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好?”我重复了一遍。
他顿了顿,避开我的视线:“至少……至少你不用总夹在中间为难了。我知道,妈在的这些天,你也不轻松。”
看,他甚至给自己找了个体贴的理由。
我忽然觉得有点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疲惫。
“你公司宿舍,确定能长住?”我问。
“我问过了,没问题,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他立刻回答,显然早就打听清楚了。
原来,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商量,而是计划好的通知。
“妈那边,怎么说?”我看向客厅。
“就说……公司项目需要,封闭开发,住宿舍方便。”他早就想好了说辞,“妈能理解。”
是啊,我妈一定能理解。
她总是理解所有人,唯独不懂得心疼自己。
“随便你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力气。
他像是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
“那我……明天就收拾点东西过去。”他语气轻松了些,“家里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周末……周末有空我就回来看看。”
“嗯。”
他转身想回屋,又停住,像是为了缓和气氛,拍了拍我的胳膊。
“别多想,就一段时间。”
他的手心有点潮,拍在皮肤上,并不舒服。
我没动。
他收回手,走进客厅,对我妈提高音量说:“妈,跟您说个事,我们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接下来可能得经常加班,公司建议住宿舍方便点。我明天就搬过去住段时间。”
我妈正在收拾碗筷,一听这话愣住了,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脱。
“住……住宿舍?家里不能住吗?”她看看萧高丽,又看看阳台上的我,眼神茫然又不安。
“工作需要,没办法。”萧高丽笑容得体,“妈您就在这儿安心住着,让丽璇陪您。我有空就回来看您。”
我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用抹布使劲擦着已经干净的桌子,低声说:“工作要紧,工作要紧……别耽误正事。”
那天晚上,萧高丽早早回了书房,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能听到里面传来他收拾东西的窸窣声,还有偶尔压低声音接电话的动静,大概是跟同事确认宿舍的事。
我妈洗了碗,又在厨房摸黑擦了半天地,才轻手轻脚地回了客房。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主卧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能听见隔壁客房传来极其压抑的、细碎的咳嗽声。
我妈怕吵到我们,连咳嗽都捂着嘴,闷闷的,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断断续续,像钝刀子割着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那边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我闭上眼,眼角有点湿,但很快又干了。
05
萧高丽搬去宿舍后,这个家就像被抽掉了一部分空气。
虽然他在的时候也常常沉默,但那是一种有分量的、能被感觉到的“存在”。
现在,只剩下我和我妈,还有一种过分空荡的安静。
我妈变得格外小心谨慎。
她起床的时间越来越早,我醒来时,总能闻到粥已经煲好的香味,看见地板擦得锃亮。
她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动作又快又轻,像一只生怕留下痕迹的猫。
我让她别忙,多休息。
她总是笑着说:“不累,动一动对身体好。你上班辛苦,多睡会儿。”
可她的黑眼圈,却一天比一天明显。
萧高丽刚搬走那两周,周末还会回来吃顿饭。
他进门会喊一声“妈,我回来了”,然后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我妈关切的问话。
“工作累不累?”
“食堂吃得惯吗?”
“宿舍冷不冷?”
他的回答很简短:“还行。”
“可以。”
“不冷。”
饭桌上的话题也总是很快聊完。
我妈拼命找话说,从老家亲戚的近况,说到天气,说到菜价。
萧高丽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筷子很少伸向远处。
吃完饭,他坐不到半小时,就会看看手表,说:“宿舍还有点事,我先回去了。”
我妈每次都赶紧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连声叮嘱:“路上小心,工作别太累。”
门关上,她脸上的笑容就一点点垮下来,转过身,默默收拾他几乎没怎么碰过的水果。
后来,他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从一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再后来,大半个月才露个面。
电话也打得越来越短。
通常是晚上,我打过去,响很久他才接。
背景音有时安静,有时嘈杂,像是在外面。
“喂?”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距离感。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
“今天忙吗?”
“还行。”
“妈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她腌了点咸蛋,等你回来吃。”
“最近项目紧,再说吧。”
沉默。
“家里都好吧?”他问,像例行公事。
“那行,我先挂了,还有点事。”
“好。”
“嘟——嘟——”
忙音响起,干脆利落。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客厅里,我妈戴着老花镜,就着落地灯的光,在缝我一件掉了扣子的衬衫。
针线在她粗糙的手指间穿梭,动作缓慢而专注。
她缝得很仔细,一针一线,仿佛要把所有无处安放的关心和力气,都缝进那小小的针脚里去。
有一次,她忽然抬头,没戴眼镜的眼睛显得有些模糊。
“璇子,”她轻声叫我,“高丽他……是不是嫌妈在这儿,碍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
“妈,您别瞎想。他真是工作忙。”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看透一切的悲凉,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她的手很粗糙,刮得我头皮微微发痒。
“我闺女,受委屈了。”她极轻地叹了一句,像叹息,又像自言自语。
我鼻尖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帮她整理线团。
那段时间,我像一块被两面拉扯的海绵。
一边是丈夫显而易见的疏离和冷淡,另一边是母亲小心翼翼的愧疚和付出。
工作上的压力也不小,项目到了关键期,加班成了常态。
我常常深夜到家,浑身疲惫。
我妈总亮着一盏小灯等我,锅里温着清淡的夜宵。
她不多问,只是看着我吃,等我吃完,收了碗筷,催我快去洗澡睡觉。
好几次,我洗澡时,听见她在客厅里压抑地咳嗽。
水声哗哗,也盖不住那闷闷的、令人心焦的声音。
我劝她去医院再看看,她总是摇头:“老毛病,去什么医院,花那钱。你给我的药,吃着呢。”
她指的是社区医院开的那瓶廉价维生素和补铁剂。
我知道,她不是怕花钱,是怕给我添麻烦,怕成为这个家里更明显的“负担”。
萧高丽搬出去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妈的风湿犯了。
夜里膝盖疼得睡不着,又不敢出声,咬着被子硬扛。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她走路姿势不对,挽起她裤腿,看到膝盖肿得发亮。
我当即要请假送她去医院。
她死活不肯,说贴点膏药就好。
我第一次对她发了火:“您这样硬撑着,真要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要我后悔一辈子?”
她被我吼得愣住了,眼圈一下子红了,嗫嚅着:“我……我就是怕耽误你上班,怕医院花钱……”
最后,我还是请了半天假,带她去了中医院。
针灸,拔罐,开了一堆中药。
回来路上,她提着那包药,像提着一座山,腰更弯了。
晚上,我给她膝盖上热敷,药味弥漫在小小的客房里。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手心里全是老茧,硌得我生疼。
“璇子,妈想……妈想过两天就回去了。”
我手一颤,热毛巾差点掉下来。
“回去?您膝盖这样怎么回去?”
“好多了,真的。”她努力想挤出一个轻松的笑,“老在家住着,不像话。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地里……也总有活。”
我知道,这些都是借口。
最真实的理由,她没说出口。
她在这个家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她的存在,成了女儿婚姻里一道看不见的裂痕,成了女婿想要“避嫌”的缘由。
她怕再住下去,这道裂痕会变得无法弥补。
“妈,”我嗓子发堵,“这是您女儿家,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别管别人怎么想。”
“别人”两个字,我说得很轻。
但她听懂了。
她摇摇头,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我的手背。
一下,又一下。
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可我们都清楚,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萧高丽是在我妈定好回家车票后,才“碰巧”有个空闲周末回来的。
听说我妈要走,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有点过意不去。
“妈,怎么不多住段时间?是不是我总不在家,您住着没意思?”他问,语气还算诚恳。
“不是不是,”我妈连忙摆手,习惯性地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家里事多,你爸催呢。你们工作都忙,我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净添乱。”
“看您说的。”萧高丽笑了笑,没再挽留。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我和萧高丽爱吃的。
吃饭时,她话多了些,叮嘱萧高丽工作别太拼,注意身体,叮嘱我按时吃饭,别总熬夜。
萧高丽一一应着,态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
甚至还主动给我妈夹了两次菜。
我妈受宠若惊,连声说“够了够了”。
那顿饭,表面上看起来,竟然有了几分久违的、家常的温暖。
只有我知道,这温暖像一层薄冰,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寒流。
第二天一早,我送我妈去车站。
萧高丽说公司早上有个会,走不开,就不去送了。
我妈连连说:“不用送,不用送,工作要紧。”
我帮她提着那个来时装满、走时空了大半的编织袋,袋子里现在塞满了我给她买的新衣服、保健品,还有她坚持要带走的、没吃完的米和油。
“这些家里都有,带回去多沉。”我埋怨她。
“家里的没这个好。”她固执地抱着袋子。
候车室里人声嘈杂。
我妈坐在硬塑料椅子上,紧紧攥着车票,眼睛望着检票口的方向。
“璇子,”她忽然叫我,声音不大,“妈回去了。你……你跟高丽,好好的。”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
“有些事,别太较真。两个人过日子,总得互相体谅。”
她这话,像是在劝我,又像是在劝她自己。
“他要是……要是有什么地方让你难受了,你也多想想他的好。男人嘛,有时候心思粗,想不到那么多。”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广播开始催促检票。
我妈站起身,接过我手里的袋子,掂了掂,冲我笑了笑:“行了,妈走了。你回吧,上班别迟到。”
她转身,汇入拥挤的人流,花白的头发在人头攒动中忽隐忽现,很快就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周围人来人往,喧嚣不已。
可我忽然觉得,世界安静得可怕。
那个总是用小心翼翼的目光爱着我的人,走了。
带着她满身的疲惫和愧疚,走了。
把我一个人,留在了这座忽然变得无比空旷的城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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