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 李玉林
1934年除夕,北总布胡同三号的“太太客厅”里,壁炉的火光映着林徽因含笑的眉眼。她穿着月白色软缎旗袍,指尖拈着一副刚写好的春联,墨汁未干的联语“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在暖黄灯光下泛着光泽。梁思成踩着木梯贴窗花。窗外的爆竹声隐约传来,混着胡同里小贩“冰糖葫芦”的吆喝,将这座古城的年味酿得愈发醇厚。
1904年,林徽因生于福州南后街的林氏老宅。这座闽都古城的春节,是她记忆里最鲜活的底色。福州人过春节讲究“三坊七巷”的市井烟火:腊月廿四“送灶神”要供糖瓜,除夕夜“围炉”必吃太平燕,大年初一清晨,孩子们要踩着祖辈留下的“脚踏糕”出门,寓意“步步高升”。少女徽因最爱跟着堂兄们去逛花市,朱红的春联、金粉的福字、染成五颜六色的荸荠,都让她着迷。她的书法启蒙,便始于父亲林长民在除夕写下的那副“春归大地人间暖,福降神州喜临门”——笔锋里既有闽派书法的灵动,又藏着知识分子的风骨,后来她为东北大学设计校徽时,那遒劲的线条里或许正藏着少年时春联的影子。
林家的年节总带着书香气息。作为晚清名士林孝恂的孙女,林徽因自小跟着祖父读诗词。大年初一的家宴上,祖父会让孩子们以“春”为题作诗,徽因曾写下“荔红时节又迎春,乡音未改鬓毛新”的句子,被祖父赞为“有易安风骨”。福州特有的“红团”(糯米制成的圆形糕点)是她的最爱,祖母总把红团捏成莲花、鲤鱼的形状,说“我们徽因要像这红团一样,日子过得团团圆圆”。多年后,她在给女儿梁再冰的信中还提起:“北平的点心再精致,也不如老家红团的糯米香。”
1930年代的北平,林徽因的“太太客厅”是文人雅士的聚集地,而春节期间的聚会更添几分热闹。1933年除夕,沈从文、金岳霖、费慰梅等好友围坐炉边,林徽因亲自下厨做了一道福州菜“佛跳墙”,陶罐里的海参、鲍鱼在文火慢炖下散出浓郁香气。金岳霖捧着酒杯打趣:“徽因,你这菜比你的诗还动人。”她笑着回敬:“金先生要是能写出‘你是人间四月天’,我就天天给你做。”窗外飘起小雪,梁思成弹起了钢琴,林徽因跟着哼唱《送别》,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将寒冬的夜烘得暖意融融。
据费慰梅在《梁思成与林徽因》中回忆,1935年春节,林徽因特意为外籍友人准备了“中西合璧”的年夜饭:既有北平的涮羊肉,也有福州的鱼丸汤;饭后的甜点是她亲手做的“核桃酪”,上面撒着从家乡带来的桂花蜜。席间,她拿出刚完成的《平郊建筑杂录》手稿,兴奋地讲述发现唐代建筑的过程,说到兴起时,竟忘了给客人添酒。梁思成无奈地摇头:“你呀,一谈起古建筑就像孩子过年。”那一刻,她眼里的光芒比窗外的烟花还要亮——对她而言,探索中国建筑的奥秘,或许就是最珍贵的“新年礼物”。
1940年,抗战烽火中,林徽因一家辗转迁至四川李庄。这座长江边的小镇没有北平的繁华,春节却自有一番质朴的温暖。林徽因肺病加重,整日咳嗽,但她仍坚持在除夕那天打扫屋子。她用废报纸剪出简单的窗花,贴在土墙上;梁思成去镇上买了两串鞭炮,说要“驱驱晦气”。女儿梁再冰在日记里写道:“妈妈坐在竹椅上,看着爸爸给弟弟削木枪,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像开在寒冬里的蜡梅。”
物资匮乏的年代,年夜饭只有一碗腊肉炖萝卜,林徽因却把它做得格外香甜。她给孩子们讲福州春节的故事,说祖父曾带着她去看“游神”,鼓乐声里,戴着面具的“八将”威风凛凛。说到动情处,她轻轻咳嗽起来,却笑着说:“等抗战胜利了,咱们回北平过春节,我带你们去逛厂甸庙会。”那个夜晚,没有爆竹,没有盛宴,只有煤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一家人相依的身影。多年后,梁再冰在《我的母亲林徽因》中写道:“李庄的春节是苦的,却让我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团圆。”
1954年春节,林徽因已住进北京同仁医院。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她却只能躺在病床上,透过窗户看别人家的春联。梁思成带来了她最爱的海棠花,插在玻璃瓶里,她说:“这花比年画还好看。”无论身处繁华还是困顿,她始终像一朵盛开的花,用温暖与诗意点亮岁月的灰暗。
她的春节记忆,是福州南后街的荔枝红,是北总布胡同的文人雅集,是李庄岁月的蜡梅香。正如她在《窗子以外》中写的:“所有的活动的颜色、声音、生的滋味,全在那里的,你并不是不能看到,只不过是永远地在你的窗子以外罢了。”而春节,就是她推开窗看到的最美风景——既有传统的温情,又有新知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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