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秋天,我刚满十八岁,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那时候农村没有机械化,收水稻全靠一双手、一把镰刀、一个稻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汗水摔在田埂上,能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堂哥比我大三岁,那年夏天刚结婚,堂嫂是邻村勤快实在的姑娘,堂哥家有三亩多水稻,眼看就要成熟,堂嫂的爹娘要忙自家田地,堂哥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托我娘捎话,让我过去搭把手,管吃管住,完工给我两斤香油当酬劳,那时候香油金贵,我一口答应,一来是自家人该帮忙,二来也想给爹娘减轻点负担。
去堂哥家的前一天,我娘给我洗了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蓝布褂子,反复叮嘱我要勤快、少说话多干活,别给家里丢脸。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不富裕,堂哥家条件稍好,盖了两间土坯房,一间堂屋,一间厢房,厢房旁搭了简易厨房和厕所。
收水稻的日子格外辛苦。天不亮起床,啃两个红薯或玉米饼,就跟着堂哥、堂嫂下地,八月的太阳毒得像火球,晒得人皮肤发烫,弯腰割一会儿水稻,腰就酸得直不起来,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沾到汗水钻心的疼,却没人敢停下。
堂嫂的小姨子叫林秀莲,比我小一岁,刚上完初中,暑假来堂哥家帮忙,她长得白净,大眼睛,扎着麻花辫,说话轻声细语,带着一股书卷气,不像我们常年干农活的糙人,她不会干重活,堂哥堂嫂就让她在家做饭洗衣,偶尔送水和干粮到田里。
我和秀莲之前只在堂哥婚礼上见过一两面,没说过几句话,顶多点头一笑,那时候我脸皮薄,见了陌生姑娘都不敢多看,更别说主动搭话。
尴尬的事发生在收水稻的第五天中午,太阳格外毒,我们割到快一点,实在扛不住,堂哥就说先回家吃饭休息,下午再下地,我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浑身汗水泥土,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回到家,堂哥和堂嫂去院子压水井边洗手洗脸,我口渴得厉害,就想着去厢房找水喝,堂哥家的厢房一半放杂物,一半临时给秀莲住,她平时洗澡就在厢房里,用大木盆,拉个旧布帘挡着,我当时急着喝水,没多想也没听动静,一把推开了厢房的门。
门一推开,我瞬间愣住,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了,秀莲正坐在木盆里洗澡,一丝不挂,听到动静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脸瞬间涨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连忙用双手抱住身体,把头埋进水里,肩膀不停发抖。
我也慌了神,大脑一片空白,眼睛下意识看了一眼就赶紧移开,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找水喝,不知道你在洗澡……”,一边说一边慌忙转身关门,靠在门背上,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脸上烫得能煮熟鸡蛋,手心全是冷汗。
那天中午,我饭没吃、水没喝,一个人躲在院子墙角,心里又愧疚又尴尬,还带着一丝慌乱,我不停骂自己不小心,没敲门闯了大祸。
我知道,那个年代姑娘家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我无意中看光了她,她以后可怎么做人?万一她想不开,或是她家里人来找麻烦,我该怎么办?
中午休息时,秀莲一直没敢出厢房,堂嫂喊她吃饭,她也只在里面应了一声说不饿,我看着厢房的门,满心愧疚,想去道歉又怕再让她尴尬,只能默默自责。
下午下地,我没了往日的力气,干活心不在焉,总走神,脑子里全是中午的画面和秀莲惊慌的样子,堂哥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支支吾吾说有点累,他也没多问,只让我放慢速度。
从那以后,我和秀莲陷入了无尽的尴尬。见面不敢抬头看对方,顶多匆匆一瞥就低下头,谁也不说话,秀莲也很少出门,大多时候躲在厢房里,做饭洗衣也趁着我不在家,或是低着头加快速度避开我。
我心里越发难受,一边是愧疚,一边竟发现自己开始在意秀莲,看不到她,就忍不住想她是不是还在生气、还在难过,我知道这种想法很荒唐,却控制不住。
收水稻的活儿还得继续,一天下午,天突然乌云密布要下雨,我们赶紧加快速度收割,生怕水稻被淋湿发芽,快要收完时,秀莲突然抱着一捆塑料布跑到田里,帮我们盖割好的水稻。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麻花辫,脸上沾了泥土,她却不管不顾,只顾着盖塑料布,忽然一阵大风把塑料布吹走,她连忙去追,脚下一滑摔在田埂上,膝盖擦破了皮,流出血来。
我心里一紧,冲过去扶起她,焦急地问“秀莲,你怎么样,疼不疼?”。她脸一红,下意识想躲开,却因膝盖流血没动,低着头小声说“没事,不疼”。
我看着她流血的膝盖,顾不上尴尬,掏出干净手帕,小心翼翼擦掉泥土血迹,说“得赶紧回家消毒,不然会发炎”,说完就背起她往家跑。
秀莲趴在我背上,很轻,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心跳和我一样快,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只有风声和我的脚步声。
回到家,我把她放在椅子上,堂嫂拿来消毒水和纱布,我小心翼翼地帮她消毒包扎,消毒时她疼得皱起眉头,却没哼一声,只是默默地看着我,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惊慌厌恶,多了一丝温柔。
包扎完,我坐在她对面,低着头道歉“秀莲,那天的事我真不是故意的,你要是生气,就骂我打我,别憋在心里”,她沉默片刻,抬头看着我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不怪你”。
听到这话,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鼓起勇气抬头看她“秀莲,我知道我们之间很荒唐,但我好像喜欢你,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却还是想告诉你”。
她脸又红了,低下头抿着嘴,沉默很久才小声说“我也是”,我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能傻傻地看着她笑。
那天之后,我们偷偷在一起了,不敢让堂哥堂嫂和家里人知道,只能趁没人时说说话、牵牵手,收水稻结束后,我回了家,我们靠书信联系,每一封信都写满了思念。
后来我们还是把事告诉了双方家人和堂哥堂嫂。一开始家里人都不同意,觉得荒唐,还说我们是近亲(其实只是亲戚,不算近亲),传出去会被人笑话,但我和秀莲没放弃,用真诚和坚持打动了他们,终于得到了认可。
1987年,我和秀莲结婚了。没有轰轰烈烈的婚礼,没有贵重彩礼,只有一间简易土坯房和家人的祝福,我们却满心幸福。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我们从青涩少年少女变成了两鬓斑白的老人,有了一双孝顺的儿女,日子平淡却安稳。有时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想起1985年那个秋天,想起收水稻的日子,想起那场尴尬的意外,我们都会笑着说,这大概就是缘分。
缘分就是这么奇妙,一场意外的尴尬相遇,让两个毫无交集的人相守一生,如今秀莲依然是我的枕边人,是我最爱的人,也是我最亏欠、最珍惜的人,往后余生,我会一直陪着她、护着她,直到生命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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