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唐同光三年(925年)十一月,成都被围,后主王衍自知大势已去,身绑荆棘,和众臣抬棺投降了郭崇韬。
至此,立国仅十八年的前蜀就此灭亡。
蜀地是出了名的难啃,但郭崇韬入蜀仅花七十余日就拿下了前蜀,一时间天下震动。
要知道出兵前蜀前两年,李存勖可是灭了后梁的。
三年灭两国,战功如此赫赫,人人都言李存勖乃战神下凡,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后唐疆域是五代最大的
可谁知就在李存勖想要荡平天下之际,后院居然起火。
灭蜀仅三个月,魏博牙兵再度反叛,瞬间引爆了河北各州,各地藩镇要么观望,要么跟着反叛。
而在平叛中,李存勖中流箭而亡,时年四十三岁。
说实话,任谁都没想到,连灭两国的李存勖居然崩的这么快,当然李存勖自己也没想到。
后人因一篇《伶官传序》,认为李存勖之所以败亡,就是因为宠幸伶人,这才导致灭国。
《伶官传序》
但将灭国原因归咎于伶人身上,堪比商朝的覆灭归咎于妲己的祸国一样,是经不起推敲的。
事实上,李存勖之所以崩的这么快,是在于各种问题短时间内集中爆发。
比如根深已久的藩镇问题、突如其来的天灾以及不安分的义兄李嗣源。
可以说当时的李存勖虽然高高在上坐在皇位,但屁股底下的皇位,就好比火药桶,一点就着。
启用监军和伶人以制衡藩镇
同光元年(923年)十月初九日,梁末嫡朱友贞自杀,梁将王瓒开城投降,后梁正式灭亡。
虽说获得了梁晋争霸的胜利,但李存勖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
梁晋争霸
为啥?就是因为后唐夺取天下实在太快,并不是一城一城的攻下,而是冒险突袭汴梁的
为获得后梁旧臣和藩镇的支持,李存勖并未对他们过多处理。
换句话说,地方藩镇还是原先的那些藩镇,只不过换了后唐的大旗罢了,地方势力并没有为李存勖掌控。
地方藩镇肯定是要处理的,但肯定不是现在。
初得天下的李存勖先选择安抚,等政权稳固后,开始逐步架空这帮藩镇。
只是李存勖过于心急,短时间内进行大规模的节度使更换。
仅四年,就将后唐的所有藩镇节度使换了一遍。
虽说让李存勖对地方藩镇的掌控力得到了加强,但过于极端的施政策略导致的权力结构出现了问题。
比如同光后期,藩镇、州府节帅绝大多数都是遥领,要么带兵驻守边境,如王晏球、房知温等等。
要么聚集在洛阳,比如李嗣源等等,至于地方政务,则让他们派自己部下去处理。
只是这些人缺乏威望不说,还严重贪污腐败。
李存勖虽注意到这种情况,但没有及时处理,为啥?
就是因为诸道藩镇中,属镇的实际控制权多在庄宗所派遣的监军手中,兼镇的控制权则在其任命的文官留守手中。
李存勖画像
而这也是李存勖故意为之,毕竟要是节帅去地方,自己如何让监军的手伸向地方呢?
节帅的麾下越贪污腐败,越不得人心,那么监军就可以钻空子进行实际掌控,这才听之任之。
是时,诸藩府连帅或屯师于边,或在阙下,皆遣人权典后事。人望既卑,法多掊敛,时议甚危之。宰相故有是奏,帝虽依允,终却迟留。
虽说靠监军管理了地方,问题是大部分监军都没有统领地方军队的威望。
甚至不少监军为显自己的作用和激化与节帅的矛盾以争权,导致监军要么被节帅反杀,要么被军队叛乱所杀,激化了朝廷和地方的矛盾。
比如安义监军杨继源企图谋杀节度使孔勍,反被孔勍诱而杀之。
当然,也不是没有成功夺取藩镇控制权的,比如凤翔监军柴重厚就成功夺取了藩镇控制权。
(同光)四年正月,蜀平,继岌命部署王衍一行东下,至岐,监军使 柴重厚不与符印,促令赴阙
至于兼镇的文官,如果软弱无能,就会被无实权但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佞幸伶官所压制。
尽管多有人劝谏李存勖,但在李存勖眼里,只有伶人和宦官不会威胁到皇权。
后世之人,对李存勖任用伶人多有嘲讽,认为他识人不明。
事实上,梁、唐两代对任用伶人为朝臣的态度并无不同,哪怕是李唐时期,也用过伶人。
比如唐高祖李渊曾命舞人安叱奴为散骑侍郎,其孙子李纲(非宋朝李纲)就上书劝谏。
胡旋舞
但李渊以“我已授之,不可追矣”直接打发,可见这种恩倖式的人物在古代其实非常常见的。
另一边,因频繁更换节度使,必然会导致一帮节帅的不满。
为防止藩镇作乱,李存勖在位期间,多次赏赐军队。
毕竟大部分藩镇作乱,本质来说就是为了钱财富贵。
只要给藩镇节帅和底层士兵各种赏赐,就可以很大程度上避免藩镇牙兵作乱的可能。
同光元年(923年)四月,李存勖下令赏赐。
应蕃汉马步将校并赐功臣名号,超授检校官,已高者与一子六品正员官, 兵士并赐等第优给。其战殁功臣各加追赠,仍赐谥号。
六个月后,李存勖再度下令赏赐,上至功臣宿将,下至底层士兵,甚至惠及牺牲士兵的家属。
应扈从征讨将校,及诸官员、职掌节级、马步兵 士及河北诸处屯驻守戍兵士等,皆情坚破敌,业茂平淮,副予戡定之谋,显尔忠勤之节,并据等第,续议奖酬。其有殁于王事未经追赠者,各与赠官;如有子孙堪任使者,并量材录任
同光元年不断赏赐,主要是这段时间与后梁作战,不断激励将士。
而夺得天下后,李存勖依旧不吝赏赐。
(同光二年二月)应自来立功将校兵士等,皆久经戎阵,备睹辛勤,并宜各转官资,仍加赏给。
这次赏赐的次月,李存勖又大手一挥,继续赏。
自仆射尚书常侍至大夫中丞,宜并赐忠勇拱卫功臣。萁初带宪衔,宜并赐忠烈功臣。己有功臣名者,不在此限。其节级长行军将,并宜赐扈跸功臣
同光三年(925年)三月,又是一波赏赐。
三月癸巳朔,赐扈从诸军将士优给,自二十千至一千
而在同光四年(926年)三月,哪怕兵变了,李存勖同样赏赐以安抚人心。
是日,出钱帛给赐诸军,两枢密使及宋唐玉、景进等各贡助军钱币。西川辇运金银四十万至阙,分给将士有差
可见李存勖自立国后,从未吝啬财货,对功臣和士卒也算合理。
所以史书上记载李存勖“吝啬财货,激六师之怨愤”,其实是空穴来风,有李嗣源称帝后抹黑的嫌疑。
吝啬财货,激六师之怨愤
另外刘皇后“惜物不散”之说也并不可靠。
魏博军变后,宰臣豆卢革率百官上表,请出内府金帛优给将士,刘皇后之所以不同意,其实是为了维护李存勖“恩威自出”。
毕竟宰相说赏赐就赏赐,岂不是从某方面来说是对军变和宰臣进言的妥协。
实际上李存勖次日就出钱赏军,刘皇后不同意,而李存勖同意,属于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一手架空地方藩镇,一手拉拢藩镇士卒以维持皇权。
可见李存勖不仅会打仗,也深谙权术之道,只不过有些心急,一些政策并不合理。
那为何还是崩了呢?直接原因就是同光后期爆发了严重的天灾。
突如其来的水灾
同光二年(924年)七月,汴州大水、曹州大水,八月,水溢漫流入郓州界,此后大水连绵不绝,一直持续到同光三年秋。
三年六月至九月,大雨,江河崩决,坏民田。七月,洛水泛涨,坏天津桥,漂近河庐舍,舣舟为渡,覆没者日有之
而此前李存勖的一些不合理的政策又加剧了大水的影响。
比如洛阳冗兵,导致物资转运压力极大,且运转过程中又缠上了巨大的损耗。
为此,李存勖先是免除逃户及困难户的夏秋两税、折配色役,一年内不得摊派杂役;
在籍百姓加以抚恤,流亡者设法招抚,禁止他人侵占其田宅等等。
除此之外,李存勖还打算任命李琪进行改革。
可惜改革需要时间,而现在李存勖最缺的就是时间,因为魏博再度兵变了。
自中唐之后,魏博军兵变就是家常便饭,这次鼓动兵变的是戍卒皇甫晖。
中唐之后,魏博军兵变就是家常便饭
皇甫晖喜欢赌博,可惜牌运不好,输光钱财之后心生怨恨,加上本该换防归镇却被强迫留在贝州屯田,心一横,打算学前辈军变。
在串联一帮士卒后,皇甫晖挟持了都将杨仁晸,让他带头造反。
杨仁晸不依,反而进行安抚,皇甫晖二话不说,就杀了他。
随后又拉来一位小校,小校也不肯,直接死于刀下,随后皇甫晖带着两个人头去见了裨将赵在礼。
看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赵在礼心知伸头也是死,缩头也是死,不如死中求活,宣布叛乱。
赵在礼自称魏博留后,皇甫晖为马步军都指挥使,带并攻入邺都。
魏博军变后,李存勖立即命归德节度使元行钦为邺都行营招讨抚使,带兵招抚。
在魏博兵变后,沧州王景戡、邢州赵太也跟着叛乱。
但元行钦却久讨无功,李存勖就派义兄李嗣源带着侍卫亲军征讨。
而李嗣源一出征,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李嗣源一出征,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李嗣源进魏州之前,叛乱的军事其实已经得到了控制,沧州王景戡的叛乱无进一步扩大趋势,邢州赵太的叛乱被霍彦威所平定。
元行钦虽无战功,但却将叛军困在城内,加上符习所领平卢军和李嗣源所领禁军正在赶来的途中,灭了叛军,指日可待。
但在元行钦和李嗣源会面的时候,出了岔子。
及明宗为帅,领军至鄴,行钦来谒于军中,拜起之际, 误呼万岁者再,明宗惊骇,遏之方止
随后,元行钦吓得逃走,诬告李嗣源要谋反,李嗣源就被乱军挟持叛乱了。
史书记载,李嗣源的反叛是被禁军裹挟逼迫的。
至于禁军为何要叛乱,可能不满大水引发的物资转运困难导致的长期军粮短缺。
也可能郭崇韬、朱友谦被族诛后在郭从谦的推波助澜下愈发肆虐的流言。
虽说刘皇后擅杀郭崇韬导致李存勖政权内部的权力失衡,但郭崇韬本身和武将集团并不和睦。
毕竟郭崇韬是李存勖的嫡系亲信,和河东旧将、梁军降将这些地方实力派将领关系好不到哪里。
但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作为李存勖的亲信对功勋集团起到的制衡作用。
所以对于大部分武将而言,郭崇韬被杀并不是值得兔死狐悲的事,甚至之后朱友谦一族被清洗,就是受到他们的影响。
当然,刘皇后的确不该杀郭崇韬,毕竟杀了郭崇韬之后,李存勖为了平息事态,不得不扩大清洗范围,反而给了流言传播的空间,给了心怀怨望的一些武将叛乱的理由,比如康延孝。
可见刘皇后杀了郭崇韬确实坑了李存勖一把。
刘皇后杀了郭崇韬确实坑了李存勖一把
除此之外,也有李嗣源故意纵容默许禁军的意思在内,甚至本身就想造反。
毕竟元行钦原是李嗣源的养子,其关系可比其他同僚亲密太多。
元行钦主动拜访,可见双方并未太多矛盾。
为啥元行钦突然走呢?就是看军中有人喊万岁了。
这就不得了的,既然李嗣源要“叛变”,那下一步就是拉拢自己,就算拉拢不成,也会吞掉自己大军,防止成为南下威胁。
而在五代,部卒才是藩镇的持家性命,要是被吞并,那就什么也不是。
元行钦害怕部卒被吞,这才溜走。
溜走归溜走,为何还要诬陷李嗣源谋反呢?
大概率李嗣源现在已有反心,和其商量一起举兵这事儿,这才溜走,然后阻挠李存勖派李从璟前去通问消息之事。
李从璟是李嗣源长子,有他在手,可以让李嗣源投鼠忌器。
至于李从璟,不认可父亲的叛变,企图劝说,这才得到元行钦的谅解和护送,在途中却被杀了。因为李嗣源现在已经引爆多处藩镇叛乱了。
毕竟自李嗣源进魏州后,就引爆了武宁、成德、安国三个藩镇的叛乱,并且间接导致了平卢军的叛乱。
到了这一步,不管李嗣源愿意不愿意,其亲属、养子、部将都已经有了实际叛乱的行为,李嗣源是不可能和他们全部切割的。
至于李嗣源到底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就见仁见智了。
毕竟魏州叛军的本意是恢复魏博自立将帅的传统,并非要造反取天下。
所以李嗣源可以轻松入城和出城,本意是谈判的:
赵在礼献羊酒劳军,登城遥拜行钦曰:“将士经年离隔父母,不取敕旨归宁,上贻圣忧,追悔何及!傥公善为敷奏,俾从涣汗,某等亦不敢不改过自新。”
当时跟着李嗣源一起的,还有击败邢州赵太的霍彦威,拿下邢州后,李嗣源不上奏,直接让侄子李从璋为邢州留后。
不久,洺州刺史米君立、磁州刺史刘彦琮也投靠李嗣源。
至于李嗣源的家眷,则由其部下王建护送过来。
另一边幽州节度使赵德钧和李嗣源是儿女亲家,奉化军安审通和李嗣源交好,可以说此时大半个河北都被李嗣源控制了。
此时大半个河北都被李嗣源控制了
在这个基础上,李嗣源召集自己担任北面行营都招讨使期间在河北驻军内部培养的心腹拥兵南下。
然后派女婿石敬瑭占据汴梁,这下子算是直接断了洛阳禁军赖以为生的漕运,直接促成了李存勖的覆灭。
李存勖的一线生机
李存勖退回洛阳后,打算固守汜水关,等待李继岌统领的伐蜀禁军回师。
就在这个时候,马直指挥使郭从谦却发动了叛乱。
就算如此,李存勖还是有一线转机的,因为参与叛乱的主要是郭从谦所辖从马直和黄甲两军步兵,仅有数千人。
而且乱军短时间内无法突破李存勖亲军的防线,猝然反叛反被杀伤数百人。
帝闻其变,自宫中率诸王近卫御之,逐乱兵出门。既而焚兴教门,缘城而入,登宫墙欢噪, 帝御亲军格斗,杀乱兵数百。
此时李存勖要是能够得到骑兵的支援,叛乱或许能够平定。
可惜的是,统领骑兵的朱守殷却在此时选择了按兵不动,移兵至北邙山下坐观成败,属实有些想不动。
李存勖此前可没有任何对不起朱守殷的地方,当初李嗣源因耽误军事,差点被李嗣源斩首,还是李存勖保下来,且封为镇武军节度使。
可如今,朱守殷却当了二五仔,投靠和自己结怨的李嗣源,坐看成败。
朱守殷却当了二五仔,投靠和自己结怨的李嗣源,坐看成败
没了骑兵,李存勖只能靠李彦卿、王全斌等人统领的贴身侍卫以及宦官在宫墙内抵抗叛军。
此时李存勖还有机会突围,可惜,那支偶然中或许带着多少必然的流矢不偏不倚,恰好射中了他。
李存勖重伤之后,不治而亡。
而在他死后,元行钦依然能召集七百骑兵带李存渥和皇后逃离洛阳,在逃亡的过程中部队才逐渐溃散。
可见李存勖要是没有中流矢,或许还能逃出来。
可惜一切,都因为中了流矢而结束了。
李存勖打江山很快,亡的也很快。
但和其他亡国相比,李存勖的倒台并不是一个持续衰弱的过程,而是一系列问题在某个时间点集中爆发。
天灾不断,藩镇叛乱,还有不安分的李嗣源。
尤其是藩镇问题,唐末五代乃至宋初,藩镇一直是各个政权最为头疼的事情。
每个掌权者,都在极力削弱藩镇力量,但直到宋朝前期,才基本解决。
而对于李存勖而言,打天下太快,唐末、后梁的问题也跟着一起进入后唐,想要短时间内解决,难如登天。
哪怕后面的李嗣源,也是头疼不已。
李嗣源进魏州前,整个后唐一共有三个叛乱藩镇,其中一个被平定,另外两个被围困。
但李嗣源进汴梁后,不但被围困的两个叛乱扩大化了,还新增了另外五个藩镇的叛乱。
可以说这段时间,皇帝宝座其实就是一个火药桶。
李嗣源即位后,采取让藩帅实际到任解决的是权力结构问题。
但贪污腐败、盘剥百姓方面,不见得比李存勖做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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