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的北伐（49） 主笔：闲乐生朱晖
义熙十二年（416年）八月十二日，东晋权臣、北府名将刘裕发动北伐，他亲统大军兵发建康至彭城，坐镇指挥五路前锋部队，从各个方向，同时对后秦发起攻击！结果只花了两个月，五路北伐先锋军中的檀道济部便扫平中原，克复了故都洛阳。王镇恶、沈林子等各路前锋军立功心切，遂不等刘裕主力大军，自作主张挺进潼关，与后秦军队陷入了长久的相持战。直到417年四月十二日，刘裕主力大军才突破北魏袭扰抵达洛阳。
刘裕随即派遣原属王仲德的宁远将军（五品）严纲、竺灵秀率领分遣舰队驶抵潼关战场，给前线晋军续上了粮。但秦军主帅姚绍还是不甘心，又派了长史姚洽率三千精骑绕到黄河北岸的九泉（《晋书·姚泓载记》言姚洽兵力为三千，《宋史·自序》言姚洽兵力三万），想要切断晋军的黄河粮道。猛将兄沈林子当然不会让羌人得逞，于是又率严纲、竺灵秀共八千兵力攻打姚洽（注1），姚洽败死，全军覆没。晋军缴获了秦军大量辎重与三千多俘虏，但沈林子将这三千多人全放了回去给姚绍，“使知王师之弘，兵粮兼储，三军鼓行而西矣”。
沈林子又给刘裕写信，像司马懿一样神准断言说姚绍老人家屡遭打击，恐怕活不到老大您来对付他了。果然，姚绍一代名将，却屡屡败于沈林子这个小辈，又遭其放俘羞辱，不由忿恨交加，一病不起，于是将兵权与后事交给抚军将军姚赞，随即吐血而亡。后秦失去了最后的支柱。
姚绍虽死，但后秦在潼关的兵力仍有四万多，光靠晋军前锋是攻不进关中的，接下来的决战还是得靠刘裕主力大军。417年七月，刘裕大军行至陕城，距离潼关只有不到两百里，决战在即，刘裕决定在另一个方向再下一招棋，以彻底将死姚泓。
原来，早在去年416年北伐开始的时候，刘裕就曾派出振武将军沈田子、建威将军傅弘之率领晋军五大前锋军中的西路军，从襄阳向西北进军，沿丹水而上，从武关方向攻入关中。到了417年三月初，也就在晋军三前锋兵临潼关时，沈田子已经攻入武关，进入上洛郡（治今陕西商洛市），后秦的守将纷纷弃城逃走。等到了七月份时，沈田子等部已经从上洛郡继续向西北攻入京兆郡，占领了关中要塞青泥关（今蓝田县东南，也就是秦汉时的峣关），此处就在长安东南一百多里，可以说对长安形成了巨大威胁。但刘裕觉得沈田子兵太少，很容易被姚泓派重兵吃掉，所以又派了沈田子的弟弟沈林子率精兵万余从潼关向南绕过华山，然后沿着秦岭一路翻山越岭去青泥援助沈田子。另外汉中方向刘裕也派了两支数千人的部队，分别沿子午谷、洛谷北上，对关中形成合击态势，以分秦军之兵。
417年八月初一，刘裕大军已到达潼关以西八十里的閺乡，沈田子和傅弘之则正准备攻打长安东南门户峣柳（今陕西蓝田县南）。秦主姚泓听闻刘裕大军逼近关中，本来已经集合了数万大军想要去增援潼关，但他担心沈田子趁虚偷袭长安，于是决定先解决后顾之忧，乃以车骑将军姚裕率军八千为先锋，并亲统数万大军为后继，攻打沈田子。
沈田子当时手里的兵力数量是一个历史之谜。《宋书·自序》说才数百，《晋书·姚泓载记》则说有一万多，这两个数字差距也太大了。《宋书》的作者沈约，正是沈林子之孙，他所写的这一篇《自序》可以说是他沈家的家传，文中有大量关于沈氏兄弟随宋武帝南征北战的记载，其战争记录之详尽，可以说是中国古代文献对于战争的记载中的特例。不过，详尽归详尽，过程也没问题，但数字不可信，这八成是他在为祖上吹牛皮；《晋书》这段应出自后秦方面的资料，但亦不可信，真有一万多刘裕也不用派沈林子去支援他了，所以这个数字也有水分。司马光《资治通鉴》综合两个史料后认为沈田子的兵力有一千多，但我觉得还是太少，从其他晋军前锋将领带兵数量推断应该在五千左右。
五千对后秦倾国之兵数万，当然还是太少，傅弘之就说：“彼众我寡，难可与敌。” 沈田子却道：“兵贵用奇，不必在众。”傅弘之还是认为不妥，他们这支部队的主要性质就是疑兵，把后秦数万兵力吸引到蓝田，他们的任务就完成了，现在只要据险死守就行，何必冒险出战呢？但沈田子就不是个持重的人，他表示：“今众寡相悬，势不两立，若彼结围既固，则我无所逃矣。不如乘其始至，营陈未立，先薄之，可以有功。”说罢不管傅弘之，独自率领所部冲锋敌阵，结果理所当然的被秦军优势兵力围困了数重，沈田子于是召集士兵发表动员讲话：“诸君捐亲戚，弃坟墓，出矢石之间，正希今日耳。封侯之业，其在此乎！”与傅弘之雍州流民军打回老家的意愿不同，沈田子的部队大多是他从江东带来的子弟兵，或者就是他吴兴沈氏的豪强私兵，这些人从江苏跑到陕西千里之外打仗，目的就是为了升官发财。而他们的老大沈田子，还有老大的老大刘裕就是他们的精神楷模与励志榜样。这些老大们，用自己的成功告诉所有士兵——出身贫寒不是问题，只要能在战场上杀敌立功，通往上层社会的大门将随时敞开！
果然，沈田子这么一刺激，大家的积极性就起来了，于是皆踊跃鼓噪，手持短兵奋击。秦军遂大败，被杀万余人，就连秦主姚泓的御车仪仗器物都被晋军缴获。姚泓率败兵狼狈逃回长安城东的灞上。当然这一段是《宋书·自序》的记载，在《晋书·姚泓载记》中被沈田子打败的只有秦军前锋姚裕的八千兵力，而姚泓发现前锋兵败就直接退回了灞上。随后《宋书·自序》中还收录了刘裕为沈田子请功的表文，但表文中“自辰及未，斩馘千数”这一句漏了馅，沈田子所杀秦军不过数千，并没有达到万余之众，沈约又在为他沈家吹牛皮了。
姚泓败走之后，沈林子才带着精兵万余人来到蓝田与沈田子会和，这一支晋军的兵力达到近两万，这下关中豪强们都知道后秦恐怕要完蛋了，于是纷纷归顺晋朝，没有归顺的也都在暗中与晋军联系投降，准备随时弃暗投明。沈田子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当下就想乘胜直接攻取长安，沈林子却阻止他说：“往取长安，如指掌尔。复克贼城，便为独平一国，不赏之功也。”如今刘太尉已经亲自赶到了潼关，这种灭国级的大功，这种主角的荣耀，当然要留给领导独享。看来沈林子虽然比沈田子还小四岁，却在政治上比沈田子成熟不少。而沈田子在政治上显现出来的不成熟不理智，也为他后来的悲剧埋下伏笔。
注1：沈约《宋书·自序》上记载说姚洽军总共有三万大军，全都被沈林子打败，光俘虏就有三千多人。但这八成是沈约吹牛皮，整个潼关兵力才四万多，姚绍怎么会派出足足三万人去绕后。按《晋书·姚泓载记》姚洽的兵力只有三千骑兵，这才是比较符合常理的真实数据。沈约乃沈林子之孙，他所记载的关于沈田子、沈林子两兄弟的战绩，都是有水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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