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贞观二十三年的那个黄昏
李世民躺在龙床上,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六十三岁的皇帝,此刻像个无助的老人。
“无忌……遂良……”他的声音很轻。
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跪在榻前,眼泪无声地滑落。
“治儿,”李世民的目光移向站在床尾的李治,“人弱……我就把他……交给你们了。”
他忽然抓住褚遂良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当年要不是你……他坐不上这个位置。”皇帝的眼睛望向虚空,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你要……看着他……”
褚遂良的额头抵在皇帝的手背上,哽咽道:“臣……万死不负。”
那一刻,他是真心实意的。就像二十年前,他拒绝皇帝查看起居注时一样真诚。
二、永徽六年的那个清晨
显庆殿的晨钟响了第三遍。褚遂良穿戴整齐,对着铜镜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已经花白,额头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但他背脊挺得笔直,一如当年在李世民的病榻前。
夫人王氏从背后为他整理衣冠,手在微微颤抖。
“今日……能不去吗?”
褚遂良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夫人的手。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十年,每次出征、每次上朝、每次面对危难时,都会这样做。
王氏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他的官袍上。
“我若回不来,”褚遂良的声音很平静,“你就带着孩子们回钱塘老家。老宅东厢房的书架后面,有我留的东西。”
“是什么?”
“一幅字。”褚遂良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我年轻时临的《兰亭序》,那时……还没这么多白头发。”
三、笏碎丹墀:显庆殿上的血色
显庆殿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李治坐在龙椅上,脸色有些苍白。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有些飘:“朕……有一事,想与诸卿商议。”
话还没说完,褚遂良已经出列了。
“陛下,”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臣听说,陛下欲废王皇后,立武昭仪为后?”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冷气。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但谁也没想到,褚遂良会这么直接地捅破窗户纸。
李治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褚卿……”
“陛下!”褚遂良的声音陡然拔高,“王皇后出身名门,温婉贤淑,从无过失。而武氏……”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曾侍先帝于帷幄,天下皆知。陛下若纳之,将置先帝于何地?将置陛下于何地?”
帘子后面,传来轻微的声响。褚遂良知道,武则天就在那里听着。
“臣有三不敢!”他向前一步,声音在大殿的梁柱间碰撞、回响,“一不敢负先帝托孤之重!二不敢见陛下行悖乱之事!三不敢坐视妖妇祸乱朝纲!”
“够了!”李治猛地站起,龙袍的袖子扫翻了案几上的茶盏。
清脆的碎裂声里,褚遂良做出了让所有人永生难忘的举动——
他摘下头上的进贤冠,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地上。然后解下腰间的金鱼袋,也放在地上。最后,他拿起手中的象牙笏板。
那笏板很沉,是李世民赏的。上面刻着“贞观良臣”四个字,是皇帝亲手所题。
褚遂良看着笏板,看了很久。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摔在地上。
“砰——!”
象牙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刺耳。碎片四溅,有一片划过了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陛下!”褚遂良跪下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臣以此笏,还陛下!以此冠,还陛下!以此身,还陛下!”
一下,两下,三下……
鲜血从额头涌出,在地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有大臣不忍看,别过了脸。有大臣想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帘子猛地被掀开。
武则天走了出来。她穿着皇后的礼服,头上戴着九凤冠,但脸上的表情冷得像腊月的冰。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此等狂悖之徒,还留他作甚?”
她盯着褚遂良,一字一顿:“何、不、扑、杀、此、獠?”
四、三千里路:南去不回头的孤臣
从长安到潭州,三千里路。
褚遂良坐在马车上,车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关中平原,变成陌生的江南水乡,又变成更陌生的岭南群山。
押送他的小官姓陈,是个老实人。每到驿站,总会偷偷多给他一壶热水。
“褚公,”有天夜里,陈姓小官忍不住问,“您……后悔吗?”
褚遂良正在借月光看书,闻言抬起头:“后悔什么?”
“若您当时……稍微委婉些……”
褚遂良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淡:“陈大人,你见过黄河发大水吗?”
“见过。”
“那些挡在河堤最前面的石头,”褚遂良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它们后悔吗?”
陈姓小官愣住了。
“石头不知道自己会粉身碎骨吗?知道的。”褚遂良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但它们还是挡在那里。因为石头后面,是田,是房,是人。”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车轱辘吱呀呀地响。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凄厉而悠长。
五、木棉泣血:爱州最后的春天
爱州(今越南清化)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正月里,木棉花就开得满山遍野,红得像血。
褚遂良住在城郊的一间茅屋里。屋子很破,下雨时漏雨,刮风时漏风。但他把屋子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还摆了一盆不知名的野花。
当地有个老渔民,常给他送些鱼虾。老人不会说官话,褚遂良也不会说土话。两人就比划着交流,居然也能明白彼此的意思。
有天,老渔民带来一壶自酿的米酒。两人坐在门前的石头上,就着夕阳喝酒。
老人比划着问:你想家吗?
褚遂良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指着北方,又指指自己的心,最后摇摇头。
老人似乎懂了,拍拍他的肩,又给他倒了一碗酒。
那晚褚遂良喝醉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北方的夜空,用尽全身力气喊:
“陛下——!臣褚遂良——无愧先帝——!”
声音在夜风里飘散,被海浪声吞没。远处渔火点点,近处虫鸣唧唧。没有人回应他,只有满天星斗,冷冷地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六、绝笔沉沙:未达天听的丹心
显庆三年(658年)的春天,褚遂良病倒了。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挣扎着坐起来,铺开纸,研好墨。笔是秃的,墨是劣质的,纸又糙又黄。但他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罪臣遂良,叩首再拜陛下:
臣昔在贞观,幸蒙先帝殊遇,擢自草莽,委以腹心。先帝临崩,执臣手曰:‘朕以幼子托公。’言犹在耳,血泪在襟。
今臣远窜炎荒,病骨支离,旦暮入地,不敢恨也。唯念先帝知遇之恩,陛下襁褓之托,中夜涕零,肝肠寸断。
陛下天纵圣明,日月重光。若念老臣犬马微劳,乞赐骸骨,归葬先茔。使蝼蚁之魂,得近阙庭;衰朽之骨,不见弃于异域。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写到这里,笔停了。不是没话说了,是没力气写了。
他放下笔,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茅屋外,木棉花开得正艳,红得灼眼。有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信纸上,像一滴巨大的血泪。
信最终没有寄出。或许寄出了,但石沉大海。
七、长风回响:千里不忘的孤臣骨
褚遂良死的那天,爱州下了一场罕见的太阳雨。阳光很烈,雨丝很细,天边挂着一道完整的彩虹。
老渔民按照当地习俗,把他葬在能看到海的山坡上。没有墓碑,只在坟前插了块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唐人墓。
很多年后,有个游学的书生路过爱州,听说了这个“唐人墓”的故事。他在坟前坐了一下午,临走时,重新立了块石碑,刻上:
大唐故尚书右仆射褚公遂良之墓
又过了很多年,武则天退位,中宗复位。诏书下到爱州时,当地的县令已经换了好几任。他们按照指示,重修了坟墓,建了祠堂。
但祠堂里一直很冷清。当地人不懂什么“废王立武”,不懂什么“顾命大臣”,他们只知道,很多年前,有个从北方来的老人,死在了这里。老人很和气,字写得很好看,有时会对着北方发呆。
再后来,连祠堂也荒废了。只有坟前那棵木棉树,年年开花,红得像火,像血,像那个春天摔碎在大殿上的笏板,像那个老人至死都挺直的脊梁。
而长安的大明宫,早已换了主人。只有那些斑驳的柱子,还记得曾经有个老人,在这里磕过头,流过血,摔过笏板。
记得他曾用尽最后的力气喊:
“臣褚遂良——无愧先帝——!”
风吹过空荡荡的大殿,没有回应。只有史官笔下的墨迹,千年不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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