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祥龙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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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检单上“左肾占位”四个字,是我24岁生日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那年我刚开始工作,连续加了三个月班,以为腰酸是久坐的正常代价。直到体检中心打来电话,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B超发现有个东西,需要马上去大医院复查。”

增强CT的影像清晰得残忍:左肾中部,一个4.3cm的类圆形肿块,像一颗不该发芽的种子,稳稳扎根在器官里。泌尿外科的主任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转身问我:“这么年轻,最近有没有无痛血尿?”我摇头,身体像被浸在冰水里——我甚至没有症状。

穿刺病理证实了最坏的猜测:肾透明细胞癌。医生指着三维重建图像解释:“位置靠近肾门,血管丰富。保肾手术风险很高,如果术中发现侵犯,可能要做全切。”母亲当场就哭了,父亲一支接一支抽烟。我反而异常平静:“切干净要紧。”

手术定在一周后。进手术室前,我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刚爬完泰山的照片,那时我以为24岁的人生该像山路一样向上延伸。麻药推进静脉时,我数到三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左侧腰部多了一条15厘米的疤痕。引流管里的液体从鲜红变成淡黄。术后病理是pT1b期,切缘干净,未见脉管癌栓。肿瘤科的会诊医生拿着报告说:“分期较早,全切后复发概率不高,可以不做辅助治疗,但必须严格随访。”

这个“可以不做”让我失眠了好几夜。网上查到的资料五花八门,有的说早期肾癌手术就是治愈,有的说年轻患者复发风险高。主治医生的话最终说服了我:“过度治疗可能带来的肾损伤和生活质量下降,对现在的你来说,可能比那百分之几的潜在复发风险更值得警惕。”

我带着少了一个肾的身体出院了。第一个月,不敢弯腰,不敢咳嗽,走路像踩着棉花。第二个月回去上班,同事习惯性要拍我肩膀,手伸到一半突然停住。最难受的是心理关——总感觉身体缺了一块重要的零件,不再是完整的自己。

复查成了生活的新坐标。头一年每三个月一次,CT、抽血、尿检。每次等报告的那几天,我都会梦见那个白色的CT机变成巨兽。但每一次“未见复发转移”的结论,都像一次缓刑宣告。

我开始学习与单肾共存。戒了熬夜,酒精彻底告别,每天喝够两升水。健身房不能再碰大重量,转而练习游泳。伤口从刺痛到发痒,最后变成一道平滑的浅白色印记。一年半的时候,复查周期延长到半年。那天我拿着报告走出医院,在初春的阳光下站了很久,突然想起手术前医生说的话:“肾癌是‘沉默的肿瘤’,很多人发现时已晚期。你算幸运的。”

如今两年整。最新的增强CT显示:右肾代偿性增大,功能完全正常,腹腔干干净净。我依然每月会下意识摸摸左腰,那里空荡荡的,却也安全了。

这场病偷走了我24岁的无畏,却塞给我一份过于早熟的小心。我开始认真阅读食品成分表,学会在饭局上坦然地以茶代酒,十一点前睡觉不再需要闹钟提醒。朋友们说我变得“养生”,只有我知道,这不是选择,是单肾生活必须的纪律。

上周去爬山,到半山腰时喘得厉害,休息了很久。同行的年轻人轻松超越了我,但我不急。两年前躺在手术台上时,我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再看到山上的树。现在树就在眼前,绿得生机勃勃。

如果当初选择了预防性化疗,现在的我会不会在脱发、恶心中后悔?没人知道答案。医学总有不确定性,每个决定都是赌注。我很庆幸,在24岁那个惊慌失措的春天,我和医生一起,把赌注押在了生命自身的修复力上。

少了一个肾,人生并没有残缺一半。相反,它让我看清了:真正的完整不是器官的数目,而是每一个清晨醒来,能自主呼吸、能感受阳光、能继续向前走的日子。这些平凡的日子,如今都是我用一道疤换来的勋章,我戴着它,走得慢,但走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