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 任永强
马为六畜之首,身姿矫健挺拔,眉宇间藏着温顺沉静的气度,骨血里却奔涌着一往无前的竞发之志。在十二生肖中,马的美誉度独树一帜。当2026丙午马年的钟声悠然敲响,关于马的故事便如惊蛰后的春雷,唤醒了华夏大地沉淀千年的记忆。从兵马俑坑中肃立的列阵铁骑,到徐悲鸿笔下昂首嘶鸣的奔腾神骏;从《易经》“乾为马”的哲思爻辞,到唐宋诗词里金戈铁马的豪情咏叹;从草原牧民朝夕相伴的手足情深,到古战场烽烟中的生死与共,这一与华夏文明相伴千年的生灵,其身影早已融入华夏儿女的血脉,成为刻在民族骨血里的精神图腾。
马在十二生肖中位居第七,对应地支中的“午”。在中国传统历法里,“午”是一日之中阳气最盛的时刻——自11时至13时,烈日当空,光芒万丈,万物在炽热中勃发着最蓬勃的生机。古人将这份极致的阳刚与活力赋予马,认为它生来便带着热烈、奔放、不屈的特质,如正午骄阳般永远燃烧,永不倦怠。也正因这份光明炽热的寓意,马年始终被视为充满希望与机遇的年份,“马到成功”更是跨越千年风雨,成为中国人最质朴、也最真挚的美好祈愿。
马的故事,是一部与人类文明相生相伴的史诗。早在5500多年前,中亚哈萨克斯坦地区便开启了人类驯马的历史;而中国甘肃永靖大何庄遗址的考古发现,也印证了距今4000至3600年,马已在华夏大地上被驯化、被使用。夏朝初期,奚仲发明两轮马车,让马从山野走进人间,成为人类交通的重要伙伴,这一创举比商代晚期黄河流域广泛使用马车,早了足足700余年。从那一刻起,这匹灵动的生灵便注定踏上改写历史的征程,成为文明演进的重要推手。
古代战场上,马是无可替代的战力,是冷兵器时代最可靠的“移动堡垒”。乌骓马载着楚霸王项羽,冲破千军万马的重围,在乌江畔留下“霸王别姬”的悲壮绝唱;赤兔马追随关云长,千里走单骑,演绎“忠义千秋”的传奇佳话——当关羽败走麦城、魂归天际,赤兔马拒食新主、饿殉旧主,那份超越生死的耿耿忠心,早已挣脱生灵的桎梏,成为“忠义”的永恒象征。昭陵六骏伴唐太宗李世民南征北战,特勒骠、青骓、什伐赤等六匹骏马,每一匹都曾血染征袍,每一道伤痕都镌刻着开国功勋,最终化作昭陵之上的石刻丰碑,永载史册;大宛汗血马身姿矫健、日行千里,让汉军骑兵的冲击力倍增,助力大汉王朝扬威西域,震慑四方。
除了征战沙场,马更是古代通信的命脉。驿马疾驰,一日可达300里,紧急军情之下,更能实现“日行八百里”的奇迹。唐代设1639个驿站,构建起四通八达的驿马制度,成为古代军事与政务通信的典范。那些深深嵌进烽火狼烟的蹄印,化作了“金戈铁马”的壮烈,“一马当先”的果敢,也化作辛弃疾“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的豪情,王昌龄“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壮志,诉说着马与英雄之间剪不断的不解之缘。而战国时期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一改中原王朝战车交战的传统,让马的战力与民族的革新精神相融,更成为推动历史进程的关键一笔。
和平岁月里,马褪去戎装,化作生活的底色、文明的纽带。它是草原牧民朝夕相伴的手足,驮着毡房与希望,踏遍千里草原;它是驿站传书的忠诚使者,风雨兼程,只为传递一封家书、一道政令;它是旅人心中自由的象征,恰应了“骏马似风飙,鸣鞭出渭桥”的飒爽英姿。在工业革命之前,它更是交通运输的核心动力、农业生产的重要支柱——农耕春种,它辛劳往返于田野山川,拉犁翻土,唤醒沉睡的土地;丰收时节,它忙碌的身影伴着“人欢马叫”的欢腾,驮运粮谷,承载着千家万户的喜悦。而“马力”成为衡量机器功率的单位,更是人类对它千年贡献的永恒铭记。
自周代起,骑马狩猎便是贵族的休闲方式,唐代更将其升为国家娱乐;战国的田忌赛马,以智慧博弈,尽显运筹之妙;唐代的马球运动,纵横赛场,彰显豪迈之气;直至今日的奥运马术赛场,人着盛装,马走舞步,人马合一,韵美奔放,马始终在文化娱乐中扮演着鲜活角色,为生活添彩,为岁月留痕。
更值得骄傲的是,中国在驯马史上留下了三个世界“最早”的伟大创举,成为华夏文明的璀璨印记。殷代始设的马政,是世界最早的马政雏形,秦汉后形成完整机构,历代帝王皆视马为战略物资——西周设太仆卿专掌马政,秦国先人更是因为周天子养马有功获封,最终开创立国之基;伯乐所著的《相马经》,是世界最早的相马术著作,两千余年来系统指导着良马辨识,1973年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更实证了其“观眼识马”的古老智慧;而中国最早发明的马镫,从西汉的单边辅助款,到东晋十六国的成熟双边款,彻底解放了骑手的双手,重塑了军事与交通格局,被世人誉为堪比“四大发明”的伟大创造。
中华文化中的马,早已成为文人墨客笔下最富精神张力的意象,成为民族精神的文化注脚。《诗经》三百篇,涉马者达48篇之多——《鲁颂·駉》细致描绘牧马场景,堪称咏马诗之祖;《小雅·四牡》以“四牡騑騑”抒发使臣思乡之情;《秦风·驷驖》勾勒秦地狩猎的豪迈,一字一句,皆是马与生活的深度相融。唐宋以来,马更是诗词中的高频意象:岑参“马上相逢无纸笔”道尽羁旅乡情,孟郊“春风得意马蹄疾”写尽金榜欢悦,辛弃疾“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抒尽家国豪情,李贺“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绘尽铮铮风骨,王昌龄“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王翰“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则将英雄气概与战马雄姿熔于一炉。
画坛之上,马更是永恒的经典主题。唐代韩幹摒弃前人临摹旧法,以宫廷御马为师,写生创作的《照夜白图》蜚声中外,其笔下骏马雍容肥硕,肌理饱满,尽显盛唐气象,苏轼“厩马多肉尻脽圆”的诗句,便是对其画作最生动的写照;北宋李公麟的《五马图》、元初赵孟頫的《浴马图》,或勾勒神骏风姿,或描摹闲适意境,皆为传世名作;近代徐悲鸿以解剖学为基,融素描、油画功底于水墨之中,笔下奔马雄健洒脱,鬃毛飞扬,形神兼备。1941年长沙会战之际,他忧心如焚绘就巨幅奔马,笔墨间满是驱除外侮、保卫疆土的壮志,成为千古传世的艺术瑰宝,与杜甫《房兵曹胡马诗》中“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的意境,千载呼应,相得益彰。
音乐与书法领域,马的意象同样熠熠生辉。当代作曲家黄海怀创作的二胡曲《赛马》、王国潼与李秀琪合作的《奔驰在千里草原》,节奏激昂,意境开阔,将马的奔放与豪迈演绎得淋漓尽致,成为催人奋进的时代强音。“马”字的各种书写体,经艺术家挥毫泼墨,或雄浑厚重,或飘逸灵动,登上大雅之堂;马的矫健形体,经丹青妙手精心描画,或奔腾跳跃,或静立沉思,雄姿跃然纸上,成为收藏家视若珍宝的艺术珍品。
伯乐相马的故事,让“千里马”与“伯乐”成为人才与赏识的经典隐喻。韩愈在《马说》中“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的慨叹,道尽世间人才的坎坷际遇,也唤醒着世人发现人才、重视人才的初心。唐太宗的昭陵六骏、秦始皇的七匹名马、明成祖的八骏石刻,帝王与名马的羁绊,成为历史长河中别样的风景。就连神话传说里,白龙马亦以东海龙王三太子之身,甘愿化为坐骑,伴唐僧师徒西天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成八部天龙菩萨,其忠诚、坚韧与隐忍,更让马的形象多了几分传奇色彩。
在岁月的长河中,马还化作了中国人的精神标尺,融入日常的一言一行。“龙马精神”,是对生命力最昂扬的赞颂;“驷马难追”,是对为人处世最基本的诚信坚守;“万马奔腾”,是对团结奋进最磅礴的讴歌;“春风得意马蹄疾”,是对心愿得偿最畅快的抒发。而“马大哈”“马前卒”“马后炮”等鲜活表达,又让马的意象走进市井生活,成为人间百态的生动隐喻。这些沉淀在文化中的符号,是中国人对马最深沉的注解——既有“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的豪迈,亦有“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的坚韧,更有任劳任怨、无私奉献的质朴情怀。
当今,科技创新驱动现代化交通工具如雨后春笋般蓬勃发展,昔日清脆的马蹄声,早已被时代的新节奏悄然替代。但马的精神从未远去。在草原的晨曦中,骏马仍载着牧民踏向远方,蹄声与风声合奏成自由的牧歌;在边疆的雪海大漠里,战士戍边的身影旁,仍可见骏马雄姿,守护着家国安宁;在人生的旷野上,每个逐梦者都在践行着马的品格——像识途的老马,在迷茫时坚守初心,辨明方向;像奔腾的骏马,在奋进中一往无前,不惧风雨;像温厚的良驹,在岁月里懂得感恩,默默耕耘。
春潮涌动,蹄音渐疾。这跨越千万年进化、陪伴人类数千年的生灵,早已将力量与希望,注入每个马年的晨光之中。丙午马年,让我们以马为志,发扬龙马精神,策马奋蹄、蹄疾步稳,带着“日行千里”的笃定,在新时代的赛道上勇往直前。愿每一步前行,都能踏响生命的雄浑乐章;愿每一份努力,都能迎来“马到成功”的满心喜悦。让我们在岁月长河中,续写属于我们的奋进之歌,不负韶华,再创新的辉煌!
作者简介:任永强,退休公务员,高级经济师,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