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术灯灭时
凌晨三点,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林薇走出来时,白大褂上沾着零星血点。她摘下口罩,脸上是二十小时没合眼的疲惫。
“你父亲……”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暂时脱离危险了。”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周慕辰扶住我,他自己眼眶也是红的。
林薇没看我,转向周慕辰交代术后注意事项。她说话时右手下意识按了按后腰——那是她连续站立手术落下的旧伤。
交代完,她转身要走。
“林薇。”我叫住她。
她停住,没回头。
“谢谢。”我说。
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地说:“职责所在。”
然后她走向走廊尽头,白大褂在冷白的灯光下晃动着,最后消失在转角。
周慕辰拍拍我肩膀:“楚航,林医生尽力了。”
我知道。全院都知道,林薇是心外科最后一张王牌。父亲的心脏三支血管堵塞90%,又是二次手术,只有她敢接。
也只有她,会接。
即使主刀医生的前夫,是患者的儿子。
二、五年前的签字桌
我们是在医学院认识的。
大二解剖课,我和林薇分到一组。她握手术刀的手稳得惊人,我连镊子都在抖。
“血管要这样剥离。”她抓着我的手带了一遍,指尖冰凉,掌心却有汗。
那是我第一次碰她的手。
后来她说,她也是。
毕业后我进了顶尖律所,她留院规培。结婚那天,她白大褂外面套着婚纱,我从法院直接赶去酒店,领带都没来得及换。
誓词说到一半,她手机响了。急诊心梗,需要马上手术。
司仪尴尬地举着话筒,宾客窃窃私语。
林薇看着我:“楚航,我……”
“去吧。”我听见自己说,“病人重要。”
她提着婚纱跑了,我在台上站了三分钟,然后笑着说:“大家先用餐,新娘马上回来。”
她没回来。那台手术做了七个小时。
我们的婚姻,也像那台手术——开始就知道凶险,却都以为自己是例外。
离婚是她提的。
那天她连续值了三个夜班,回家时眼底都是血丝。我刚赢了个大案子,开了瓶红酒想庆祝。
“楚航,我们离婚吧。”她坐下,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手术很顺利。
酒杯在我手里晃了一下:“理由?”
“你需要的妻子,是能陪你应酬、帮你打理人际关系的贤内助。”她看着窗外,“我做不到。”
“我可以改。”我听见自己说,“我可以少接案子,多陪……”
“楚航。”她打断我,“五年了。你父母不喜欢我,我不想要孩子,你要的我都给不了。”
“最重要的是,”她终于看向我,“我不爱你了。”
最后这句话像把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所有可能。
协议签得很利落。财产对半,没有纠缠。签字时她手很稳,和当年握手术刀一样。
我刻意把笔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拖延了三秒。
就三秒。
起来时,她已经签好了。
三、父亲的病
离婚后第三年,父亲第一次心梗。
我赶到医院时,林薇刚从手术室出来。她是父亲的主治医生。
“楚叔叔情况稳定了。”她看着病历,没看我,“但需要做搭桥,越快越好。”
“你能做吗?”
她抬眼,眼神像在说“你在质疑什么”。
“我能做。”她说,“但你最好另请高明。”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前妻。”她合上病历,“避嫌,对大家都好。”
最后手术还是她做的。因为父亲点名要她。
“林薇手稳。”父亲说,“我只信她。”
手术很成功。出院那天,父亲拉着林薇的手:“丫头,是楚航没福气。”
林薇笑了笑,没说话。
那之后三年,我们没联系。直到上周,父亲再次胸痛入院。
造影结果出来那天,林薇把我叫到办公室。
她穿着白大褂坐在那里,背后是人体解剖图。
“三支血管都堵了。”她把片子递给我,“二次搭桥,风险很高。”
“多高?”
“死亡率15%。”她说得平静,“而且楚叔叔有糖尿病,伤口愈合会慢。”
“你做不做?”
她沉默了很久:“我可以推荐更好的医生。”
“没有比你更好的了。”我盯着她,“我知道你的成功率,全院第一。”
“那是统计数字。”她站起来,“楚航,这是你父亲。”
“所以我要最好的医生。”我也站起来,“林薇,你要多少钱,我可以……”
她猛地抬头,眼神像刀子。
“楚律师,”她用工作时的称呼,“这里是医院,不是法庭。我不做交易。”
“那你为什么不敢接?”
我们隔着桌子对视。她白大褂的领子有些歪,我下意识想伸手帮她整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这个动作太熟悉,熟悉到可怕。
“我接。”她最终说,“但全程你听我的,不能干涉治疗方案。”
“好。”
“还有,”她补充,“不要提从前,不要煽情,我们只是医患关系。”
我说好。
四、手术前夜
手术定在周三上午。周二晚上,我去医院陪床。
父亲睡着后,我去医生办公室找林薇。她不在,护士说她在天台。
医院天台是个秘密花园。实习时我们常来,她看星星,我看她。
推开门,她果然在那里。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起来,像要起飞。
“抽烟了?”我闻到空气里的烟味。
“戒了三年了。”她说,“是楼下飘上来的。”
我知道她在说谎。她压力大的时候会抽烟,一支,最多两支。
“明天……”我开口。
“我会尽力的。”她打断我。
“我知道。”我走到她旁边,“我不是来施压的。”
她没说话。远处城市灯火通明,我们站在医院的孤岛上。
“林薇。”我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手术出意外……”
“没有如果。”她声音很硬,“我从不假设失败。”
“但万一……”
“楚航。”她转头看我,“我主刀375台心脏手术,死亡7例,都是术前评估生存率不足10%的。你父亲不在那7例里。”
她的专业自信让我稍微安心。
“谢谢你。”我说。
她笑了,很苦的那种笑:“楚航,你永远这样。先伤害,再道歉,再感谢,循环往复。”
我哑口无言。
“回去吧。”她说,“明天要早起。”
我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我。
“对了,你父亲昨天跟我说,手术如果成功,他想看你再婚。”
我僵住。
“我说我会转告。”她语气平淡,“现在转告完了。”
五、手术十小时
手术从早上八点开始。
我在家属等候区,看着屏幕上“手术中”三个字。周慕辰陪我,他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林薇的同事。
“林薇昨晚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三点。”周慕辰说,“把所有可能的风险预案又过了一遍。”
“她总这样。”
“是啊,总这样。”周慕辰叹气,“楚航,你们当年……”
“别提当年。”
周慕辰闭嘴了。我们沉默地看着屏幕。
中午十二点,护士出来过一次:“一切顺利,正在建立体外循环。”
下午三点,另一个护士出来:“出现室颤,正在除颤。”
我站起来,腿发软。
“坐下。”周慕辰拉我,“林薇在,没事。”
下午五点,屏幕上还是“手术中”。已经九个小时了。
我开始后悔。后悔让她主刀,后悔把父亲和她都置于这种压力下。
最深的后悔,是五年前签了那份协议。
当时我以为自己在成全她。她想要自由,我给她自由。她说不爱了,我就放手。
可我从来没问过,为什么不爱了。
是不是因为我总抱怨她加班?因为我父母总暗示她“不像个妻子”?因为我那些没说出口的“你看谁谁的老婆如何如何”?
律师做久了,习惯性抓对方漏洞,却看不见自己的。
晚上七点,手术室门开了。
一个护士冲出来,脸色发白:“大出血,血库告急!”
周慕辰跳起来:“什么血型?”
“AB型!”
“我是!”我和周慕辰同时说。
抽血时,我的手在抖。护士扎了两次才找到血管。
“林医生在台上手很稳。”护士轻声说,“你别怕。”
我不是怕,我是恨。恨自己除了献血,什么都做不了。
四百毫升血抽完,我眼前发黑。周慕辰扶我坐下:“够了,医院已经调血了。”
晚上八点,手术第十个小时,显示屏上的灯终于灭了。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六、监护室外的72小时
父亲在ICU住了三天。
林薇每天来查房三次,每次停留不超过十分钟。她和我说话只用医学术语,眼神从不和我接触。
第三天,父亲醒了。
林薇检查完,难得露出笑容:“楚叔叔,欢迎回来。”
父亲虚弱地眨眼,手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见他用气声说:“谢谢……丫头……”
林薇眼眶红了,很快转过头:“应该的。”
出ICU那天,林薇亲自推床。送到普通病房后,她交代注意事项,条理清晰,语气专业。
说完,她终于看向我:“楚律师,借一步说话。”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她揉着太阳穴,眼下乌青浓重。
“楚叔叔恢复得很好,但需要严格复健。”她说,“我建议转到康复医院,我有熟人可以……”
“林薇。”我打断她。
她停下来。
“你这几天,睡了多久?”
她愣了愣:“足够。”
“我看了排班表,你这周还有三台手术。”我声音发紧,“你是铁打的吗?”
“这是我的工作。”她说,“没别的事的话,我要去查房了。”
“等一下。”我拦住她,“我父亲手术前夜,你说他想看我再婚。”
她身体一僵。
“那你怎么没说,他后来还说了一句?”
她猛地抬头。
“护士告诉我,他说:‘但我知道,楚航心里还是只有你。’”
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的滴答声。
林薇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个表情我太熟悉——她在强压情绪。
“那又如何?”她声音很轻。
“林薇,这五年……”
“楚航。”她打断我,“五年前我说不爱了,是真的。现在也是。”
“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她抬眼。那双曾经盛满星辰的眼睛,现在只有红血丝和疲惫。
“我不爱你了。”她说,“够清楚吗?”
说完她转身就走,白大褂的衣角在我指尖掠过,没抓住。
七、周慕辰的U盘
一周后,父亲转入康复医院。我去林薇办公室还她借给我的医学资料。
她不在,桌面整洁得像没人用过。只有一个相框扣着。
我犹豫了一下,翻过来。
是我们医学院的毕业照。我搂着她的肩,她笑出一口白牙,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背面有行小字,是我写的:“我的林医生”。
下面有另一行,是她的字:“楚律师的终身保修”。
终身。我们曾那么认真地规划过一生。
办公室门开了,周慕辰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照片,他叹气。
“楚航,有样东西,我藏了五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林薇不知道我留着。”
“是什么?”
“你自己看。”
我找了一台电脑。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日期是五年前,我们离婚前一个月。
画面是医院走廊。林薇坐在长椅上,手在抖。
“楚航的母亲今天来找我了。”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说——是在录给自己看,这是她的习惯,压力太大的时候会录视频自我疏导。
“她说,楚家需要一个正常的儿媳妇。一个能生孩子、能顾家、能在事业上帮楚航的。”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我说我就是医生,她说‘那更糟,医生太忙’。”
她抹了把脸:“今天第三个病人走了,32岁,孩子刚满月。我切开了他的心脏,却缝不回去。”
“楚航今天又抱怨我忘了结婚纪念日。其实我没忘,我买了礼物,藏在手术柜里。但下午那台手术,病人大出血,我站了八个小时,出来时礼物被保洁当垃圾扔了。”
视频里她低下头,肩膀在抖。
“我不怕累,不怕苦,不怕血。”她声音哽咽,“我怕的是,我越来越像个医生,却越来越不像他的妻子。”
“我怕有一天,他会像我妈当年恨我爸那样恨我——‘你救了那么多人,为什么救不了这个家?’”
“所以我想,在他恨我之前,我先离开吧。至少这样,他记忆里的林薇,还是爱他的。”
视频结束。
我坐在电脑前,浑身冰冷。
周慕辰拍拍我肩膀:“她录完这个视频后一周,就跟你提了离婚。”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她不让我说。”周慕辰苦笑,“她说,既然决定了,就不要用愧疚绑架你。”
八、康复医院的告白
父亲在康复医院进展很好。我去看他时,他总问林薇。
“林丫头怎么不来看我?”
“她忙。”
“你去找她啊。”父亲瞪我,“这么好的姑娘,你当年脑子进水了?”
我没说话。
出院前一天,父亲说:“楚航,我这辈子最骄傲两件事。一是养大你,二是当年逼你报医学院,让你遇见了林薇。”
“可惜你没把握住。”他叹气,“但儿子,人生很长,只要还活着,就来得及改错。”
那天晚上,我去了林薇的公寓。
离婚时她把房子留给我,自己买了这套小公寓。我从未来过。
敲门时心跳如雷。敲到第三遍,门开了。
她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眼睛红肿。
“你……”她愣住了。
“我看了视频。”我直截了当,“周慕辰给我的。”
她脸色瞬间白了:“他多管闲事。”
“林薇。”我上前一步,“你当年离开,不是不爱了,是怕我不爱了,对吗?”
她沉默。
“你怕我像你父亲恨你母亲那样恨你?”
她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我说,“你母亲也是心外科医生,因为手术错过你父亲的手术,他去世前说‘你救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不救我’。”
她靠在门框上,像被抽走所有力气。
“所以我不是不爱你了。”她轻声说,“我是害怕。怕手术和病人永远排在你前面,怕你总有一天会恨我,怕我们变成我父母那样。”
“那你知不知道,”我声音发颤,“这五年,我没接触过任何女人?”
她愣住。
“我天天加班,接最难的案子,把生活填满。因为一停下,就会想你。”
“想你说‘楚航这个血管要这样剥离’,想你手术成功时眼睛发亮的样子,想你值夜班我送饭,你趴在桌上睡着,我偷亲你额头。”
她眼泪掉下来。
“林薇,我从来没恨过你忙,没恨过你把病人放在第一位。”我伸手擦她的眼泪,“我恨的是自己不够强大,不能让你安心做自己。”
“我恨的是,你明明在害怕,我却没看出来。”
她哭出声来。
我抱住她,像抱住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林薇,我们重新开始。”我在她耳边说,“这次不用你牺牲什么。你要做手术,我等你。你要救人,我陪你。你要一辈子待在手术室,我就在外面等一辈子。”
“我只求你,别再说你不爱我了。”
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最后说:“那你父亲让我劝你再婚……”
“你就是我的再婚。”我吻她的额头,“林薇医生,你愿意再嫁给我一次吗?这次不用签婚前协议,我的一切都是你的终身保修。”
她破涕为笑:“那我要先声明,我还是很忙,还是不想要孩子,还是会把病人放第一位。”
“我知道。”我说,“我爱的就是这样的你。”
九、第二次婚礼
半年后,我们又办了一次婚礼。
在“巷子深”——那家医学院后门的小馆子。老板还是那个老板,看见我们,眼睛瞪大。
“哟!林医生,楚律师!你们……”
“复婚了。”我笑着说。
老板一拍大腿:“我就说嘛!当年你们每周都来,林医生下手术,楚律师刚开庭,俩人都累得半死,还非要一起吃碗面。”
林薇眼睛弯起来:“老板记性真好。”
“那可不!”老板笑,“林医生总点牛肉面不加香菜,楚律师总想把香菜挑自己碗里,但林医生不让,说不能惯着你。”
我们都笑了。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至亲好友。父亲坐着轮椅来,非要致辞。
“我这辈子,被林薇救了两次命。”他声音洪亮,“一次是心脏,一次是我这个傻儿子。”
全场大笑。
林薇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这次不是婚纱,她说手术服穿惯了,复杂的衣服不自在。
交换戒指时,我握着她的手,感受到那些薄茧——那是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印记。
“林薇,这次我学会了。”我小声说,“爱你,就是爱你的全部。爱你的手术刀,爱你的白大褂,爱你的病人,爱你救人的样子。”
她眼睛湿润:“楚航,我也学会了。被爱,就是可以安心做自己。”
我们拥抱,宾客鼓掌。周慕辰起哄:“亲一个!这次可没有急诊电话了!”
我们亲吻。很轻,但很深。
像把五年的分离都补回来。
十、余生皆保修
婚后,林薇依旧忙碌。心脏外科的“第一把刀”,手术排到半年后。
我开始调整工作节奏,接案量减半,每天准时下班。
如果她手术结束早,我们会一起吃饭。如果她做到深夜,我就去办公室等她,带着宵夜。
有时候等着等着睡着了,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她的白大褂,她在旁边写病历。
“醒了?”她头也不抬,“还有十分钟。”
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结婚一周年时,我给她做了个“保修卡”——真正的卡片,手写的。
终身保修卡
持有人:林薇医生
保修范围:楚航的全部人生
保修期限:今生及来世
服务承诺:
1. 永远做你的医患沟通翻译官(帮你怼难缠的家属)
2. 永远当你的手术等候区VIP(自带宵夜和拥抱)
3. 永远是你的一号粉丝(比心外科主任还崇拜你)
4. 永远爱你,以你需要的任何方式
她看了又哭又笑,把卡片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
后来她去外地会诊,我在家整理书房,发现了她的日记本。
最新一页写着:
“从前以为,爱是时时刻刻在一起。
现在知道,爱是他在手术室外等我的身影,是我凌晨回家时桌上的温粥,是他骄傲地说‘我太太救了个人’。
爱不是互相占有,是互相成全。
他成全我做林医生,我成全他爱这样的我。”
我合上日记,看向窗外。
这座城市有很多医院,很多手术室,很多无影灯。
其中一盏下面,我的妻子正在拯救另一个生命。
而我会一直等,等到灯灭,等到她走出来,等到她说“一切顺利”或“我尽力了”。
然后牵她的手回家。
这次,是真正的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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