太该做的,比如,安静。”

浴室门关上,水声哗然。那晚,沈清辞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却苍白的脸,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场用沈家岌岌可危的生意和傅家老爷子一个固执念头换来的婚姻,本质是什么。

是商品,是摆设,是一个必须存在的符号。

仅此而已。

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沈清辞回过神,发现是咖啡杯沿过于烫手。她放下杯子,陶瓷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却孤零零的一声响。

也好。她静静地想。今日之后,连这声孤零零的脆响,大概也不会再有了。

上午十点,她接到父亲沈国明的电话。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茶楼。

“清辞啊,”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焦躁和讨好,“今天是你和寒川结婚两周年,晚上……有没有什么安排?傅家那边,有没有表示?”

表示?沈清辞几乎要笑出来。她的父亲,两年前亲手将她推入这场婚姻时,说的是“傅家是高门,寒川那孩子能力强,你嫁过去,是享福,也是帮家里”。如今,他关心的依然只是“傅家那边”的动静。

“爸,”她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我和他的事,我心里有数。家里生意最近怎么样?”

“还……还行,就是资金周转,老问题。”沈国明含糊其辞,很快又转到,“你多关心寒川,男人嘛,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你体贴些,他总会……”

“我知道了。”沈清辞不再听他那些说了无数遍的话,“我还有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室内重归寂静。巨大的空虚感包裹上来,她却奇异地感到一丝轻松。

她起身上楼,回到卧室。从保险柜最里层,取出一份文件。

纸张洁白,标题醒目:《离婚协议书》。

她拟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反复修改,条款清晰,措辞严谨。她不要傅家一分一毫,只要求解除婚姻关系。沈家当初得到的注资,这两年间傅家明里暗里的照拂,足以抵偿她这两年的“牺牲”。她不欠他的,也不想再继续欠下去。

指尖抚过冰凉的纸张,落在签名栏。那里还空着,等着另一个名字。

或许,今天就能等到了。

午后,她接到傅宅管家周伯的电话,语气是一贯的恭谨刻板:“太太,老夫人吩咐,请您晚上回老宅用饭,说是……二少爷带了朋友回来。”

傅寒川行二,上面还有一个长年旅居海外的大哥。

“朋友?”沈清辞捻着指尖。

“是的。”周伯顿了顿,补充道,“是顾晚晴顾小姐,刚从法国回来。”

顾晚晴。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沈清辞的神经末梢。很轻,但带着明确的凉意。

原来财经新闻里那个模糊的侧影,不是“合作伙伴”。

是他珍藏心底、远渡重洋的白月光。

她沉默的时间或许略长,周伯在那头谨慎地唤了一声:“太太?”

“我知道了。”沈清辞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我会准时到。”

放下电话,她走到衣帽间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镜中的女人,身段纤细,容貌清丽,长发鸦黑,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眼神平静,深处却空茫一片,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光影。

傅太太。沈清辞。

她对着镜子,极慢地,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属于傅太太的温婉笑容。

很好。观众到齐,这出沉默的戏,也该落幕了。

傍晚,沈清辞自己开车前往傅家老宅。没有用司机,这是她少数能自己决定的事之一。

老宅坐落于城西半山,是傅家祖产,气势恢宏,带着历经数代的厚重与压抑。车驶入镂花铁门,穿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园林,停在主楼前。已有佣人等候在旁。

她今天选了一条珍珠白的丝质长裙,款式简单,没有任何多余装饰。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脸上化了淡妆,足够得体,也足够低调。她不是今晚的主角,她很清楚。

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谈笑声隐约传来。傅老夫人坐在主位的沙发上,正拉着一个女子的手,满脸慈爱地说着什么。傅寒川坐在一旁单人沙发里,长腿交叠,侧脸对着门口,似乎正在听她们说话,嘴角噙着一丝罕见的、真实的温和笑意。

那笑意,在沈清辞进门的瞬间,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顷刻消失无踪。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她,只是那原本略微松弛的肩线,几不可察地重新绷直,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倒是那位依偎在傅老夫人身边的女子,闻声抬起头来。

顾晚晴。人如其名,晚来晴色,明媚动人。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肤色莹白,栗色长卷发慵懒地披在肩头,五官精致如画,尤其一双眼睛,灵动婉转,看向沈清辞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位就是清辞姐姐吧?”她率先开口,声音甜脆,“常听寒川和伯母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了。”

常听寒川提起?沈清辞心里掠过一丝荒谬。傅寒川会提起她?怕是提起“那个住在家里的人”都嫌多余。

她走上前,对傅老夫人微微颔首:“奶奶。”目光转向顾晚晴,露出那个练习好的微笑,“顾小姐,欢迎回国。”

礼貌,疏离,无可指摘。

傅老夫人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很快又落回顾晚晴身上:“晚晴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暂时不走了,想多陪陪爸妈,也……多陪陪您。”顾晚晴说着,眼波似是无意地扫过傅寒川。

傅寒川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进行。长桌之上,傅老夫人不断给顾晚晴夹菜,询问她在法国的趣事,顾晚晴笑语嫣然,应答得体,时不时将话题抛给傅寒川,傅寒川虽话不多,但每次回应,语气都算得上平和。

沈清辞坐在傅寒川对面,安静地进食。菜肴精美,她却味同嚼蜡。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隔绝在这个看似和谐的场景之外。她是一个多余的旁观者,一个沉默的背景板。

直到晚餐接近尾声。

佣人端上餐后甜品,是一道精致的法式熔岩蛋糕。顾晚晴眼睛一亮:“呀,是熔岩蛋糕!我在巴黎时最爱这家甜品店的主厨手艺,可惜后来他离职了,再也吃不到那个味道了。”

傅老夫人立刻道:“喜欢就多吃点,以后常来,我让厨房给你做。”

顾晚晴却微微蹙起眉头,有些撒娇般地:“可是……我记得寒川不太喜欢太甜腻的点心?以前我吃的时候,他总是嫌我。”

傅寒川动作一顿,抬起眼。

沈清辞也停下了手中银质小勺。餐厅里水晶灯的光辉流淌下来,映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清晰可见。

只见傅寒川目光落在顾晚晴面前那份点缀着浆果的蛋糕上,沉默了两秒,然后,用那种沈清辞从未听过的、近乎温和纵容的语气说道:

“偶尔一次,没关系。”

“你喜欢就好。”

“咔嚓。”

很轻的一声。是沈清辞手中捏着的甜品勺,轻轻碰到了骨瓷碟沿。

声音不大,但在陡然安静下来的餐厅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傅老夫人皱了皱眉。顾晚晴眨了眨眼,带着点无辜的探究。而傅寒川,终于,真正地,将视线移了过来。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温度,没有关切,只有一层薄薄的、显而易见的不耐与冰冷。仿佛在质问她为何要发出噪音,破坏这美好的氛围。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看着她。不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而是因为她制造了一点不合时宜的声响。

沈清辞迎着那道冰冷的视线,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金属与瓷器接触,再次发出一声轻响,这次,她控制得很好,平稳,镇定。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婉的、无懈可击的傅太太面具,对着主位的傅老夫人,轻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奶奶,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休息。你们慢用。”

傅老夫人瞥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身边的顾晚晴,终究只是挥了挥手,语气敷衍:“去吧,身体要紧。”

沈清辞站起身。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没有再看傅寒川,也没有看顾晚晴,转身,一步步,平稳地朝餐厅外走去。

脊背挺直,步伐从容。

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一路蔓延到玄关,直到被厚重的大门隔绝。

走出主楼,山间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令人窒息的暖香和虚假的喧闹。沈清辞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

她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静静地看着远处老宅辉煌的灯火,那光亮温暖诱人,却照不亮她周身半分。

许久,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平静无波的眼眸。

找到那个几乎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协议书我已准备好。」

点击,发送。

收件人:傅寒川。

做完这一切,她将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黑色的轿车滑入浓郁的夜色,将那座华丽冰冷的牢笼,彻底抛在身后。

傅家老宅,餐厅内。

沈清辞离开后,气氛有片刻的凝滞。顾晚晴小心翼翼地看着傅寒川瞬间冷沉下来的侧脸,轻声问:“寒川,清辞姐姐她……是不是生我气了?”

傅寒川盯着面前已经凉透的咖啡,薄唇紧抿,下颌线绷成一条凌厉的线。刚才那个女人离去的背影,挺直,决绝,莫名地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陌生的躁意。

他压下那点不适,转向顾晚晴时,语气已恢复一贯的冷淡:“不用管她。”

傅老夫人也哼了一声:“一点规矩都没有。晚晴,别放在心上,她就是这个性子,闷得很。”

顾晚晴乖巧地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这时,傅寒川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随手拿起来查看。

是一条短信。

来自那个刚刚离开的、他两年都未曾正眼瞧过的妻子。

内容简短,目的明确。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协议书我已准备好。」

傅寒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下一秒,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荒谬的情绪,猛地窜上心头。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讥诮。

离婚?

她竟然敢提离婚?

以这样一种平静的、通知式的口吻?

是谁给她的底气?是觉得沈家现在日子好过了,还是她以为这两年的“安分守己”能换来他的另眼相看?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几乎是不假思索:

「沈清辞,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发送。

他盯着手机,等待着。按照以往的经验,那个女人或许会慌张地解释,或许会懦弱地撤回,或许会直接打来电话,语无伦次地恳求他不要当真。

然而,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再也没有亮起。

没有任何回复。

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无声无息,连一点反馈都吝于给予。

傅寒川的脸色,在餐厅璀璨的灯光下,一点点沉了下去,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浓重。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女人,刚才离开时的背影,似乎真的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而这条石沉大海般的短信,更像是一种沉默的宣告。

一种脱离他掌控的、令他极其不悦的宣告。

02

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傅家老宅的灯火在后视镜里缩成模糊的光斑,最终被蜿蜒的山路彻底吞噬。

沈清辞将车开得平稳,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却微微泛白。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尖锐麻木。手机屏幕暗着,安静地躺在副驾座椅上,像一块冰冷的黑色鹅卵石。

她没去看傅寒川会回复什么。不重要了。两年来,她早已学会不再对他的任何反应抱有期待。期待是软肋,而在这场冰冷的婚姻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没有软肋。

回到那座被称为“家”的别墅时,已近深夜。客厅只留了一盏壁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反而衬得四周更加空旷寂静。空气里属于他的雪松气息似乎淡了些,或许只是心理作用。

她没有开大灯,径直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清晰得有些刺耳。

主卧的门敞开着,里面一片漆黑。她没有进去,而是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最小的客房。两年来,除了最初那几日,她大部分时间都睡在这里。床铺窄小,陈设简单,但至少,这里的空气是属于她自己的。

反手锁上门,背脊抵着冰凉的门板,她才允许自己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身体里那根绷得太久的弦,骤然松懈,带来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

她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窗外有疏淡的月光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她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直到四肢百骸的僵硬感一点点退去,血液重新开始缓慢流动。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属于她的物品少得可怜,且大多与“傅太太”这个身份捆绑。那些昂贵的首饰、华丽的礼服、限量款的包,都是傅家配置的“行头”,她从未真正将它们视为己有。她只拿了自己带来的几本书,一些旧物,几件穿惯了的舒适衣物,还有一个小小的、上了锁的首饰盒。

打开首饰盒,里面没有珠宝。只有几枚款式各异的领带夹,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还有一张折叠得很仔细的纸。

她拿起那张纸,指尖触到微凉的纸张边缘,顿了顿,又原样放了回去。现在不是看的时候。

将首饰盒放进随身行李包的夹层,拉好拉链。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灰白。她洗了把脸,看着镜中眼底淡淡的青黑,用粉底仔细遮盖。今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不能显得太狼狈。

九点差十分,沈清辞的车停在民政局附近的停车场。她拿出那份《离婚协议书》,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条款。确认无误后,放进随身携带的文件袋。

推门下车。五月的晨风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阳光很好,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她抬手挡了挡,看向民政局门口。

那里已经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牌号是她熟记于心的。车旁,倚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傅寒川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一粒扣子,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冷峻的线条。他微微低着头,正在看腕表,神情间是毫不掩饰的不耐。

他似乎总是很忙,时间以分秒计,浪费在她身上哪怕一秒,都是奢侈。

沈清辞稳步走过去,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晰而平稳的声响。

听到脚步声,傅寒川抬起头。目光触及她的瞬间,那不耐迅速凝结成冰,淬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审视。他上下打量她一眼,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退货的物品是否完好无损。

“你还真敢来。”他开口,声音比晨风更凉。

沈清辞在他面前两步远站定,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傅总日理万机,我不敢耽误您的时间。协议书我已经准备好了,您看过如果没问题,我们可以直接进去办理。”

她公事公办的语气,甚至用了“您”这样的敬称,彻底激怒了傅寒川。他眼底寒意更盛,猛地站直身体,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压迫感,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裹挟着怒意扑面而来。

“沈清辞,”他咬着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像从冰碴里挤出来,“以退为进?欲擒故纵?这两年你安分守己,我还当你总算有点自知之明。怎么,现在觉得沈家又能喘口气了,就开始不安分了?还是看到晚晴回来,终于演不下去了?”

他的话语锋利如刀,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鄙夷。若是两年前刚嫁给他时的沈清辞,或许会因此脸色煞白,手足无措。但此刻,她只是微微仰起脸,清澈的眼眸里映着阳光,也映着他怒意昭彰的脸,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傅总想多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离婚是我经过慎重考虑的决定,与任何人无关。沈家从未,将来也不会,以此向傅家要求更多。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我净身出户,不带走傅家任何东西。至于顾小姐……”

她顿了顿,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近乎没有,却让傅寒川心头莫名一刺。

“我祝你们,得偿所愿。”

傅寒川死死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委屈、或者不甘。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这种彻底的脱离和漠视,比他预想中的哭闹、纠缠,更让他感到一种失控的烦躁。就好像一直牢牢握在掌心的一粒尘埃,忽然间自己长了翅膀,要飞走了。而他甚至不知道,这粒尘埃何时有了翅膀。

“净身出户?”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她手中朴素的文件袋,恶意陡生,“你身上穿的,手里拿的,哪一样不是傅家给的?沈清辞,离了傅家,你以为你还能是什么?回到你那朝不保夕的沈家,继续当你摇摇欲坠的沈家大小姐?”

他向前又迫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带着淬毒的寒意:“还是你觉得,用这种故作清高的方式,就能让我对你刮目相看?别做梦了。你这种女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让我倒尽胃口。离婚?你配要什么补偿?你连提离婚的资格都没有!”

恶毒的话语,像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打过来。过往两年,类似的轻蔑与否定早已渗透在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无视里,但如此直白、如此赤裸地宣之于口,还是第一次。

沈清辞听着,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密的、熟悉的闷痛,但很快,那痛楚就被一种更巨大的空洞所吞噬。原来,痛到极致,真的会麻木。

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抬起眼,目光清澈见底,直直看进傅寒川翻涌着怒意与不耐的眼底。

“傅总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确实不配。所以,现在我要把这个不配的位置,让给配得上的人。顾小姐很好,你们很般配。”

她将文件袋递到他面前,姿态不卑不亢:“协议书,请您过目。如果没有异议,签字后,我们之间就再无瓜葛。您也可以,彻底摆脱我这个让您倒尽胃口的女人。”

阳光透过文件袋透明的部分,映出里面纸张的轮廓。傅寒川垂眸,看着那只递到自己面前的手。手指纤细,肤色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涂任何蔻丹。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此刻却稳稳地托着一份决定结束这一切的文件。

他本该感到轻松,感到解脱。甩掉一个无趣的、碍眼的包袱,从此再无瓜葛。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照顾晚晴,弥补当年的遗憾。

可是,为什么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为什么看着她这副平静无波、急于划清界限的模样,他会如此……愤怒?

他甚至有种荒谬的冲动,想撕碎这份协议,想掐住她的肩膀质问她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想把她眼底那片该死的平静彻底打碎!

但他傅寒川是谁?傅氏集团的掌舵人,从来只有他决定别人的去留,何曾被人用这样平静的姿态“通知”过离婚?

强烈的自尊和长久以来对她的漠视,让他绝不允许自己流露出丝毫的迟疑或失控。

他猛地抬手,不是去接文件袋,而是一把挥开了她的手!

力道不大,却充满嫌恶。

文件袋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沈清辞,”他盯着她,眼神阴鸷,一字一顿,“你以为婚姻是儿戏?由得你想结就结,想离就离?傅家不是旅馆,容不得你来去自由!”

沈清辞看着掉落在地的文件袋,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缓缓弯下腰,将它捡了起来,轻轻拍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没有半点被羞辱的难堪。

“傅总的意思是,不肯离婚?”她直起身,问道,语气甚至带了一点极淡的疑惑,仿佛在确认一个简单的事实。

傅寒川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得胸口发闷。他当然要离婚,但不是现在,不是以这种方式!应该是他厌弃了她,将她打发走,而不是她这样迫不及待地、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甩掉他!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冰冷刺骨,“在我改变主意,让你和沈家付出代价之前,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这是赤裸的威胁。用沈家,这根曾经也是如今最有效的枷锁。

沈清辞握着文件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但很快,她又放松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却无比冰冷的男人,这个她法律上的丈夫,这个连正眼都未曾给过她的陌生人。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什么,终于“咔嚓”一声,彻底碎裂,化为齑粉,随风散了。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语气甚至称得上礼貌,“那么,离婚事宜,我会委托律师与傅总沟通。后续事宜,也请傅总直接联系我的律师。我就不再打扰您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朝着与民政局相反的方向,朝着停车场自己的车,稳步走去。

背影依旧挺直,步伐依旧从容。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面上。

傅寒川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她离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和那股莫名的、失控的烦躁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她竟然真的要找律师?她竟然敢用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来对付他?

好,很好。

沈清辞,我们走着瞧。

他倒要看看,离了傅家,离了他,她能硬气到几时!等她走投无路,等她哭着回来求他时,他一定会让她知道,今天这样忤逆他的代价!

傅寒川猛地转身,拉开车门,重重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出暴躁的轰鸣,黑色迈巴赫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窜了出去,汇入车流,迅速消失不见。

民政局门口恢复平静,只有阳光依旧明晃晃地照着。

沈清辞坐进自己的车里,没有立刻离开。她将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巨大的情绪过载后的生理反应。刚才面对傅寒川时强行维持的平静,此刻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礁石。

她闭上眼,深深呼吸,再缓缓吐出。如此反复几次,颤抖才渐渐平息。

睁开眼,眸底已是一片沉寂的清明。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林律师吗?我是沈清辞。关于我的离婚案,有些细节,想尽快委托您处理。对,傅寒川。他不同意协议离婚……嗯,我明白。那就诉讼吧。证据材料我会尽快准备好……好的,谢谢您,麻烦您了。”

挂断电话,她启动车子,驶离停车场。

后视镜里,民政局的轮廓越来越小。她知道,今天的交锋只是一个开始。傅寒川不会轻易放过她,接下来的路必定艰难。

但无论如何,她不会再回头了。

这座用了两年时间构建的冰封牢笼,门已经打开。即使外面是凛冽的风雪,她也宁愿走出去,呼吸一口自由的、哪怕冰冷的空气。

车子汇入城市的车水马龙,朝着一个与傅家别墅截然相反的方向驶去。

那里有她提前租好的一间小公寓。不大,但干净,安静,完全属于她自己。

新的生活,或许狼狈,或许艰辛,但至少,是她自己的选择。

沈清辞看着前方蜿蜒的道路,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在她脸上,那双沉寂了两年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微光。

03

小公寓在一栋老旧但管理尚可的居民楼里,面积不过四十平米,一室一厅,家具简单,胜在窗明几净。沈清辞用积蓄付了半年租金,这是她能为自己找到的,最安全也最经济的避风港。

搬进来的过程简单到近乎潦草。只有一个行李箱,一个随身包,便是她全部的家当。将几件衣物挂进空荡荡的衣柜,书本摆在简陋的书架上,那个小小的首饰盒,被她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唯一的那张布艺沙发上,环顾四周。墙壁有些泛黄,窗帘是普通的棉麻材质,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灰尘和阳光混合的味道。很陌生,却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这里没有无处不在的雪松冷香,没有昂贵却冰冷的家具,没有需要时刻维持的“傅太太”仪态。她可以呼吸,可以发呆,甚至可以……不完美。

手机震动起来,是父亲沈国明。

电话接通的瞬间,沈国明急促而带着怒意的声音便劈头盖脸砸过来:“清辞!你怎么回事?我听说你搬出去了?还跟寒川提了离婚?你疯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现在家里什么情况?这个节骨眼上你闹什么!”

沈清辞将手机拿远了一些,等那头的咆哮暂歇,才平静开口:“爸,我没有闹。离婚是我深思熟虑的决定。”

“深思熟虑?”沈国明气得声音发抖,“你考虑过沈家吗?考虑过你弟弟吗?傅家这两年虽然没给太多实质帮助,但有这层关系在,多少还能稳住一些局面!你现在说离就离,外面的人会怎么看?那些银行、那些合作方,还会给沈家面子吗?”

又是这样。永远都是沈家,沈家的生意,沈家的面子。她这个女儿、姐姐的幸福与否,从来不在优先考虑的序列。

“爸,”沈清辞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定,“沈家的困境,不是我嫁入傅家造成的,同样,也不会因为我和傅寒川离婚就立刻崩塌。如果沈家的生存必须靠牺牲我的婚姻来维系,那这样的沈家,垮了也罢。”

“你……你说什么混账话!”沈国明被她的话噎住,难以置信,“我是你爸!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眼看着家里有难,你就只顾着自己那点小性子?寒川哪里不好?傅家哪里亏待你了?你就不能忍一忍?哪个豪门婚姻不是这样过来的?”

“忍一忍?”沈清辞轻轻重复这三个字,唇角溢出一丝苦涩到极致的笑,“我忍了两年了,爸。我忍到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却带着决绝的力度:“离婚的事情,我已经委托了律师。我会尽快处理好。至于沈家……如果你们愿意,我名下还有一些母亲留下的、与沈氏完全无关的资产,可以变卖,应该能缓解一部分压力。这是我作为女儿,最后能做的。”

“你……”沈国明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决绝,更没想到她会提到已故妻子的遗产,一时语塞,半晌才喘着粗气道,“你真是翅膀硬了!好,好!我不管你!我看你离了傅家,离了沈家,能有什么好下场!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求我!”

电话被狠狠挂断。

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沈清辞才慢慢放下手机。掌心一片冰凉。

她知道,从此以后,那个所谓的“家”,也回不去了。她斩断的,不止是和傅寒川的法律关系,还有和原生家庭那根一直汲取她养分、却也捆绑她灵魂的脐带。

孤独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冰冷彻骨。她抱紧双臂,在狭小的沙发上蜷缩起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允许自己沉溺太久。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的风带着市井的喧嚣和食物的香气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

她需要一份工作。立刻,马上。坐吃山空不是办法,她必须尽快独立。

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几个招聘网站。她的简历很简单,名校艺术史专业毕业,但没有任何工作经验。两年的“傅太太”生涯,在求职市场上不仅毫无价值,甚至可能是个负累。

她浏览着五花八门的招聘信息,从高端画廊策展助理到普通公司文员,要求各异,竞争激烈。大多数职位都需要相关经验或专业技能,而她的专业,在现实生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直到深夜,她投出了十几份简历,石沉大海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第二天,她早早起床,换上最简洁的职业装,准备去人才市场碰碰运气。出门前,她再次检查了手机。除了几条广告推送,没有任何来自傅寒川或者傅家的消息。

也好。她将手机塞进包里。

人才市场人声鼎沸,空气浑浊。沈清辞挤在人群中,看着一个个招聘摊位前贴出的条件,心情一点点下沉。她的学历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而对方要求的“吃苦耐劳”、“有销售经验”、“能接受加班”等条件,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中途,她甚至看到一个奢侈品柜姐的招聘,要求形象气质佳,有高端客户服务经验。她犹豫了一下,走上前递上简历。招聘者是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接过简历扫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她身上虽然低调但质地考究的套装,挑了挑眉。

“沈小姐是吧?艺术史专业……傅氏集团傅寒川先生的……夫人?”女人念着简历上她不得不填写的婚姻状况栏,眼神变得微妙起来,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您来应聘我们柜姐?这……不太合适吧?”

周围似乎有几道目光隐晦地投了过来。沈清辞感到脸颊微微发烫,但她挺直脊背,维持着镇定:“过去的工作经历与应聘岗位无关。我认为我能胜任这份工作。”

女人笑了笑,将简历递还给她,语气委婉却坚决:“不好意思,沈小姐,我们更需要有相关零售经验的候选人。您的简历……很特别,但可能不太符合我们的要求。”

沈清辞接过简历,低声道了句谢谢,转身离开。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如芒在背。

一整天,她穿梭在不同的摊位前,收获的只有礼貌的拒绝或直接的漠视。傍晚,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小公寓,脱掉磨脚的高跟鞋,脚后跟已经红肿破皮。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新邮件提醒。她点开,是某家小型文化公司发来的面试邀请,职位是行政文员。

沈清辞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行政文员,月薪不高,事务繁杂。放在以前,这甚至不会进入她的视线。但此刻,这封邮件像一根稻草。

她回复了邮件,接受了面试邀请。

面试安排在后天。在这之前,她需要为可能的诉讼离婚准备材料。根据律师的建议,她需要尽可能收集能够证明夫妻感情破裂的证据。分居证明、沟通记录、以及……可能存在的过错证据。

她与傅寒川几乎没有私下沟通的记录,短信空空如也,通话记录寥寥。分居,从昨晚才开始。唯一可能算得上“证据”的,是顾晚晴的存在,以及傅寒川对她的特殊态度。

但这需要更确凿的东西。

沈清辞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几乎被她遗忘的、用于接收傅家各项通知的邮箱。里面大多是管家周伯发来的家庭活动安排、账单明细等。她一封封翻看着,指尖冰凉。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一封几个月前的邮件上。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英文名,主题是“傅先生订制饰品确认”。她点开,里面是几张珠宝设计图,还有确认收件地址的信息。设计图是一对精致的钻石耳环,款式灵动优雅,备注栏写着:“傅先生特别要求,刻字:W&H Forever”。

W&H。晚晴,和寒川。

Forever。永远。

沈清辞盯着屏幕上那行小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几秒钟后,剧烈的抽痛才迟来地蔓延开,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他并非完全不懂浪漫,不懂用心。只是他的浪漫和用心,从未分给过她一丝一毫。他甚至可以用他们婚姻存续期间的钱,去为另一个女人定制象征“永远”的礼物。

多么讽刺。

她颤抖着手,将这份邮件截图、下载,保存在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她命名为“证据”。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胃里一阵翻搅,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她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了一阵,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脸色惨白、眼眶微红的自己,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不能哭。沈清辞,你不许哭。

为了一个从未爱过你、甚至从未正视过你的男人流泪,不值得。

她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乱的头脑稍稍清醒。

回到电脑前,她开始整理其他材料:搬离傅家的简单声明(可以请公寓管理员作证)、与父亲通话的部分录音(涉及傅寒川威胁沈家的内容)、以及两年来傅家给她的、几乎等同于“豢养”的账户流水(证明她无经济自主权,婚姻存在不对等)。

这些碎片,拼凑出一段何其苍白可悲的婚姻图景。

夜深了,小公寓里只有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沈清辞专注地整理着,仿佛在完成一项至关重要的工作。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整理一份材料,就像是亲手将那段冰冷岁月里的自己,再凌迟一遍。

但必须如此。唯有彻底割裂腐烂的过去,才能获得新生。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傅氏集团顶楼总裁办公室。

灯光彻夜未熄。傅寒川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并购案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烦躁。无名的烦躁如同附骨之疽,搅得他心神不宁。

沈清辞那个女人,竟然真的敢委托律师,发来了正式的律师函,要求协议离婚不成,便提起离婚诉讼。律师函措辞严谨,态度强硬,完全不是他预想中哭哭啼啼、卑微乞求的姿态。

更让他恼怒的是,律师函中隐约提及,沈清辞方正在收集相关证据。证据?她能有什么证据?证明他冷漠?证明他们无夫妻之实?还是……证明顾晚晴的存在?

想到顾晚晴,他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晚晴是他心底珍藏的美好,是他年少时未曾圆满的梦。她的回归,让他死水般的生活似乎有了涟漪。他理应感到喜悦,感到期待。

可为什么,沈清辞那张平静无波、急于摆脱他的脸,总是会不合时宜地跳出来,打断他所有的思绪?

他甚至派人去查了她现在的住址。那个简陋的小区,那间寒酸的公寓,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又隐隐有种被冒犯的感觉。她宁愿去住那种地方,也不愿意留在傅家?傅家就让她如此难以忍受?

还有沈家。沈国明今天下午居然胆战心惊地打电话来,话里话外暗示沈清辞不懂事,希望他不要介意,甚至暗示如果傅家能再拉沈家一把,他们愿意“好好劝劝”沈清辞。

呵。傅寒川冷笑。沈国明倒是打得好算盘。可惜,他傅寒川最厌恶的就是被人威胁,尤其是被沈清辞这样看似柔弱、实则主意大得很的女人威胁。

他想让她吃点苦头,想让她明白离了傅家她什么都不是,想让她自己灰头土脸地回来认错。但律师函的到来,让他意识到,那个女人,似乎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黑。

这让他有种一拳打在空气里的失控感。他习惯于掌控一切,包括这场他并不情愿却延续了两年的婚姻。如今,掌控权似乎正在悄然滑脱。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几乎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号码。聊天记录空空荡荡,最后一条信息,还是两天前她发来的“民政局见”,以及他那句石沉大海的质问。

他手指动了动,想发点什么。质问她律师函的事?警告她别耍花样?还是……命令她立刻回来?

最终,他什么也没发,重重地将手机扔在桌上。

“沈清辞,”他盯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低声自语,眸色沉暗,“你以为诉讼离婚,就能如愿以偿?我会让你知道,在江城,没有我傅寒川点头,你想离这个婚,没那么容易。”

他按下内线电话:“周律师,明天一早来我办公室。关于我的离婚案,有些‘策略’,需要调整。”

既然她想玩,他就陪她玩玩。他倒要看看,这场她率先挑起的战争,她能不能承受得起代价。

04

三天后,沈清辞接到了那家文化公司行政文员的录取通知。薪资微薄,转正后扣除社保,堪堪只够支付房租和最基本的生活开销。但对她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份收入,更是一个起点,一个证明她能靠自己双脚站立的开始。

入职第一天,她提前半小时到达公司。公司位于一栋略显陈旧的写字楼内,规模不大,员工二三十人,主营业务是承接一些地方文化宣传项目。她的直属上司是个四十出头、不苟言笑的女主管,姓李,简单交代了工作内容——收发文件、整理档案、接听电话、订水订餐、偶尔帮同事复印跑腿等,语气平淡,公事公办。

“我们这里庙小,但规矩不能乱。按时上下班,做好分内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李主管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素净却难掩出众的容貌和气质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还有,上班着装尽量朴素些,我们是做事的地方。”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最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色半身裙,点了点头:“我明白,李主管。”

工作琐碎繁忙,电话铃声、同事交谈声、打印机运作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沈清辞很快适应了节奏,她话不多,做事却细致周到,交代的事情总能按时完成,甚至提前想到一些细节。几天下来,李主管虽然依旧严肃,但挑剔的眼神缓和了些许。

午休时,她独自坐在角落里,吃着从便利店买来的饭团。周围的同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谈论着明星八卦、家长里短、还有最近的财经新闻。

“哎,你们看到没?傅氏集团那个大动作,听说要并购星耀科技?”

“真的假的?傅氏这两年扩张得可真猛。他们那个总裁傅寒川,啧啧,年轻有为,长得还跟明星似的,就是太冷了点,听说不近女色?”

“不近女色?那是没遇到对的人吧。我有个小姐妹在高端会所工作,说前两天亲眼看到傅寒川带着一个特漂亮的女人去吃饭,体贴得不得了,跟传言完全不一样!”

“真的啊?谁啊?哪家千金?”

“好像姓顾,刚从国外回来的,具体不太清楚,但看着关系就不一般……”

议论声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沈清辞的耳朵里。她拿着饭团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小口地吃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听到的是与己无关的陌生人的事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喉咙里的饭团突然变得有些难以下咽。

下午,她被叫去给市场部的同事送一份加急文件。经过开放办公区时,一个年轻男同事的电脑屏幕正好对着过道,上面是某个财经网站的页面,头条新闻的配图,赫然是傅寒川和顾晚晴并肩走入某高端餐厅的背影。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亲近的氛围,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标题醒目:「傅氏总裁疑似新恋情曝光,携手归国佳丽共进晚餐」。

沈清辞脚步未停,视线也仅在那屏幕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平静地移开,径直走向市场部。

将文件交给同事,对方道谢时多看了她两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沈清辞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工位,刚坐下,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她点开。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那对她在邮件里看到过的、刻着“W&H Forever”的钻石耳环,正戴在一只白皙小巧的耳朵上。耳垂的主人只露出精致的下颌和一抹浅笑的唇角,背景是傅家老宅她熟悉的那间小客厅,沙发上搭着傅寒川常穿的那件深灰色羊绒开衫。

发信人没有署名。

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沈清辞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按下了删除键。

将手机锁屏,放回抽屉。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需要整理的报销单据上。数字、票据、日期……这些具体而琐碎的东西,此刻成了她隔绝外界纷扰的屏障。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沈清辞做完手头最后一点工作,关掉电脑。李主管路过她工位时,难得主动开口:“小沈,还不走?”

“这就走,主管。”沈清辞站起身。

李主管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路上小心。”

走出写字楼,傍晚的风带着暖意。沈清辞没有立刻去公交站,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华灯初上,车流如织,城市的喧嚣与繁华扑面而来,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那张被删除的照片,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心里某个角落。并不很痛,但存在感鲜明。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倦怠。这场一个人的战争,刚刚开始,就已经耗去了她太多的心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律师。

“沈小姐,傅寒川那边的律师今天正式回复了。他们拒绝协议离婚,并且表示,如果我们要提起诉讼,他们将会以‘恶意破坏婚姻’、‘企图侵占财产’等理由进行反诉,同时会追究您单方面搬离婚房、损害傅家名誉的责任。”林律师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冷静,但也透出一丝凝重,“对方态度很强硬,而且显然做了充分准备。傅寒川在江城的影响力……您知道的。这场官司,即使我们能打,过程也会非常艰难,耗时耗力,结果也未必理想。”

沈清辞停下脚步,靠在一棵行道树上。树皮粗糙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

“林律师,您的建议是?”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从策略上讲,我建议暂时搁置诉讼。对方现在气势正盛,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我们可以继续收集证据,同时……等待时机。”林律师顿了顿,“当然,如果您坚持要立刻诉讼,我会全力配合。但您需要做好心理准备,这可能是一场持久战,并且会彻底激怒傅寒川,后续对您的生活和工作,可能会造成更多不可预料的干扰。”

等待时机?什么时机?等到傅寒川和顾晚晴修成正果,她这个“前妻”变得无足轻重的时候吗?

沈清辞闭上眼。晚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来远处面包店甜腻的香气。

“我明白了,林律师。”她缓缓开口,“诉讼……暂时搁置吧。麻烦您继续帮我留意情况。”

挂断电话,她又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双腿有些发麻,才慢慢直起身,朝着公交站走去。

她知道林律师说得对。在傅寒川绝对的力量面前,她的反抗显得如此微弱可笑。诉讼离婚,或许最终能成功,但那之前,她可能已经被拖垮,被碾碎。

可是,就这样算了吗?继续顶着“傅太太”的空壳,看着他和别人出双入对,直到他哪天“恩准”她离开?

不。她做不到。

回到小公寓,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静坐。饥饿感一阵阵袭来,但她毫无胃口。胃部隐隐作痛,这两天似乎总是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在黑暗中发出幽蓝的光。这次是傅寒川。

他没有打电话,而是发来一条短信,言简意赅,命令式口吻:

「明天晚上七点,回老宅。奶奶要见你。」

沈清辞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她抬起手指,缓慢而坚定地,按下了回复键:

「抱歉,没空。」

点击,发送。

几乎在发送成功的瞬间,傅寒川的电话就打了进来。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清辞看着屏幕上跳动着的那个名字,第一次,没有感到心悸或畏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厌烦。

她任由电话响了十几声,直到自动挂断。

几秒后,第二条短信进来,字里行间压抑着怒火:

「沈清辞,别给脸不要脸。奶奶要见你,是你作为傅家媳妇的本分。明天晚上,必须到场。否则,后果自负。」

沈清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嘲讽的笑。

傅家媳妇的本分?

她将手机调成静音,扔到沙发角落,起身走进狭小的厨房,烧了一壶开水。

泡了一杯最廉价的袋装红茶,捧在手里,温热透过瓷杯传递到掌心。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零星亮着的灯火。

傅寒川,你终于也体会到,被人无视、被人拒绝,是什么滋味了吗?

这仅仅是个开始。

05

沈清辞最终还是没有去傅家老宅。

那天晚上,她早早关了机,将自己隔绝在小小的公寓里。胃部的隐痛似乎加剧了些,她翻出常备的胃药,就着温水吞服,然后蜷缩在床上,在药物带来的昏沉倦意中勉强入睡。

第二天是周六,她不用上班。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手机开机,涌进来十几条未接来电提醒和短信,大部分来自傅寒川,还有两条来自傅家老宅的座机。短信内容从最初的命令、威胁,到最后一条,语气冰冷而简短:

「你会后悔的。」

沈清辞一条都没回,全部删除。

后悔?她早已后悔过,后悔两年前懵懂无知,踏入了这场无望的婚姻。而现在,她只后悔没有早点醒来,没有早点离开。

胃还是不舒服,一阵阵钝痛,没什么食欲。她强迫自己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一片面包。然后开始打扫房间,将本就整洁的公寓收拾得一尘不染。体力劳动能让她暂时忘记身体的不适和内心的烦乱。

下午,她接到林律师的电话,语气有些急切:“沈小姐,傅寒川那边有动作了。他通过一些渠道,向几家你之前投递过简历、或者可能接纳你就业的公司施压了。虽然手段隐晦,但意思很明确。我刚刚得到消息,你目前任职的那家文化公司,可能也会受到波及。”

沈清辞擦着桌子的手顿住了。她没想到傅寒川的动作这么快,这么直接。他想用这种方式,掐断她所有的生计,逼她就范。

“我知道了,林律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出乎意料的平静,“麻烦您继续关注。工作的事,我会处理。”

挂断电话,她走到窗边。阳光很好,楼下有老人在散步,孩子在嬉戏,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可她的世界,正在被无形的力量迅速挤压。

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至少现在不能。这是她目前唯一的经济来源,也是她独立身份的重要象征。

周一上班,气氛果然有些微妙。李主管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和复杂,交代工作时欲言又止。中午休息时,她隐约听到隔壁部门有同事在小声议论,提到“傅氏”、“压力”之类的词。

下午,她被叫到总经理办公室。总经理是个五十岁左右、有些谢顶的男人,态度还算客气,但眼神闪烁。

“小沈啊,来公司这段时间,表现还是不错的。”总经理搓着手,语气为难,“不过呢,我们公司最近业务调整,行政岗位可能……需要精简。你也知道,小公司,生存不易。所以……非常抱歉,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和一点补偿,你看看……”

他将一个薄薄的信封推到沈清辞面前。

沈清辞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总经理:“王总,是因为傅氏集团吗?”

王总脸色一僵,尴尬地笑了笑:“这个……小沈,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傅总那边……我们这样的小公司,实在得罪不起。你还年轻,又有学历,找份更好的工作不难,何必……”

“我明白了。”沈清辞打断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她拿起那个信封,站起身,微微颔首,“谢谢王总这段时间的关照。告辞。”

她转身离开办公室,脊背挺得笔直。经过开放办公区时,她能感觉到许多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她没有回工位收拾东西——那里本也没有什么属于她的私人物品。径直走出了公司大门。

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沈清辞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里面是不到三千块钱。这就是她第一次靠自己找到的工作,持续了不到十天,仓促结束。

她没有感到特别难过,甚至有种意料之中的麻木。傅寒川的报复来了,这只是第一波。

接下来呢?他还会做什么?冻结她名下的账户?虽然那里面钱不多,且大多是傅家每月固定打入的“生活费”。让她租不成房子?还是让她在江城彻底找不到任何立足之地?

胃部又是一阵绞痛。她抬手按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行,得去医院看看。这胃痛断断续续好几天了,越来越频繁。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最近的一家公立医院。挂号,排队,等待。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人来人往,嘈杂拥挤。她坐在冰凉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周围或痛苦或焦灼的面孔,忽然觉得,自己也不过是这芸芸众生中,最普通、最无助的一个。

轮到她时,医生简单询问了症状,开了单子让她先去抽血、做B超。

等待检查结果的时间漫长而难熬。她坐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手机安静地躺在包里,她知道,不会有任何人关心她此刻在哪里,是否安好。

一个小时后,她拿到了血液化验单和B超报告。化验单上一些指标有箭头,她看不懂。B超报告单上,医生用笔圈出了一处,写了几个字。

沈清辞拿着报告单回到诊室。医生接过看了看,推了推眼镜,抬头看她:“你一个人来的?家属呢?”

“就我自己。”沈清辞说。

医生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和但严肃:“根据B超和血HCG结果,你怀孕了。孕周大概六周左右。但是,”他顿了顿,“B超显示孕囊位置偏低,形态也不太规则,血指标也不够理想,有先兆流产的迹象。需要立刻住院保胎观察。”

怀孕。

六周。

先兆流产。

这几个词,像惊雷一样,接连在她耳边炸响。沈清辞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轰然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医生的脸孔和白色的诊室背景开始扭曲、旋转。

她怀孕了?

在她决定彻底离开傅寒川的时候?在她和傅寒川的关系降到冰点、势同水火的时候?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的命运捉弄!

“医生……您确定吗?”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检查结果很明确。”医生将报告单递还给她,“你现在的情况需要重视,情绪不能激动,需要卧床休息,配合药物治疗。建议你马上办理住院。孩子……如果想保的话,要抓紧时间。”

如果想保的话……

沈清辞茫然地接过报告单,指尖冰凉。B超单上那个模糊的小小的阴影,就是她身体里正在孕育的一个生命?她和傅寒川的孩子?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又骤然被抛入滚烫的油锅。剧烈的矛盾撕扯着她。憎恶、抗拒、恐惧……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悸动?

不,不行。她不能要这个孩子。

这是傅寒川的孩子。是那段冰冷屈辱婚姻的产物。是束缚她未来、将她与那个男人永远捆绑在一起的枷锁。她现在自身难保,如何能负担起一个生命?难道要让孩子出生在一个破碎的、充满恨意的家庭里吗?

理智在尖叫着拒绝。

可是……那是一个生命啊。无辜的,脆弱的,正在她身体里悄悄生长的生命。

胃部(或许现在该说是小腹)的抽痛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清晰。是先兆流产的迹象。这个孩子,似乎也在用这种方式,宣告着自己岌岌可危的存在。

“我……”沈清辞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我需要……考虑一下。”

医生似乎见多了这种状况,叹了口气:“尽快决定吧。你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拖久了,对你自己也不好。先去缴费办住院手续,住院观察着,你再慢慢考虑。好吗?”

沈清辞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拿着单子走出了诊室。

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喧嚣嘈杂。她却像置身于一个真空的玻璃罩里,所有的声音都隔了一层,模糊不清。手里薄薄的几张纸,重逾千斤。

她走到缴费窗口,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数字。住院押金,加上初步的检查和药费,几乎掏空了她刚拿到手的离职补偿和身上仅剩的现金。

机械地刷卡,缴费,办理住院手续。然后被护士领到妇产科病房。

三人间,靠窗的位置。邻床的孕妇正在家人的陪伴下小声说笑,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饭香和消毒水味道。沈清辞默默地换上病号服,躺到床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宽大不合身,衬得她更加苍白瘦削。

护士过来给她打上保胎的点滴,交代了注意事项,让她绝对卧床。

冰凉的液体顺着针管流入血管,小腹的坠痛似乎缓解了一些。沈清辞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大脑一片空白。

孩子……

傅寒川……

未来……

所有的问题纠缠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无解的线团,将她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她不想接,但震动持续不断。最终,她还是费力地够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是傅寒川。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静音,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现在,她谁也不想见,什么也不想说。

夜幕降临,病房里的灯亮了。邻床的孕妇家属送来了丰盛的晚餐,其乐融融。沈清辞侧过身,背对着那温暖的灯光和笑语,将自己蜷缩起来。

手掌无意识地轻轻覆上依然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微小的生命正在挣扎求存,和她一样。

一滴冰凉的泪,毫无预兆地滑出眼角,没入鬓发,消失不见。

傅寒川,如果你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会是什么反应?

震惊?厌恶?还是……不屑一顾?

她几乎可以想象出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会露出怎样讥诮和嫌恶的神情。他大概会认为,这是她为了挽回婚姻、要挟他的新手段吧。

也好。他不知道最好。

这个孩子,是她自己的事。与傅寒川无关,与傅家无关,与那段不堪的婚姻无关。

可是……她该怎么办?

保住它?然后呢?做一个单亲妈妈,在傅寒川的围追堵截下,带着孩子颠沛流离?还是……放弃它?

想到“放弃”两个字,心脏骤然缩紧,一阵尖锐的痛楚蔓延开,比小腹的坠痛更甚。

不,她不能想,至少现在不能。

她需要时间,需要冷静。

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如同倒计时的秒针。沈清辞在药物的作用下,意识渐渐模糊。在陷入昏睡的前一刻,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无论最终做出什么决定,这个秘密,她必须守住。

绝不能让傅寒川知道。

06

住院观察了三天。

这三天,对沈清辞而言,是漫长而混乱的。身体上的不适在药物作用下有所缓解,但心理上的重压却与日俱增。孩子的问题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她所有的精力和思考能力。

邻床的孕妇第二天就出院了,换了新的病人进来,也是一对年轻夫妻,妻子孕吐严重,丈夫忙前忙后,体贴入微。那种平凡却真实的温情,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刺着沈清辞的眼睛和心脏。

她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开口。护士查房时,她也只是简单应答。医生来告知,血指标有所好转,但孕囊位置依然不理想,需要继续卧床静养,至少一周。

一周。她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有限的天空,计算着时间和金钱。住院费用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她身上那点钱撑不了多久。工作没了,后续怎么办?

手机一直安静着。傅寒川在那天之后没再打来电话或发短信,或许他认为沉默和切断经济来源是更有效的施压方式。沈家也没有任何消息,父亲大概还在生气,或者自顾不暇。林律师发来过两条信息询问近况,她只回复说暂时没事,需要处理一些个人事务。

个人事务。她苦笑。还有什么“个人事务”,比肚子里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更重大、更棘手?

第四天上午,医生查房后,沈清辞感觉好了些,小腹不再有明显的坠痛感。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拿着医生开的药单和缴费单,心里盘算着。

不能再住下去了。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需要一个人安静地思考,做出决定。医院的环境让她感到窒息,每时每刻都被提醒着那个脆弱生命的存在。

她掀开被子,慢慢挪下床。躺了几天,双脚落地时有些虚浮。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向护士站,提出出院。

护士有些犹豫,看了看她的病历:“沈小姐,你的情况虽然稳定了点,但医生建议最好再观察几天……”

“谢谢,我感觉好多了。”沈清辞语气平静但坚持,“我会注意休息,按时吃药,定期回来复查。住院费用……我可能不太能负担了。”

护士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和简单朴素的穿着,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那好吧,你去医生那里签个字,办理出院手续。一定要记住,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一周后必须回来复查。”

“好的,谢谢。”

办完繁琐的出院手续,沈清辞换回自己的衣服,拎着那个装着寥寥几件物品的行李包,走出了医院大楼。阳光炽烈,她眯了眯眼,一阵眩晕袭来,连忙扶住旁边的柱子。

站了好一会儿,眩晕感才过去。她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小公寓的地址。

回到那个小小的、熟悉的蜗居,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屋子里几天没人,落了一层薄灰,空气有些闷。她打开窗户,简单打扫了一下,然后将自己摔进沙发里,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休息了很久,她才起身,从行李包的夹层里,拿出那个小小的首饰盒。打开,里面是几枚冰冷的领带夹,和那张折叠着的纸。

她将那张纸拿出来,展开。

是一张孕检单。

日期是两个月前。那时,她刚察觉到生理期异常,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瞒着所有人,偷偷去了一家离家很远的私立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晴天霹雳。她当时整个人都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下意识地将检查单藏了起来,谁也没告诉,包括傅寒川。

后来,便是日复一日的纠结、恐惧、自我欺骗。她试图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直到先兆流产的症状出现,再也无法回避。

现在,这张单子旁边,又多了一份新的B超报告。

她将两张单子并排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孕周数字上。六周。推算时间,正好是……两个月前,傅寒川一次罕见的、喝得酩酊大醉回家的夜晚。那晚他异常粗暴,她几乎以为自己会死掉。之后,他更是视她如无物,仿佛那晚的失控从未发生。

没想到,就是那一次,留下了这个孩子。

多么讽刺。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B超单上那个模糊的阴影。这就是她的孩子。在她决定彻底抛弃过去的时候,悄然而至,像一道解不开的谜题,一个甩不掉的羁绊。

留下,还是放弃?

理智和情感疯狂拉锯。

留下,意味着她将永远与傅寒川产生联系,意味着她未来的路将无比艰难,意味着她要承担起一个她可能根本无力承担的责任。

放弃……她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那是她的骨血,一个已经在她体内生根发芽的生命。

胃里又是一阵翻搅,这次带着强烈的恶心感。她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些酸水。生理的反应如此诚实,提醒着她身体里另一个生命的存在。

吐完后,她浑身发软,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慢慢滑坐下来。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汹涌地流淌。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要让她面临这样的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她扶着墙站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红肿双眼、憔悴不堪的自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做出决定,必须尽快恢复体力,必须想办法活下去。

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或许不该来,却已经来了的小生命。

她走出洗手间,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名单寥寥无几。她的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苏蔓。她大学时代唯一算得上知心的好友,毕业后出国深造,去年才回国,在一家设计工作室工作。她们联系不多,但情谊还在。

沈清辞犹豫了很久,终于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苏蔓爽朗带着诧异的声音:“清辞?天哪,真是你!好久没联系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清辞鼻尖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蔓蔓,是我。你……最近好吗?”

“我挺好的呀!就是忙成狗。你呢?怎么样?傅太太的日子是不是特滋润?哎,我早就想找你聚聚了,又怕打扰你们豪门贵妇的日程……”苏蔓快人快语。

“蔓蔓,”沈清辞打断她,声音有些发紧,“我……我离婚了。正在办手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苏蔓拔高的、充满震惊的声音:“什么?!离婚?!你跟傅寒川?!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回事?你没事吧清辞?”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沈清辞心里一暖,又一阵酸楚。

“我没事。”她简单地说,“具体的情况……比较复杂。蔓蔓,我现在……遇到点困难,可能需要你帮个忙。”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苏蔓立刻道。

“我……需要一份工作。什么都可以,能尽快上岗的。还有……”沈清辞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怀孕了。傅寒川不知道。我需要一个地方,暂时安顿一下,可能会有点……麻烦。”

这一次,电话那头的沉默更久了。沈清辞能想象苏蔓此刻震惊到失语的表情。

“清辞,”半晌,苏蔓的声音传来,不再咋咋呼呼,而是带着凝重和心疼,“你现在在哪里?安全吗?我马上过去找你!”

“我在家,我租的公寓。”沈清辞报了地址,“蔓蔓,谢谢你。”

“谢什么谢!你等着,我马上到!”苏蔓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

一个小时后,门铃响起。沈清辞打开门,苏蔓拎着一个大袋子站在外面,一见面就给了她一个用力的拥抱。

“我的天,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苏蔓松开她,上下打量,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脸色这么差!傅寒川那个王八蛋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沈清辞摇摇头,拉着她进屋:“进来再说。”

苏蔓带来的袋子里装着各种营养品、水果,还有热乎乎的饭菜。“先吃饭!看你这样子肯定没好好吃东西!”

沈清辞确实饿了,在苏蔓的监督下,勉强吃了小半碗饭,喝了些汤。胃里有了暖意,人也似乎有了点力气。

饭后,两人坐在沙发上。沈清辞将这两年的经历,以及最近的变故,包括怀孕的事情,尽量简明扼要地告诉了苏蔓。除了某些过于屈辱的细节,她没有太多隐瞒。

苏蔓听得目瞪口呆,气愤不已,好几次拍案而起,恨不得立刻去找傅寒川拼命。

“这个渣男!冷暴力!畜生!他怎么能这么对你!还有那个顾晚晴,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清辞,你离婚离得太对了!这种火坑早该跳出来!”苏蔓气得胸口起伏,“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辞垂眸,手指绞在一起:“我不知道,蔓蔓。我真的不知道。留下他,太难了。可是放弃……我……”

苏蔓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底的挣扎,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清辞,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是你要想清楚,这不是一件小事。还有,傅寒川那边,他万一知道了……”

“他不能知道。”沈清辞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决绝的冷意,“这个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事。和他无关。”

苏蔓叹了口气:“好,我们不说他。工作的事,包在我身上。我们工作室最近正好在招一个行政助理,活有点杂,薪水一般,但环境单纯,老板人也不错。我跟老板打个招呼,你明天就能来上班!住的地方……你先住我这里!我那边正好有个空房间!”

“蔓蔓,这太麻烦你了……”沈清辞有些过意不去。

“麻烦什么!咱们还是不是朋友了?”苏蔓瞪她,“你现在这种情况,一个人住我怎么放心?听我的!今晚就收拾东西,跟我走!”

在苏蔓的强势安排下,沈清辞几乎没有拒绝的余地。她简单收拾了行李,主要是那个首饰盒和重要的证件文件。苏蔓帮她提着箱子,两人打车回到了苏蔓的公寓。

苏蔓住在一个中档小区,两室一厅,装修温馨,收拾得井井有条。她把次卧收拾出来给沈清辞住:“你就安心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先把身体养好,工作稳定下来,其他的,慢慢来。”

躺在陌生的、却充满朋友关怀的床上,沈清辞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她知道,前路依然荆棘密布,但至少此刻,她不是完全孤身一人。

“谢谢你,蔓蔓。”她轻声说。

“傻瓜,睡吧。”苏蔓帮她掖了掖被角,关上了灯。

黑暗中,沈清辞的手轻轻覆上小腹。那里依然平坦安静。

宝宝,对不起,妈妈现在很乱,很害怕。

但是,妈妈会努力的。

努力活下去,努力保护你,努力……给你一个或许不完美,但至少有爱的未来。

07

苏蔓介绍的工作室规模不大,专注于室内软装设计,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海归女性,姓陈,干练爽利。苏蔓提前打过招呼,陈老板对沈清辞的处境略有耳闻,面试时没有多问她的过去,只考察了她的基本能力和态度,很快便敲定了录用,职位是行政助理兼前台。

工作内容确实繁杂,接待客户、接听电话、整理资料、管理物料、甚至帮设计师跑腿打样,都需要她做。但工作室氛围很好,同事年轻有活力,陈老板虽然要求严格,但为人公正。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是曾经的“傅太太”,也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沈清辞很珍惜这份工作。她收起过往所有的娇气和沉默,努力适应,学习得很快。她细心周到,记性好,能准确记住每位客户的偏好和需求,连陈老板都夸她“上手快,眼里有活”。

薪水不高,但足以支付她分摊的一半房租和日常开销,还能勉强存下一点作为产检和未来的储备。苏蔓坚决不肯多收她房租,沈清辞便主动承担了大部分家务和做饭的任务,她的厨艺意外地不错,让习惯了外卖的苏蔓大呼“捡到宝”。

生活似乎暂时找到了一个简陋却安稳的支点。

身体在苏蔓的监督和调理下,也慢慢好转。孕吐反应依然有,但不算太剧烈。她谨遵医嘱,按时服用保胎药,注意休息,定期去医院复查。孕囊位置依然偏低,但好在没有再出现出血或剧烈腹痛。医生叮嘱她要格外小心,避免劳累和剧烈运动。

她将那两张孕检单小心地藏在了行李箱的夹层里,和那个装着领带夹的首饰盒放在一起。那是她最深的秘密,连苏蔓,她也没有再详细透露检查的具体情况,只说“医生让多休息”。

关于孩子,她依然没有做出最终的决定。时间一天天过去,肚子里的生命在悄然生长,与她血脉相连的感觉日益清晰。每次感受到轻微的胎动(或许是肠蠕动,但她愿意相信那是胎动),她的心都会柔软一下,随即又被沉重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

她开始偷偷查阅一些关于孕期保健和育儿的资料,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注意事项。同时也开始留意一些单亲妈妈社区的信息,了解可能面临的困难和社会支持。这些隐秘的准备,像是在为某个尚未明确的决定,铺设一条模糊的道路。

傅寒川那边,似乎暂时偃旗息鼓。没有再来骚扰她,也没有再对沈家或者她的工作使绊子。林律师那边反馈,傅寒川的律师也暂时停止了咄咄逼人的攻势,离婚诉讼处于停滞状态。

沈清辞不敢掉以轻心。她了解傅寒川,他不是会轻易放手的人。现在的平静,或许是暴风雨前的间歇,或许是他认为她已经得到了“教训”,正在某个角落狼狈挣扎,迟早会回去求他。

她绝不会回去。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沈清辞在工作室逐渐站稳脚跟,小腹也微微有了些起伏,好在冬天衣服厚重,暂时还能遮掩。她尽量穿宽松的衣物,举止也刻意放慢,避免引起怀疑。

这天下午,她正在前台整理客户资料,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

“欢迎光临……”沈清辞抬起头,标准笑容在看清来人时,瞬间凝固在脸上。

门口站着两个人。傅寒川,和顾晚晴。

傅寒川依旧是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外面罩着黑色大衣,身姿挺拔,面容冷峻。顾晚晴挽着他的手臂,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颈间系着一条浅粉色的丝巾,妆容精致,笑容甜美。两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瞬间吸引了工作室里所有人的目光。

沈清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血液倒流,四肢冰凉。她放在台下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傅寒川的目光扫了过来,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审视,有冰冷,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他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顾晚晴也看到了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绽放出更加明媚动人的笑容,拉着傅寒川走了过来。

“清辞姐姐?真的是你呀!”顾晚晴的声音甜美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好巧哦!我和寒川来看一下新房的软装设计,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你在这里工作吗?”

她的话语天真无邪,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上下打量着沈清辞身上朴素的工作套装和略显苍白的面容。

新房。软装设计。

这两个词,像两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沈清辞的耳膜。她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她用力咬住下唇,才忍住没有当场失态。

“顾小姐,傅先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近乎机械,“欢迎光临。请问有预约吗?”

她公事公办的态度,完全将两人当作普通客户对待。

傅寒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着沈清辞,这个女人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些,脸色也不好,穿着廉价的制服,站在前台后面,像个最普通的职员。可是她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平静之下,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疏离和……坚韧?

她竟然真的在这里找到工作,还一副安然自得的模样?这和他预想的落魄凄惨相去甚远。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悄然滋生。

“没有预约。”傅寒川开口,声音冷冽,“听说你们陈老板设计不错,过来看看。”

这时,陈老板闻声从里面办公室走了出来。看到傅寒川和顾晚晴,眼睛一亮,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傅总!顾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里面坐!”

陈老板显然知道两人的身份和来意,态度殷勤备至。她招呼着两人往会客室走,经过前台时,对沈清辞吩咐道:“小沈,泡两杯咖啡送到会客室,用我上次带回来的蓝山豆。”

“好的,陈总。”沈清辞低下头,避开傅寒川投来的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她走到茶水间,手还在微微发抖。拿出咖啡豆,研磨,冲泡。浓郁的咖啡香气弥漫开来,却让她胃里更加不适。她强忍着,将两杯咖啡放在托盘上,端向会客室。

会客室的玻璃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陈老板热情的介绍声和顾晚晴轻柔的询问。沈清辞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是陈老板的声音。

沈清辞推门进去,将咖啡轻轻放在傅寒川和顾晚晴面前的茶几上。全程低着头,没有看他们一眼。

“傅总,顾小姐,请慢用。”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顾晚晴忽然轻声“哎呀”了一下。

“怎么了?”傅寒川立刻侧头询问,语气是沈清辞从未听过的温和。

“没什么,就是觉得……清辞姐姐好像瘦了很多呢。”顾晚晴眨着眼,看着沈清辞,语气充满关切,“在这里工作很辛苦吗?清辞姐姐,要是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我们说呀。寒川,你说是不是?”

傅寒川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清辞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沈清辞抬起眼,迎上顾晚晴看似关切实则挑衅的目光,又掠过傅寒川冰冷的眼神,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

“谢谢顾小姐关心。我很好。”她顿了顿,补充道,“自食其力,虽然辛苦,但心里踏实。”

说完,她不再停留,对陈老板微微颔首,转身退出了会客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隔绝了里面令人窒息的空间,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喉咙口的恶心感和心脏的狂跳。

自食其力,心里踏实。

这是她的真心话。也是她能给予那两个人,最有力的回应。

会客室里,沈清辞离开后,气氛有片刻的凝滞。

顾晚晴端起咖啡,小口啜饮,目光却瞟向傅寒川。她发现,从沈清辞出现到现在,傅寒川的注意力,似乎有太多落在了那个本该被他弃如敝履的前妻身上。这让她心中警铃微响。

“寒川,”她放下杯子,柔声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来,“陈老板刚才说的那个方案,你觉得怎么样?我喜欢那个浅灰色的基调,配上原木元素,感觉很温馨……”

傅寒川“嗯”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落在刚才沈清辞站过的位置,脑海里回响着她那句“自食其力,心里踏实”。

她竟然用这种态度对他说话?她哪来的底气和坦然?

还有,她看起来确实不太好,脸色苍白,身形单薄……是因为离开傅家,生活窘迫?还是……

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闪过脑海,但立刻被他否决。不可能。

“傅总?”陈老板见他走神,小心地唤了一声。

傅寒川回过神,压下心头莫名的烦躁,恢复了惯常的冷峻:“方案细节你们再完善一下,报价直接发给我助理。”他站起身,显然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兴致。

顾晚晴也跟着站起来,挽住他的手臂,柔顺地说:“都听你的。”

陈老板连忙送两人出去。

经过前台时,沈清辞正在接听一个客户电话,语气温和专业,侧脸沉静。她没有再看他们一眼,仿佛他们只是最普通的过客。

傅寒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大步离开。

坐进车里,顾晚晴看着傅寒川依旧冷沉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寒川,清辞姐姐她……好像真的变了很多。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傅寒川没有回答,只是启动了车子。引擎低吼,车身滑入车流。

变了吗?

或许吧。

但无论如何,这场由她开始的游戏,规则,由他说了算。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查一下,沈清辞最近所有的就医记录。对,所有。”

挂断电话,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清辞,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08

傅寒川的突然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清辞竭力维持的安稳生活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那天之后的好几天,她都有些心神不宁。工作时会下意识地留意门口,听到风铃声便会心头一紧。晚上睡觉也不安稳,时常梦到傅寒川冰冷讥诮的眼神,和顾晚晴那张甜美却隐含恶意的笑脸。

她知道这是心理作用,傅寒川日理万机,怎么可能天天来这种小工作室。但那种被窥视、被掌控的阴影,依旧挥之不去。

孕早期的反应似乎因为这次惊吓而加重了些,恶心感更频繁,人也更容易疲惫。她不敢在工作室表现出太多异样,只能趁着午休或去洗手间时,偷偷干呕几下,或者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片刻。

苏蔓看出她的不对劲,追问之下,沈清辞才简单说了傅寒川和顾晚晴来过的事。

“什么?!那个混蛋还有脸出现?还带着那个小三?”苏蔓气得跳脚,“他什么意思?故意来你工作的地方耀武扬威?恶心谁呢!”

“蔓蔓,小声点。”沈清辞拉住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也许只是巧合。他们来看软装设计。”

“巧合?哪有那么巧的事!”苏蔓不信,“肯定是那个顾晚晴撺掇的,故意来你面前显摆!这对狗男女!清辞,你辞职吧,别在那里干了,看见他们就堵心!工作我们再找!”

沈清辞摇摇头:“蔓蔓,这份工作对我很重要。我不能因为他们的出现就退缩。而且,陈老板对我很好,工作室的同事也很好,我不想连累他们。”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清辞打断她,眼神里透着坚定,“我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傅寒川如果存心找我麻烦,在哪里都一样。不如就在这里,至少是公共场所,他总要顾及身份。”

苏蔓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又是心疼又是无奈:“那你一定要小心,不舒服千万别硬撑。还有,定期产检一定要去,我陪你!”

“嗯。”沈清辞点点头,心里涌起暖意。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沈清辞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布料样品,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明晚七点,澜庭会所808,我们谈谈。」

没有署名。但沈清辞知道是谁。

傅寒川。

她的心沉了下去。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果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谈?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无非是继续威胁、羞辱,或者施舍一点他所谓的“仁慈”,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乖乖滚回去,或者彻底消失。

她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她没有回复,直接删除了。

然而,半个小时后,林律师的电话打了进来。

“沈小姐,”林律师的语气有些沉重,“傅寒川的律师刚才联系我,转达了傅先生的意思。他希望明天晚上能和你见面,就离婚事宜进行最后一次‘友好协商’。如果协商不成,他们将采取包括但不限于向法院申请冻结你名下所有资产、以恶意转移婚内财产(指你母亲留下的遗产部分)为由提起诉讼、以及向媒体披露你‘婚内失德、企图敲诈’等行为。沈小姐,他们的措辞……很严厉。”

沈清辞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冻结资产?起诉?媒体披露?傅寒川这是要将她彻底逼上绝路,不仅要她净身出户,还要她身败名裂,在江城再无立足之地。

好一个“友好协商”。

“林律师,如果我不同意去呢?”她声音干涩地问。

“恐怕……情况会对我们更加不利。傅寒川有能力,也有决心做到他威胁的那些事。尤其是媒体方面,一旦某些不实消息被散布,即使最终能澄清,对你的生活和名誉也会造成毁灭性打击。而且,诉讼过程会无限期拖长。”林律师客观地分析,“从策略角度,我建议你去。至少,当面听听他的条件,我们也才能知道下一步如何应对。我会陪你一起去。”

沈清辞闭上眼睛。她知道林律师说得对。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逃避没有用。傅寒川已经亮出了獠牙,她除了直面,别无选择。

“好。”她听到自己说,“我去。”

澜庭会所是江城顶尖的私人会所之一,隐秘性极高,是许多商界名流洽谈要事的地方。808包厢更是其中最为奢华私密的一间。

第二天晚上,沈清辞在林律师的陪同下,准时抵达。她穿了一件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灰色长裤,外面套着厚重的羽绒服,素面朝天,只涂了点润唇膏。她不想在傅寒川面前有任何刻意的打扮,那只会让他觉得可笑。

服务生引他们进入包厢。巨大的圆形餐桌上只摆着几样精致的茶点,傅寒川已经坐在主位,身后站着他的私人律师。顾晚晴并不在。

看到沈清辞进来,傅寒川抬起眼。目光先是掠过她身边的林律师,闪过一丝不悦,随即落在沈清辞身上。她看起来比上次更清瘦了些,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凛然的冷意。

“坐。”傅寒川开口,语气淡漠,听不出情绪。

沈清辞和林律师在对面的位置坐下。林律师率先开口:“傅先生,关于离婚事宜,我的当事人沈小姐一直抱着解决问题的诚意。不知傅先生今晚约见,具体想谈什么?”

傅寒川没有看林律师,目光始终锁在沈清辞脸上,像是要从她平静的表情下找出裂痕。

“沈清辞,”他直接喊她的名字,声音低沉,“离开傅家,在外面飘了两个月,感觉如何?”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很好。至少呼吸是自由的。”

傅寒川眸色一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自由?住在朋友家的客房里,在一家随时可能倒闭的小工作室打杂,拿着微薄的薪水,这就叫自由?沈清辞,你的自由,未免太廉价了。”

他的话尖锐刻薄,直戳她目前最不堪的现状。林律师皱起眉头,想要开口,沈清辞却轻轻抬手,制止了他。

“傅总说得对。”她语气依旧平静,“我的自由,确实建立在经济的窘迫之上。但这窘迫,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甘之如饴。比起在傅家锦衣玉食却如履薄冰、仰人鼻息的日子,我宁愿要现在这样的‘廉价自由’。”

傅寒川脸上的讥诮凝固了。他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