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下午,班主任王丽将我和许蔚叫到办公室,像审视两件即将被贴上“残次品”标签的货物。
她冰冷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扫射,仿佛能从中揪出某种不可告人的电波。
她说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近,近得干扰了整个班级的磁场。
直到我爸和她爸一前一后地踏入那间狭小的办公室,我才明白,人与人之间真正的距离,从来不是用米尺来丈量的。
有些距离,隔着的是青春期的误解与骚动;而另一些距离,却隔着生与死的硝烟。
01
“程思源,许蔚,你们两个,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王丽的声音像是淬了冰,精准地穿透晚自习前喧闹的教室,砸在我耳膜上。
我正把一只耳机塞给同桌许蔚,跟她分享一首新找到的后摇,悠远空灵的鼓点还没来得及铺开,就被这声断喝扼杀在摇篮里。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唰”地聚焦在我们身上,像无数枚无形的图钉,要把我们钉在耻辱柱上。
我看到许蔚的脸颊瞬间涨红,连耳根都透着粉。
她下意识地想把耳机线抽回去,却被我按住了手。
“别慌,”我压低声音,语气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许蔚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是典型的学霸式惊慌,仿佛被老师点名回答一个超纲的难题。
她点了点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跟着我站起身。
王丽,我们的班主任,三十出头,名牌大学毕业,顶着一头利落的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浑身散发着一种“精英教育”的压迫感。
她以铁腕治班闻名,最痛恨的,就是一切可能影响学习的“苗头”,而“早恋”无疑是她雷达上最刺耳的警报。
办公室里,空气凝滞得像一块冻住的猪油。
王丽没有马上开口,她先是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泡了一杯枸杞红枣茶,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她镜片后审视的目光。
“说吧,怎么回事?”她终于开了金口,指了指我俩还攥在手里的耳机,“一个听筒在你耳朵里,一个在她耳朵里。程思源,你觉得这合适吗?”
我还没开口,许蔚已经小声辩解:“王老师,我们只是在听歌,没有……”
“听歌?”王丽打断她,音量陡然拔高,“听什么歌需要两个人分一只耳机?学校三令五申不准带电子设备,你们当耳旁风?还是说,你们的关系已经好到需要共享一副耳机来培养感情了?”
这话里的暗示,傻子都听得出来。
我心头火起,这算什么?
有罪推定吗?
“王老师,”我往前站了一步,挡在许蔚身前,“首先,耳机是我的,跟许蔚没关系。其次,我们只是普通的同学,分享一下音乐而已,您是不是想太多了?”
“想太多?”王麗冷笑一声,从抽屉里甩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桌上,“那这个呢?”
我定睛一看,是许蔚的字迹,上面写着一道物理题的解题思路,最后缀了一句:“这道题的能量转换好复杂,要是你来解就好了。”
这本来是她下午问我题时,我没空,她随手写下夹在我书里的。
现在,在王丽眼里,这句再正常不过的话,成了“郎情妾意”的铁证。
“‘要是你来解就好了’,”王丽阴阳怪气地念着,“程思源,许蔚的物理次次年级前三,她需要问你?这是请教问题,还是借着问题的名义在传递什么别的信息?”
我气得发笑:“王老师,就因为这个,您就断定我们早恋?”
“我没有断定,”王丽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我只是在扼杀一种不正之风的苗头。你们这个年纪,心思最活络,也最容易走偏。一点点暧昧的火星,就可能燎原,毁掉你们的前途。”
她话说得冠冕堂皇,每一个字都像是为了我们好。
但我只感到一阵荒谬的窒息。
“我需要和你们的家长谈谈。”王丽拿起手机,下了最后通牒,“这件事的性质,已经超出了我的处理范围。让你们的父母来一趟,看看他们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许蔚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都在哆嗦。
我知道她家教极严,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最看重脸面和成绩。
要是被叫家长,对她来说不亚于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我的心也沉了下去。
我爸那脾气,要是知道我因为这种破事被叫家长,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然而,王丽的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程序化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在向电话那头陈述着我们的“罪状”。
02
我爸程建军来的时候,正值晚高峰。
他那辆破旧的五菱宏光大概是闯了好几个红灯,停在校门口时,车头还散发着一股刹车片的焦糊味。
他一米八的个子,穿着一身沾着油渍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黝黑的脸膛上写满了不耐烦和愠怒。
他一进办公室,那股子风尘仆仆的汗味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气息,就让王丽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老师,啥事啊?火急火燎的,我那边一堆活儿还等着呢。”我爸的嗓门很大,带着一种常年在工地上喊话练就的穿透力。
王丽显然没料到是这种阵仗,她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住自己作为“教育者”的体面和权威:“是程思源的爸爸吧?请坐。事情是这样的,我发现您的儿子,和班里的一位女同学,可能存在一些……不太合时宜的交往。”
“啥玩意儿?”我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早恋?”
他扭头瞪着我,那眼神像两把锥子,恨不得在我身上钻出两个洞来。
我梗着脖子,没说话。
王丽对这个词很满意,她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我们发现了一些……证据。”
她把我俩的“罪证”——耳机和纸条,又一次摆在了桌面上,像一个展示战利品的将军。
我爸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又瞥了一眼旁边吓得快哭出来的许蔚,最后目光落回我身上,那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是个粗人,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在他看来,不好好读书去搞这些“花花肠-子”,是天底下最不能饶恕的罪过。
就在我爸准备发作,一场家庭暴力即将在办公室预演的千钧一发之际,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一个与我爸截然相反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熨烫得笔挺的白衬衫,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有股淡淡的墨水和书卷气。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温文尔雅,进来后先是对王丽礼貌地点了点头。
“王老师您好,我是许蔚的父亲,许振邦。”他的声音平和而沉稳,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王丽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甚至还挤出了一丝微笑:“许先生您好,快请坐。”
这就是许蔚的爸爸?
我暗自打量着他,心里不由得为许蔚捏了把汗。
这样一位看起来一丝不苟、严谨刻板的父亲,恐怕比我爸的拳头更难对付。
许振邦的目光扫过办公室,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又看到了我,最后,落在了我爸程建军的身上。
程建军也正抬头看着他。
办公室里那盏老旧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我看到我爸那张写满怒气的脸,先是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愕然,最后,那双常年被风沙和焊光磨砺的眼睛里,涌起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剧烈的情感风暴。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而对面的许振邦,同样愣住了。
他脸上那种礼貌而疏离的表情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扶着眼镜框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
他们两个,一个穿着油污的工装,一个穿着洁净的衬衫;一个粗犷如山石,一个儒雅似清泉。
两个看起来分属不同世界的人,就这样隔着一张办公桌,死死地盯着对方。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排……排长?”一个略带迟疑和颤抖的声音,从许振蔚的父亲,许振邦的口中发出。
几乎在同一瞬间,我那个五大三粗、天不怕地不怕的老爸,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同样罕见的激动和哽咽,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身后的木椅被带得“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连……连长?”
03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懵了。
王丽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微张,她精心准备的一肚子教育理论和批判话术,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称谓彻底打乱了阵脚。
我和许蔚更是面面相觑,大脑一片空白。
排长?
连长?
这是什么年代的称呼?
拍电视剧吗?
我爸程建军完全无视了倒地的椅子,也无视了我们这些“观众”。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办公桌的间隙,一把抓住许振邦的手臂,那力道大得,让许振邦这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身形都晃了一下。
“老连长!真是你?!”我爸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你了!”
许振邦也紧紧回握住我爸粗糙的大手,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激动,连声音都变了调:“建军!程建军!你小子……你小子怎么一点没变,还是这股冲劲儿!”
说着,他一拳捶在我爸结实的肩膀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然后,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男人,就这样在办公室中央,旁若无人地用力拥抱在了一起。
那是一个极其用力的拥抱,我甚至能听到骨骼之间因为过度激动而发出的轻微声响。
我爸那宽阔的后背在微微颤抖,而许振邦则不断地拍打着他的背,嘴里反复念叨着:“好小子,好小子……”
这一幕太超现实了。
我爸,那个在我印象里只会用拳头和咆哮表达情绪的男人,那个因为我考砸了数学就扬言要打断我腿的男人,此刻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流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
而许蔚的爸爸,那个看起来严谨到有些不近人情的男人,也完全放下了他所有的仪态和伪装。
王丽彻底傻眼了。
她看看这两个抱在一起的中年男人,又看看我们两个一脸茫然的学生,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仿佛一个闯入了别人家堂会的局外人。
“那个……程先生,许先生,你们……认识?”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许振邦这才松开我爸,他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然后才转向王丽,努力恢复了一点平日的沉稳。
“王老师,不好意思,失态了。”他深吸一口气,指着我爸,语气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骄傲和感慨,“这位,程建军,是我的老排长。当年在部队,我还是个新兵蛋-子的时候,他是我的班长;后来我提干当了连长,他是我手下最能打的排长。我们是一个坑里爬出来,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我爸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那笑容里没有丝毫平时的暴躁,只有纯粹的喜悦。
他补充道:“我们连长,当年可是全团有名的‘秀才’,军事理论和实战指挥都是第一!”
王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办公室里的气氛已经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
原本一场针对“早恋”的批斗会,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场战友重逢的感人戏码。
许振邦的目光终于落回我们身上,他看着我和许蔚,眼神里不再有任何审视,反而多了一丝恍然大悟的笑意。
“我说呢,”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儿,“我说这俩孩子怎么能玩到一块儿去,原来根子在这儿呢!老程,你儿子,长得跟你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倔脾气也像!”
我爸哈哈大笑:“你闺女也像你,文静,一看就是学习的料!”
说完,他俩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满是默契和岁月沉淀下来的情谊。
“走!别待在这儿了!”我爸一挥手,那股子工头指挥若定的气势又回来了,“什么破事,还没跟老兄弟喝酒重要!老连长,今天说啥也别走了,我请客!咱们不醉不归!”
许振邦毫不犹豫地点头:“好!听你的,老排长!”
说着,他俩勾肩搭背,就要往外走,完全把我们三个晾在了一边。
“哎,等等!”王丽终于反应过来,急忙喊住他们,“程先生,许先生!孩子的问题还没解决呢!”
我爸转过头,眉头一皱,刚才的喜悦被一丝不耐烦取代:“解决啥?俩孩子一起听个歌,看个题,多大点事?我们那时候在猫耳洞里,一本破书几个人传着看,是不是也算‘搞不正当关系’?”
这话噎得王丽满脸通红。
许振邦则要圆滑得多,他对王丽笑了笑:“王老师,让你见笑了。你看这样行不行,今天我们老战友久别重逢,实在太激动了。孩子们的事,我相信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保证,回去之后,我会和建军,还有两个孩子,好好沟通。您放心,绝对不会影响学习。现在,就请您行个方便,让我们先去叙叙旧?”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王丽台阶,又表明了立场。
王丽还能说什么?
她看着这两个气场强大、关系显然非同一般的男人,最终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那……那好吧。但这件事,我希望两位家长能重视起来。”
“一定!一定!”
许振邦敷衍了两句,然后一手拉着我爸,另一手对我俩招了招:“思源,小蔚,还愣着干什么?跟上!今天你们俩也别上自习了,跟我们一起,给你们放个假!”
我和许蔚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荒诞和解脱。
就这样,我们两个“早恋嫌疑人”,在各自父亲的“挟持”下,昂首阔步地走出了办公室,留下班主任王丽一个人,在原地风中凌乱。
04
走出校门,我爸程建军的五菱宏光和许振邦那辆擦得锃亮的黑色帕萨特停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老连长,上我车?”我爸拍了拍他的“宝马”,一脸的理所当然。
许振邦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车:“还是坐我的吧,宽敞点。你那车……味儿有点冲。”
我爸也不生气,哈哈一笑:“行,听你的!今天你是老大!”
于是,我们四个人都挤进了帕萨特里。
许振邦开车,我爸坐在副驾,我和许蔚坐在后排。
车里的空间很安静,空调吹着舒适的凉风,和我爸车里那股子烟味与汗味混杂的空气简直是两个世界。
我爸一上车就按捺不住了,他扭着身子,像个多动的孩子:“老连长,你这些年跑哪儿去了?退伍以后就没你信儿了!我找了好几圈,都没找着!”
许振邦一边稳稳地开着车,一边感慨道:“说来话长。我转业回了地方,分到市档案局,一干就是二十年。前几年才调到党史研究室。都是些跟故纸堆打交道的活儿,跟外界接触少。你呢?建军,看你这身打扮,是在工地上?”
“是啊,”我爸倒也坦然,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工装,“退伍回来没文化,没技术,就剩一把子力气了。跟人干了几年装修,后来自己拉了个小队伍,给人做水电改造。挣的都是辛苦钱,勉强糊口。”
许振邦沉默了片刻,轻声说:“辛苦你了。”
“嗨,有啥辛苦的,凭力气吃饭,不丢人!”我爸摆了摆手,随即又兴奋起来,“对了,老连长,你闺女学习这么好,我儿子也不差!这小子,理科是弱了点,但那脑子灵光着呢!作文还得过全市一等奖!”
我坐在后面,脸上一阵发烫。
这是我爸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么夸我。
许振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我看出来了,眼睛里有股灵气,不像他爸那么愣。我家小蔚就是性子太内向,跟她妈一样,不爱说话,就知道埋头做题。思源,以后在学校,你可得多照应着点我们家小蔚。”
“那必须的!”我爸抢着回答,拍着胸脯保证,“他们俩不光是同学,以后就是亲兄妹!谁敢欺负小蔚,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和许蔚在后排,尴尬得脚趾都快在鞋里抠出一座三室一厅了。
前一秒还是被审查的“早恋犯”,后一秒就成了“钦定”的“异姓兄妹”。
这身份转换,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车子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家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大排档门口。
招牌上写着“老兵烧烤”,门口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
“就这儿了!”我爸率先下车,“老板是我老乡,也是个退伍兵,东西地道,酒管够!”
大排档里人声鼎沸,充满了孜然、辣椒和酒精混合的火热气息。
我爸显然是熟客,跟老板打了声招呼,就要了个靠里的包间。
一进包间,我爸就迫不及待地让老板上了两箱啤酒,又点了一大堆烤串。
“老连长,今天说啥也别跟我客气!”他“砰”地一声起开两瓶啤酒,递给许振邦一瓶,“二十多年了,这顿酒,我欠你的!”
许振邦接过酒瓶,没有拒绝。
他看着我爸,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建军,你还记着呢?”
“哪能不记着!”我爸一仰头,灌了半瓶啤酒,眼睛更红了,“当年要不是你,我这条命早就撂在那片红土地上了。别说一顿酒,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和许蔚同时抬起头,看向他们。
原来,在他们之间,不仅仅是简单的战友情。
那段被岁月尘封的过去,似乎还藏着一段更加惊心动魄的故事。
05
“爸,你说什么呢?”我忍不住问。
我爸程建军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多提,但许振邦却按住了他的肩膀,缓缓开口:“思源,小蔚,你们俩也坐下听听吧。有些事,你们这个年纪也该知道了。你们以为学校里那点事就是天大的烦恼,可你们不知道,你们的父辈,曾经面对过什么。”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烤炉上滋滋作响的肉串和窗外传来的模糊人声。
许振邦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二十多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那是九十年代初,南疆,边境排雷。”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的,“那时候,仗打完了,但地下还埋着无数的地雷和未爆弹。我们部队的任务,就是清理那些‘死亡陷阱’。”
“建军当时是我手下最勇敢的排长,也是最出色的工兵。他胆大心细,我们都叫他‘雷场上的绣花匠’。
再复杂的诡雷,他都能给你拆得明明白白。”
我爸听到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嘟囔道:“那都是连长你教得好。”
“我教的是理论,你靠的是天赋和胆识。”许振邦摇了摇头,继续说,“有一次,我们接到命令,要去清理一片被称为‘寡妇地’的雷区。
那地方地形复杂,瘴气弥漫,最要命的是,敌人布下的是一种连环诡雷,一颗母雷连着好几颗子雷,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紧了。
许蔚也睁大了眼睛,紧张地握住了自己的手。
“那天雾很大,能见度不到五米。我带队,建军负责主排。一切都还算顺利,我们已经清理了三分之二的区域。就在准备收队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许振邦的语调陡然一沉。
“我的脚下,一滑,踩到了一个松动的土坎。我当时就感觉脚底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都凉了。
我知道,我踩中了那种最阴险的松发式地雷。
只要我的脚一抬起来,我们整个小队,都得被炸上天。”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弥漫的大雾,泥泞的土地,一个年轻的军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脚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死神。
“所有人都吓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当时也蒙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我让他们都撤退,离我远点。”
“是建军。”许振邦转头,深深地看着我爸,“他第一个反应过来,冲我吼了一声‘别动’!
然后,他不顾我的命令,一个人,拿着一把工兵铲和一把刺刀,跪在了我面前。”
“他对我说:‘连长,别怕,有我呢。你忘了?咱俩的命是拴在一起的。’”
许振邦说到这里,端起酒瓶,猛地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地滑动着。
“然后呢?”许蔚颤声问道。
“然后,”许振邦放下酒瓶,目光灼灼,“他就在我脚下,在那片该死的泥地里,趴了整整两个小时。用那把刺刀,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把地雷周围的土挖开。那天的雾气混着他的汗水,把他整个人都浸透了。我能听到他牙齿打颤的声音,也能听到他因为极度专注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我低头只能看到他的后背,那个年轻却无比宽阔的后背,像一座山,挡在了我和死亡之间。”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场景。他每挖一下,我的心就跟着跳一下。我知道,只要他手上稍有差池,我们两个就都得粉身碎骨。时间过得那么慢,慢得像一个世纪。直到最后,他满身泥浆地抬起头,对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连长,好了,你可以动了。’”
故事讲完了。
包间里,只有我爸和我妈那粗重的呼吸声。
我看着我爸,这个平时只会对我大吼大叫、动不动就扬言要揍我的男人。
我从来不知道,在他那副粗糙的皮囊之下,竟然藏着这样一段惊心动魄、足以载入史册的英雄过往。
而他故事里的另一个主角,许蔚的父亲,那个文质彬彬的党史研究员,也曾离死亡那么近。
我再看向身边的许蔚,她的眼眶也红了,正怔怔地望着自己的父亲,仿佛第一天认识他一样。
我们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父母,却不知道他们生命中最深刻、最厚重的部分,被他们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岁月的褶皱里,从不轻易示人。
这一刻,什么“早恋”,什么班主任的指责,都变得那么微不足道,像一粒尘埃,在两座巍峨的大山面前,瞬间就消散了。
我爸看着我们俩震惊的样子,嘿嘿一笑,打破了沉默:“都过去了。来,老连长,喝酒!”
两个男人再次举起酒瓶,重重地碰了一下。
“砰”的一声,像是历史的回响。
而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个下午,班主任王丽叫我们去办公室,是因为她“觉得”我们有问题。
而二十多年前,我爸之所以能救下许蔚的爸爸,是因为他“相信”自己能行。
一个基于主观臆断,一个基于过硬的专业和信任。
这其中的差别,简直有天壤之别。
而明天,当许振邦这位当年的“秀才”连长,用他的方式去跟学校沟通时,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06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爸程建军就已经起了床。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地催我,而是罕见地在厨房里忙活,给我煮了两个鸡蛋,热了一杯牛奶。
“吃完赶紧去上学,别迟到了。”他把早餐推到我面前,语气生硬,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默默地吃着,心里五味杂陈。
昨晚,他和许振邦喝到半夜,两个人都醉得一塌糊涂。
是我和许蔚连拖带拽,才把他们各自塞进出租车里。
一路上,我爸都在含混不清地哼着军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爸,”我喝了一口牛奶,忍不住问,“许叔叔……他今天会去学校吗?”
我爸擦拭着他那套宝贝水电工具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你许叔叔办事,你放一百个心。他当年在部队,就是出了名的‘政委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对付你们那个小年轻老师,还不是手到擒来?”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还是没底。
王丽的固执和那种精英式的偏见,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
一整天,我都有些心不在焉。
上课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身边的许蔚。
她也一样,眉头微蹙,时不时地走神。
我们之间没再说话,但一种无形的纽带,因为昨晚的故事,已经悄然建立。
王丽也显得有些不正常。
她上课时频频看我们,但眼神里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审视,反而多了一丝躲闪和复杂。
她没有再提办公室的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来人正是许振邦。
他今天换了一身更显正式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儒雅而威严的气场。
他没有直接找王丽,而是先对正在巡视的年级主任点头致意,然后才被请进了隔壁的小会议室。
没过多久,王丽也被叫了进去。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秋后算账”来了。
昨天我们被叫家长,今天家长就找上门来,一场“大战”似乎在所难免。
不少同学都向我投来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我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许振邦会怎么做。
是像我爸说的那样,用他的“政委嘴”把王丽驳得体无完肤?
还是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间会议室就像一个神秘的黑箱,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会议室的门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年级主任,他满脸堆笑地跟许振邦握手,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许主任,您放心,我们一定加强师德师风建设,杜绝类似的主观臆断行为。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指导!”
“许主任”?
我愣了一下。
许振邦微笑着,不卑不亢:“谈不上指导,只是交流。教育是大事,容不得半点想当然。孩子们的世界,需要我们用更多的耐心和智慧去理解,而不是用成年人的偏见去粗暴干涉。”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教室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随后,王丽跟了出来。
她的脸色苍白,眼圈微红,像是大哭过一场。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王”,反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许振邦走到她面前,语气缓和了下来:“王老师,你是一位有责任心的好老师,这一点我能看出来。只是有时候,责任心用错了方向,就会变成一种伤害。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指责你,而是希望我们能一起找到更好的方式,去引导这些即将成年的孩子。”
王丽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许主任……对不起,是我太年轻,太想当然了。我……我向您和程先生道歉,也向两位同学道歉。”
这一幕,让整个走廊都陷入了寂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预想中的狂风暴雨,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收场。
没有争吵,没有指责,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但其产生的震撼力,却比任何激烈的冲突都要强大。
许振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我和许蔚身上。
他朝我们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安慰,有鼓励,还有一丝属于长辈的、洞察一切的智慧。
然后,他便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挺拔而沉稳的背影。
07
那次“会议室谈话”之后,王丽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用那种审视犯人的目光盯着我们,讲课时也收敛了许多咄咄逼逼的锐气。
她开始尝试在课堂上引用一些课外知识,甚至会和我们讨论一些社会热点。
虽然依旧严格,但那份严格里,多了一丝人情味。
有一天晚自习后,她把我跟许蔚叫到走廊。
我和许蔚对视一眼,心里都有点打鼓,以为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别紧张,”王丽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看着我们,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诚恳,“我就是想跟你们俩,再说一声对不起。”
“那天,许主任跟我谈了很多。他没有批评我,反而给我讲了你们父亲当年的故事。”王丽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他说,真正的教育,不是把所有可能犯错的苗头都掐死在萌芽里,而是教会你们如何在复杂的世界里,做出正确的判断和选择。他说,信任,比怀疑更有力量。”
“他说,他把自己的女儿,和自己过命兄弟的儿子交到我手上,是希望我能像一个真正的园丁一样,去浇灌他们,而不是用剪刀,粗暴地修剪掉所有旁逸斜枝。”
王丽的眼眶又红了,“我教了五年书,第一次有人这样跟我谈教育。我一直以为,把你们送进好大学,就是我最大的成功。现在我才知道,教会你们如何成为一个正直、善良、有担当的人,比分数更重要。”
她说完,又一次向我们鞠躬。
这一次,我和许蔚没有躲闪。
我们静静地接受了她的道歉。
因为我们知道,这个道歉,不仅仅是为了一场误会,更是为一个年轻教师的自我反思和成长。
从那以后,我和许蔚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我们不再刻意避嫌,反而比以前更加坦然。
我们会一起讨论难题,一起去图书馆,甚至会在周末,约着去市里最大的新华书店看书。
那种感觉很奇妙,我们之间没有丝毫暧昧的情愫,却比任何情侣都更默契,更亲近。
因为我们心里都清楚,我们之间,横亘着两位父亲用生命铸就的深厚情谊。
这份情谊,像一座无形的桥梁,将我们紧紧联系在一起,也像一道神圣的屏障,隔绝了所有青春期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是亲如兄妹的家人。
而我们的父亲们,则成了最铁的“酒肉兄弟”。
我爸程建军的五菱宏光,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许振邦家的小区楼下。
有时候是送一袋刚从乡下弄来的土鸡蛋,有时候是扛一箱自己工地发的劳保用品。
而许振邦,也时常会提着两瓶好酒,到我家那间狭小杂乱的屋子里,跟我爸喝到深夜。
他们聊的话题,从当年的军旅生涯,到如今的柴米油盐;从国家的宏大叙事,到我们两个孩子的学习成绩。
有一次,我听到许振邦对我爸说:“建军,思源这孩子文科好,有灵性,别总逼着他去补那不擅长的物理化学。让他发挥自己的长处,将来没准是个作家,是个记者。”
我爸闷了半天,吐出一口烟圈:“作家能当饭吃?还不如学门手艺实在。”
“时代不一样了,建军。”许振邦耐心地说,“现在这个社会,最缺的不是力气,而是思想。思源有思想。你要相信他。”
从那以后,我爸虽然嘴上还嫌弃我“不务正业”,但再也没扔过我那些“闲书”,甚至有一次,我还看到他戴着老花镜,在偷偷看我放在桌上的《百年孤独》。
我们两个家庭,就像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齿轮,因为一场意外的碰撞,开始缓缓地、紧密地啮合在了一起。
08
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学习的压力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模拟考的成绩一次次刷新着班级里的悲欢离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到近乎焦灼的味道。
我和许蔚成了学校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我们依旧形影不离,但再也没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王丽甚至在班会上,以我们为例,公开表扬了这种“互帮互助、共同进步的纯洁的革命友谊”,引来全班一阵善意的哄笑。
那天下午,学校组织了一场成人礼。
要求每个学生给自己的父母写一封信,然后在典礼上,由父母拆开。
我坐在书桌前,对着信纸,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我想对我爸说的话太多了。
我想感谢他,感谢他虽然粗暴但深沉的爱;我想告诉他,我为他感到骄傲,为他曾经的英雄事迹;我还想让他知道,我理解了他藏在“学门手艺”背后的、对儿子未来的深深担忧。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也写不下来。
我们父子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坚硬的壳。
就在我抓耳挠腮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许蔚。
“信写得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别提了,”我哀嚎道,“比让我解一道多元微积分还难。”
“我爸说,”许蔚在那头轻声说,“他和我程叔叔,今晚不回家吃饭了。他们要去‘老兵烧烤’聚餐,还叫上了好几个当年的老战友。
好像是有个什么特殊的日子。”
特殊的日子?
我心里一动。
挂了电话,我鬼使神差地,没有继续写那封信,而是从抽屉里翻出了我的相机。
那是我用稿费买的一台二手单反,我的宝贝。
我决定去“老兵烧烤”看一看。
我想看看,脱离了家庭和日常的父亲,在和他那群兄弟们在一起时,会是什么样子。
大排档里依旧热闹。
我隔着玻璃窗,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包间。
里面坐了七八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男人,个个都面色红润,情绪高昂。
我爸程建军坐在主位,嗓门最大。
许振邦坐在他身边,正笑着给他倒酒。
我没有进去,只是悄悄地找了个角落,举起了相机。
透过长焦镜头,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看到我爸,一边喝着酒,一边比划着,唾沫横飞地讲着当年的趣事,逗得一桌子人哈哈大笑。
他脸上没有丝毫生活的疲惫,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飞扬的神采。
我看到许振邦,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许主任,此刻也完全放开了。
他搂着一个战友的脖子,扯着嗓子,合唱着一首我从未听过的老军歌。
那歌声嘶哑、跑调,却充满了力量。
我看到他们互相拍着肩膀,互相捶着胸口,用最粗鲁的动作,表达着最真挚的情感。
他们时而大笑,时而沉默,时而眼眶湿润。
在他们身上,我看不到一个是水电工,一个是研究员,一个是公司老板,一个是下岗工人。
我只看到一群卸下了所有社会身份和生活重担的“老兵”。
他们的脸上,刻着岁月的风霜,但他们的眼神里,却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就在这时,我爸突然站了起来,他端起满满一大杯啤酒,对着许振邦,也对着所有人,大声吼道:“今天,是我程建军的‘第二条命’过的第二十三个生日!
当年,要不是我老连长,我早就成了一捧灰了!
这杯酒,我敬我的救命恩人,敬我的老连长!”
说完,他一仰头,将一整杯啤酒灌了下去。
许振邦也站了起来,他端起酒杯,平静地说道:“建军,我们是一个坑里出来的兄弟,不说两家话。当年你救我,是我欠你的。今天这杯酒,我敬你!敬我们永不褪色的战友情!”
两个酒杯,在空中重重地碰在一起。
“咔嚓。”
我按下了快门,将这一瞬间,定格为永恒。
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我的双眼。
那封写不出来的信,在这一刻,仿佛有了答案。
09
成人礼那天,体育馆里坐满了学生和家长。
气氛庄重而又带着一丝伤感。
轮到家长上台,拆阅孩子写的信。
我看到我爸程建军,穿着他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西装,局促地走上台。
那西装明显有些不合身,把他壮硕的身体裹得紧紧的。
他笨拙地撕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一封信。
那是我昨晚冲印出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老兵烧烤”的那个包间里,我爸和许振邦,以及一群老兵,高高举起酒杯的瞬间。
灯光昏黄,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酣畅淋漓的笑容,眼神里闪烁着光芒。
那是一种在日常生活中,我从未在他们脸上见过的光芒。
照片的背面,我只写了一行字:
“爸,这是我见过你最帅的样子。儿子为你骄傲。”
我爸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地颤抖。
体育馆里那么多人,我却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有两行滚烫的东西,滑落下来。
他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念出信里的内容。
他只是紧紧地攥着那张照片,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大步流星地走下了台。
他回到座位上,没有看我,只是把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像珍藏一枚军功章一样,放进了西装的内侧口袋,紧紧贴着胸口。
那一刻,我们父子之间那层坚硬的、看不见的壳,无声地碎裂了。
典礼结束,我和许蔚,还有我们的父亲,四个人一起走出校门。
阳光灿烂,暖风和煦。
我爸和许振邦并肩走在前面,他们没有说话,但步伐却出奇地一致。
许振邦伸手,在我爸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我爸则递过去一根烟。
我和许蔚跟在后面。
“你给你爸写的什么?”我问她。
许蔚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看到,那不是信,而是一张物理竞赛的报名表。
在“指导老师”那一栏,她没有填学校的任何一位老师,而是用清秀的字迹,写上了“许振邦”三个字。
“我爸说,他年轻时候的梦想,是当一个物理学家。”许蔚轻声说,“后来为了响应号召,投笔从戎。我就是想告诉他,他的梦想,还在延续。”
我看着她,心头一阵温暖。
我们都用自己的方式,与父辈达成了和解,也找到了理解他们世界的一把钥匙。
我们不再是活在他们庇护下的孩子,而是开始尝试去理解他们、支撑他们的“战友”。
“喂,程思源,”许蔚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我,“高考结束,你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我耸了耸肩,“可能会去一个离家远一点的城市,学中文,或者新闻。”
“哦。”许蔚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还会回来吗?”
我看着她,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像一汪深潭。
我笑了:“当然会回来。我爸还等着我给他养老呢。”
我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这里,还有你们。
我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前方的父亲们似乎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回过头来。
我爸程建军对我招了招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和二十多年前,他在雷场上对我连长露出的笑容,几乎一模一样。
“臭小子,磨蹭什么呢?回家吃饭了!”
阳光下,我们四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交织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割。
10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家的气氛比除夕夜还紧张。
我爸程建军一整天都坐立不安,抽了快两包烟,把屋子搞得乌烟瘴气。
当我在电脑上查到分数,看到那个远超一本线的分数时,他先是愣了三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冲过来把我一把抱住,勒得我差点喘不过气。
“好小子!好小子!”他只会重复这两个字,眼眶却红得像个兔子。
我考上了中国最好的一所新闻学院。
而许蔚,则毫无悬念地被顶尖学府的物理系录取。
我们两个家庭,为此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祝宴。
地点,依然是那家“老兵烧烤”。
这一次,不光有我们两家人,我爸还把他那群老战友都请来了。
小小的包间里,挤满了人,热闹非凡。
酒过三巡,气氛达到了顶点。
我爸程建军和许振邦,被众人簇拥着,非要他们再讲讲当年的故事。
许振邦笑着摆了摆手:“好汉不提当年勇。今天的主角,是孩子们。”
他把目光投向我和许蔚,眼神里充满了欣慰和骄傲:“看到他们,我就想起了我们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朝气蓬勃,也是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建军,你说,我们是不是老了?”
“老个屁!”我爸一瞪眼,酒气上涌,“我们还能再干二十年!等这俩小子上完大学,成了国家的栋梁,我们就能安心退休,天天喝酒钓鱼了!”
众人一阵哄笑。
我端起一杯饮料,走到他们面前。
“爸,许叔叔,”我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我想敬你们一杯。”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我。
“以前,我总觉得你们那代人很土,不懂我们。总想离你们远一点,去过自己的生活。”我看着他们,目光诚恳,“但那次在办公室的重逢,让我明白了很多事。谢谢你们,用你们的人生,给我和许蔚上了最重要的一课。这一课,关于责任,关于情义,关于一个男人该如何顶天立地。”
“这杯,我敬你们的青春,也敬我们未来的路。请你们放心,我们不会给你们丢脸。”
说完,我一饮而尽。
许蔚也站起身,端起杯子,对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爸和许振邦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湿润的光。
许振邦拍了拍我的肩膀,沉声说:“好样的,思源。记住,无论你将来飞多高,走多远,家,永远是你的港湾。我们,永远是你的后盾。”
宴席散去,我和许蔚负责送两位喝得醉醺醺的父亲回家。
走在夏夜的街道上,晚风吹散了些许酒气。
我爸突然搂住许振邦的脖子,含混不清地唱起了那首我熟悉的军歌。
“……战友,战友,亲如兄弟……”
许振邦也跟着哼唱起来,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男人,在空旷的街道上,像两个孩子一样,勾肩搭背,歌声跑调,却充满了穿透时空的力量。
我和许蔚跟在他们身后,相视一笑。
我们知道,属于他们的故事,正在慢慢落幕。
而属于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这条由他们的青春和热血铺就的路,我们将坚定地、坦然地,一直走下去。
未来的路上,或许也会有误解,有冲突,有像王丽老师那样的“审查”,但我们心中已经有了一座灯塔。
那座灯塔,就是他们用生命诠释的——战友情。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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