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房子退了吧。"
电话那头，母亲王秀花的声音颤抖着，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摇摇欲坠。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昨天晚上，她抱着我哭了整整一夜，眼泪湿透了我的肩膀，也湿透了我二十八年来从未如此愧疚的心。
"妈，您说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磊磊的婚房，九十万，我去退了。"她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你现在没工作，比什么都重要。"
我看着桌上那张崭新的彩票中奖通知书，五千万的数字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刺得我眼睛发疼。昨天回家，我骗她说我被裁员了。我以为我只是想试探一下，试探一下在她心里，我和表弟张磊到底谁更重要。
现在我知道了，可我的心却像被撕成了两半。
01
三个月前，表弟张磊要结婚的消息传来时，整个家族都沸腾了。
姑姑陈小红逢人就说："我家磊磊找了个好姑娘，人家李晓雨家里条件好着呢，父母都是公务员。"说话时眉飞色舞，仿佛中了大奖。
母亲王秀花比姑姑还要兴奋，当天晚上就给我打了电话："峰儿，你表弟要结婚了，咱们得好好操持操持。"
"妈，表弟结婚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他们自己家不是有钱吗？"我正在加班，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脸上，显得格外疲惫。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母亲的声音立刻严厉起来，"磊磊从小就聪明，现在在银行上班，多有出息。他结婚这么大的事，咱们当长辈的能不表示表示？"
我沉默了几秒，问道："妈，您打算怎么表示？"
"我和你爸商量了，给磊磊买套婚房做新房。"母亲说得理所当然，"你爸这些年在工地干活，咱们也攒了点钱。"
"多少钱的房子？"我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九十万，不算贵。"母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是市中心的小户型，六十平米，装修都是现成的，磊磊和晓雨看了都很满意。"
我放下了手里的鼠标，九十万，这几乎是父母大半辈子的积蓄。父亲陈大山在建筑工地做了二十多年的小工，每天起早贪黑，风吹日晒，一个月也就七八千块钱。母亲退休前在纺织厂工作，退休金更少。
"妈，九十万不是小数目，您和我爸都快六十了，留着钱养老不好吗？"我试着劝说。
"我们用得了多少钱？"母亲不以为然，"再说，磊磊以后有出息了，还能不孝敬我们？这钱花得值。"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椅上发呆了很久。想起小时候，我要买一双一百块钱的运动鞋，母亲都要犹豫很久，说太贵了。而现在，她为表弟买房子，九十万说拿就拿，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第二天，母亲又打来电话，说已经和表弟一起去看了房子，定金都交了。她的声音里全是喜悦，像个小女孩得到了心爱的玩具。
"峰儿，你什么时候回家一趟？"母亲问道，"房子的手续需要我和你爸的签字，你也回来看看，给个建议。"
"妈，这房子是给表弟买的，我回去干什么？"我心里有些酸涩。
"你是长子，家里的大事当然要你参与。"母亲说得很自然，但我听出了其中的敷衍。
我确实回去了一趟，看到了那套所谓的婚房。房子确实不错，朝南的户型，采光很好，装修也很新。表弟张磊和李晓雨站在阳台上，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看起来像一对金童玉女。
"表哥，你觉得怎么样？"张磊笑着问我，眼里全是得意。
"挺好的。"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姑姑真是太好了，我和晓雨都不知道怎么感谢。"李晓雨拉着母亲的手，声音甜得像蜂蜜，"以后我们一定好好孝敬您和姑父。"
母亲乐得合不拢嘴，连连说着"好孩子，好孩子"。
我站在一边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里却越来越冷。二十八年来，我从来没有见过母亲对我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当天晚上，我和母亲单独谈了一次。
"妈，您真的决定要买这套房子？"我最后试探一次。
"当然，都说好了。"母亲很坚决，"磊磊是个好孩子，值得我们投资。"
"那我呢？"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我也快三十了，我的房子呢？"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拍拍我的肩膀："峰儿，你有工作，有能力，能自己解决。磊磊不一样，他刚工作不久，需要我们帮一把。"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心如刀割。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在母亲眼里，我永远比不上表弟的重要。
02
一个月前的那个下午，我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是个普通的周五，我像往常一样下班后路过街角的彩票站。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到我总是笑呵呵的："小陈，今天买哪几个号？"
"还是老号码。"我随手递给他十块钱。
这组号码我已经买了三年，是用家人的生日组成的：母亲的生日、父亲的生日、还有我自己的。每次买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小时候过生日的温馨场景，那时候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母亲总是会给我煮个荷包蛋，父亲也会从工地赶回来。
"小陈，你这号码有意思，一买就是三年。"老板一边打票一边聊天，"坚持就是胜利啊。"
我笑笑没说话，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坚持买这组号码，可能就是一种情怀吧，就像坚持相信家人之间的温情一样。
周六晚上开奖的时候，我正在家里吃泡面看电视。开奖的直播我很少关注，通常都是第二天才去查看结果。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就顺手换到了开奖频道。
第一个号码出来的时候，我没在意。第二个号码出来时，我放下了筷子。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都和我的彩票对上了。
我的手开始颤抖，泡面的热气模糊了我的眼镜。当最后一个号码出现在屏幕上时，我整个人都傻了。
五千万！
我中了五千万！
我站起来，坐下，又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知道该做什么。拿起手机想给谁打电话，却发现不知道该告诉谁这个消息。
第一个想到的是母亲，但我又想起了表弟的婚房。九十万对母亲来说是大半辈子的积蓄，但对现在的我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我感到荒诞。
我想起了小时候的很多事情。六岁那年，我想要一辆玩具车，要二十块钱，母亲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买给我。她说："峰儿，咱们家条件不好，你要懂事。"
十二岁那年，我的同桌有一支很漂亮的钢笔，我也想要一支。那支笔要五十块钱，我鼓起勇气跟母亲说了，她看了看那支笔，然后摇摇头："太贵了，你现在这支还能用。"
十八岁那年，我考上了大学，需要学费。母亲为了凑够钱，把她结婚时的金手镯都卖了。那天晚上，我看到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掉眼泪。
可是现在，这个为了给我买支笔都要犹豫的母亲，为表弟买房子的时候，却毫不犹豫地拿出了九十万。
我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想了很多。天亮的时候，一个疯狂的想法出现在我脑海里：我要试探一下母亲，看看在她心里，我到底有多重要。
我要回家，但不是以一个中了五千万大奖的儿子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失业的、需要帮助的儿子的身份。我要看看，当我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她会不会像对待表弟一样对待我。
这个想法很幼稚，甚至有些残忍，但我控制不住自己。二十八年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我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于爱与偏心的答案。
03
回家的路上，我反复练习着要说的话，每一个词都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母亲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听到我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峰儿，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吃饭了吗？"
"妈，我有事要跟您说。"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声音有些颤抖。
"什么事啊？这么严肃。"母亲放下手里的活，在我对面坐下，"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被公司裁员了。"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看到母亲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眼里闪过一丝惊慌。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有些急促，"怎么会这样？你在公司不是干得挺好的吗？"
"上个星期。"我编着谎话，心里却像刀割一样疼，"公司业务不好，要裁掉一批人，我就在名单里。"
母亲沉默了很久，我能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那你现在怎么办？"她终于开口，"有找新工作吗？"
"找了，但是不好找。"我继续说着违心的话，"现在工作竞争太激烈了，像我这个年纪的，有经验的人很多。"
"你别着急，慢慢找，总会有合适的。"母亲试图安慰我，但我能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安，"你还有存款吗？房租和生活费够不够？"
"存款不多，房租还能撑几个月。"我看着母亲的眼睛，"妈，我可能需要回家住一段时间。"
听到这话，母亲的眼圈红了："好，回家好，家里永远都是你的家。你爸虽然不在家，但是你的房间一直给你留着。"
看到母亲红红的眼圈，我心里的愧疚感更加强烈了。但我还是想知道答案，想知道她会不会像帮助表弟一样帮助我。
"妈，我..."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有什么困难就说，别跟妈客气。"母亲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上面有很多老茧，那是多年辛苦工作留下的痕迹。
"我想问问，您还有钱吗？"我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如果我一时找不到工作，您能帮帮我吗？"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有，妈有钱。你别担心，大不了妈出去再找个工作，咱们娘俩一起努力。"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您不是要给表弟买房子吗？九十万呢。"
听到这话，母亲的脸色变得复杂起来。她松开我的手，在沙发上坐直了身体。
"峰儿，你是不是因为这事心里不舒服？"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无奈，"妈知道这样做对你不公平，但是磊磊他..."
"他怎么了？"我追问道。
"他还小，刚工作不久，需要帮助。"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而且晓雨家里条件好，如果咱们不表示表示，人家会怎么想？"
"那我呢？"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现在没有工作，没有房子，没有女朋友，我就不需要帮助吗？"
母亲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她看着我，眼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
"峰儿，你别这样说，妈心里有你。"她哭着说，"妈这就去退房子，九十万都给你，够你用很长时间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了。她真的愿意为了我退掉表弟的房子？
"妈，您别哭。"我慌了，连忙递给她纸巾，"我就是随便说说，您别当真。"
"不是随便说说，是妈做得不对。"母亲擦着眼泪，"妈一直觉得你能力强，能照顾自己，所以对你要求严格一些。但是妈忘了，不管你多大，你都是妈的孩子，都需要妈的关心和帮助。"
看着母亲哭泣的样子，我心里五味杂陈。我得到了答案，但这个答案让我比之前更加难受。
原来母亲并不是不爱我，只是她用错了方式。她以为严格就是爱，以为放手就是信任，却不知道这样的做法让我感到了被忽视和被冷落。
"妈，您别哭了，我找到工作就好了。"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表弟的房子您还是买吧，我会想办法的。"
"不买了。"母亲很坚决，"我明天就去退房子，钱留给你用。儿子比什么都重要。"
那一刻，我差点就想告诉她真相了。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想再看看，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会为了我放弃表弟的房子。
04
那天晚上，母亲一夜没睡。
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隔着一堵墙，能清楚地听到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有时候脚步声停下来，传来的是轻微的抽泣声。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清了一些内容。
"老陈，你睡了吗？"她在给父亲打电话，"峰儿出事了...被公司裁员了...没有，他没找你要钱，但是我看他的样子，应该很困难..."
电话那头不知道父亲说了什么，母亲的声音更小了："我想把磊磊的房子退了，钱留给峰儿...我知道已经交了定金，但是现在峰儿更需要这笔钱..."
我紧紧握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母亲真的要为了我退房子，哪怕损失定金也在所不惜。
"你说得对，峰儿是咱们的亲儿子，什么都要让给他。"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坚决，"磊磊虽然是好孩子，但毕竟不是咱们生的。血浓于水，这个道理我懂。"
听到这话，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原来母亲心里也有杆秤，只是平时被各种因素模糊了。当真正需要做选择的时候，她还是选择了我。
凌晨三点，母亲终于安静下来。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看到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表弟和李晓雨的合影，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照片上。
"妈..."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看到我，连忙擦干眼泪："峰儿，你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我坐到她身边，"妈，您别为难了，表弟的房子还是买吧。"
"不买了。"母亲摇摇头，"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就去退房子。磊磊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你现在正是需要帮助的时候，妈不能不管。"
"可是姑姑那边..."
"姑姑那边我去说，是我自己要退的，不怪你。"母亲看着我，眼神很温柔，"峰儿，这些年妈可能忽略了你的感受，总觉得你能力强，什么都不用操心。现在想想，妈做得确实不对。"
"妈，您没有做错什么。"我握住她的手，"是我太敏感了。"
"不是你敏感，是妈真的做得不够好。"母亲拍拍我的手，"从小到大，妈对你要求严格，很少夸奖你，很少给你买你想要的东西。但是对磊磊，妈总是宠着，要什么给什么。"
"妈知道这样不公平，但是当时总是想着，你是我亲生的儿子，就算我对你严格一点，你也不会怪我。而磊磊不一样，他不是我亲生的，如果我对他不好，别人会说我这个当姑姑的没良心。"
听到母亲说出这番话，我终于明白了她这些年来的想法。她不是不爱我，而是把所有的爱都藏在了心里，以为严格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关爱。
"妈，我懂了。"我抱住了她，就像小时候受委屈时那样，"我不怪您，我知道您爱我。"
母亲紧紧抱住我，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肩膀。在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母爱，那种无条件的、纯粹的爱。
"峰儿，妈对不起你。"她在我耳边小声说着，"以后妈再也不会这样了，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我们就这样抱着，一直到天亮。这是我二十八年来第一次和母亲如此亲密地拥抱，也是我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母爱的温暖。
但同时，我心里的愧疚感也达到了极点。母亲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困难而彻夜难眠，为了我宁愿得罪姑姑也要退房子。而我，却在用谎言欺骗她，利用她的爱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天亮的时候，母亲松开了我，她的眼睛红肿着，但神情很坚决。
"峰儿，妈去洗把脸，然后就去找房地产公司退房子。"她站起来，"你再睡会儿，等妈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看着母亲走向卫生间的背影，我知道，她真的要去退房子了。为了我这个撒了弥天大谎的儿子，她要去承担损失定金的经济损失，要去承受姑姑的责难，要去面对表弟和李晓雨的失望。
05
第二天早上七点，母亲就起床了。
她在厨房里忙碌着，给我煮鸡蛋，热牛奶，烤面包，就像小时候我生病时那样细致入微。
"峰儿，起床吃早饭。"她轻轻推开我的房门，"妈做了你最爱吃的荷包蛋。"
我坐起来，看到她已经换上了出门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
"妈，您要出去？"我明知故问。
"去退房子。"她说得很轻松，仿佛只是去菜市场买菜一样简单，"房地产公司九点上班，我早点去排队。"
吃早饭的时候，她一直在给我夹菜，嘘寒问暖。
"峰儿，你别担心工作的事情，慢慢来。"她边说边给我剥鸡蛋，"妈退了房子，手里有九十万，够你用很长时间了。"
"妈，定金能退回来吗？"我试探着问。
"应该能退一部分吧。"她有些不确定，"就算退不回来，也没关系，亏就亏点，只要你好就行。"
看着她轻松的表情，我心里却越来越沉重。九十万不是小数目，对她来说是大半辈子的积蓄。而现在，她要为了我这个说谎的儿子，放弃这笔钱。
"妈，要不您再考虑考虑？"我最后试着劝她，"表弟那边......"
"没什么好考虑的。"母亲很坚决，"儿子永远是第一位的，这一点妈从来没有搞错过，只是以前表达的方式不对。"
八点半的时候，母亲准备出门了。她拿着包，里面装着所有的房屋购买合同和证件。
"峰儿，你在家好好休息，妈去去就回。"她在门口换鞋，"等妈回来，咱们就去银行把钱存到你的卡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真的要去了，真的要为了我去退掉表弟的房子。
"妈..."我叫住她。
"怎么了？"她回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关爱。
我张了张嘴，想要告诉她真相，想要告诉她我中了五千万，想要告诉她我根本不需要她退房子。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您路上小心。"我最终还是没有说出真相。
母亲点点头，打开门准备离开。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姑姑陈小红打来的电话。
"峰儿，你在家吗？"姑姑的声音有些急促，"我刚才给你妈打电话，她说要退磊磊的房子，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了看母亲，她已经停下了脚步，在等我接完电话。
"姑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是不是你不同意给磊磊买房子？"姑姑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峰儿，你怎么能这样？磊磊叫你一声表哥，你就这样对他？"
"不是的，姑姑，您误会了。"我连忙解释，"是我被公司裁员了，可能需要用钱......"
"裁员了？"姑姑愣了一下，然后语气缓和了一些，"那也不能退房子啊，磊磊和晓雨都快结婚了，现在退房子，让他们怎么办？"
母亲从我手里拿过电话："小红，是我决定要退房子的，不关峰儿的事。"
"姐，您这是干什么啊？"姑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好好的房子为什么要退？"
"峰儿现在需要这笔钱，比磊磊更急。"母亲的语气很坚决，"磊磊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可是房子都看好了，定金也交了，磊磊和晓雨已经在准备婚礼了。"姑姑有些急了，"您现在退房子，不是打他们的脸吗？"
"我会跟磊磊解释的。"母亲说道，"他是懂事的孩子，应该能理解。"
"理解什么啊？"姑姑的声音越来越大，"峰儿有手有脚的，找不到工作可以再找，凭什么要磊磊让步？"
听到这话，母亲的脸色变了："小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不公平。"姑姑毫不示弱，"磊磊从小就懂事，学习好，工作也好，现在好不容易要结婚了，您就不能成全他一次？"
"我成全磊磊还少吗？"母亲的声音也提高了，"从小到大，我给他买过多少东西？现在我的亲儿子有困难了，我帮一下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姑姑冷冷的声音："行，既然姐你这么偏心，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但是我把话说在前头，这房子如果真的退了，我们两家的关系也就到此为止了。"
说完，姑姑就挂了电话。
母亲拿着手机，脸色很难看。我能看出她内心的挣扎，一边是多年的亲情，一边是对儿子的责任。
"妈..."我想安慰她。
"没事。"母亲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妈去退房子了。"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就在她即将转动门把手的那一刻，我看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她即将做出的决定，不仅仅是退一套房子那么简单。她要承受的，是家族关系的破裂，是多年亲情的终结，是被人指责偏心的压力。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儿子一个弥天大谎。
母亲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久久没有转动。我能感受到她内心的挣扎和痛苦。
就在这时，她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我，眼中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复杂光芒。
她张开嘴，似乎要说些什么......
06
"峰儿，妈想问你一个问题。"母亲松开了门把手，走回到我面前。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疑惑，有试探，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深意。
"什么问题？"我心跳开始加速。
"你真的被裁员了吗？"母亲直视着我的眼睛，"如实告诉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愣住了，完全没想到母亲会这样问。"妈，我...我当然是被裁员了，不然我为什么要回家？"
"是吗？"母亲坐到沙发上，拍拍身边的位置，"那你坐下，陪妈聊聊。"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峰儿，你从小就不会撒谎。"母亲看着我，声音很温柔，"每次撒谎的时候，你的眼睛就不敢看我，就像现在这样。"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妈，我没有撒谎。"
"那好，我问你几个问题。"母亲拿出手机，"你们公司的人事部电话是多少？我想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妈，您这是干什么？"我有些慌了，"您不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但是我想更了解情况。"母亲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如果你真的被裁员了，妈想知道有没有补偿金，有没有失业保险，这些都是你应该得到的权益。"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有，你昨天回来的时候，穿的是新买的外套吧？"母亲指了指挂在椅子上的外套，"这个牌子妈认识，不便宜。一个刚被裁员的人，会去买新衣服吗？"
我看着那件外套，那是我中奖后兴奋地买的，当时没想那么多。
"妈，这是...这是之前买的。"我勉强解释道。
"峰儿，你还记得小时候那次吗？"母亲突然问道，"你八岁那年，打破了邻居家的花瓶，回来跟我说是风刮倒的。"
我当然记得那次，因为撒谎被母亲打了一顿。
"后来我是怎么发现你撒谎的？"母亲继续问。
"您...您去邻居家问了。"我小声说道。
"对，我去问了。"母亲点点头，"因为我发现你的表情不对，说话也不对。就像现在一样，你在撒谎。"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母亲的眼睛。
"峰儿，告诉妈实话，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担心，"是不是在外面欠了债？还是做了什么错事？不管什么事，妈都不会怪你的，但是你不能骗妈。"
听到母亲这样说，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她以为我遇到了什么大麻烦，以为我是因为害怕才撒谎的。
"妈，我...我没有遇到麻烦。"我哽咽着说道。
"那你为什么要撒谎说被裁员了？"母亲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峰儿，告诉妈，为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看着她满脸的担忧和关爱。在这一刻，我知道我不能再撒谎下去了。
"妈，我中奖了。"我终于说出了真相，"我中了彩票，五千万。"
母亲愣住了，她看着我，眼里全是不解："什么？"
"我说我中奖了，中了五千万。"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彩票和中奖通知书，"妈，看，这是真的。"
母亲接过通知书，仔细看了好几遍，然后又看看我，再看看通知书。
"这...这是真的？"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真的中了五千万？"
"是真的。"我点点头，"一个星期前开奖的，我前天才去确认。"
母亲拿着通知书的手开始颤抖："那你为什么要骗我说被裁员了？你为什么要这样折腾妈？"
看着母亲困惑和受伤的表情，我心里五味杂陈。
"妈，我...我想试探一下。"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想看看，如果我真的遇到困难了，您会不会像对表弟那样对我。"
07
母亲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放下中奖通知书，看着我，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也有深深的伤心。
"所以，你是故意回来骗我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你看到我为你哭了一整夜，看到我要退掉磊磊的房子，看到我和你姑姑吵架，你都无动于衷？"
"妈，我不是无动于衷，我...我心里也很难受。"我试图解释，"我只是想知道，在您心里，我到底重不重要。"
"你觉得你不重要？"母亲的眼泪开始往下掉，"峰儿，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你觉得你在我心里不重要？"
"可是您对表弟比对我好。"我说出了心里话，"从小到大，您给他买东西从不犹豫，给我买东西总是要考虑很久。现在他要结婚，您毫不犹豫就拿出九十万给他买房子。"
"所以你就要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我？"母亲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你知道昨天晚上我怎么过的吗？我一夜没睡，一直在想怎么跟你爸解释，怎么跟磊磊解释，怎么面对你姑姑的责怪。"
"我担心你没有工作会饿着，担心你没钱付房租会流落街头，担心你找不到工作会自暴自弃。"母亲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我甚至在想，如果你真的一直找不到工作，妈就出去再找个工作，哪怕去给人家当保姆，也要养活你。"
听到这些话，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妈，对不起，我错了。"我站起来想要抱住母亲，"我不应该这样骗您的。"
"你错在哪里了？"母亲退了一步，"你错在不信任我，错在用如此恶劣的方式来试探我，错在让我白白担心了一整夜。"
"妈，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我跪了下去，"您原谅我吧。"
看到我跪下，母亲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哭了起来。
"峰儿，你起来。"她拉着我，"妈不是要你跪下，妈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爱你？"
我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妈，不是您不爱我，是我太敏感了。我看到您对表弟那么好，心里就不平衡。"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磊磊好吗？"母亲坐回到沙发上，"因为他不是我亲生的，如果我对他不好，别人会说我这个当姑姑的没良心。"
"而且，磊磊从小父亲就不在身边，是你姑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我看着心疼，所以想多帮一把。"母亲解释道，"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做会让你觉得我偏心。"
"妈，我明白了。"我坐到母亲身边，"是我想多了。"
"不是你想多了，是妈做得确实有不妥的地方。"母亲拍拍我的手，"妈以后会注意的，不会再让你有这种感觉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母亲突然问道："峰儿，你中了这么多钱，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我如实回答，"钱太多了，我有点不知所措。"
"那你觉得，磊磊的房子还买不买？"母亲试探着问道。
我想了想："妈，您觉得呢？"
"我觉得应该买。"母亲说道，"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答应了。而且磊磊确实是个好孩子，值得帮助。"
"那就买吧。"我点点头，"反正我现在有钱了，九十万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不是用你的钱买。"母亲摇摇头，"是用我和你爸的钱买。这是我们早就决定好的事情，不能因为你中奖了就改变。"
"可是妈......"
"没有可是。"母亲很坚决，"你的钱是你的，我们的钱是我们的。磊磊的房子用我们的钱买，这样才显得我们真心。"
我看着母亲，心里充满了敬佩。她不是因为我有钱了就改变态度，而是依然按照自己的原则行事。
"那我的钱怎么办？"我问道。
"你自己决定。"母亲笑了笑，"不过妈建议你，不要全部拿来享受，要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比如说？"
"比如说帮助一些需要帮助的人，比如说投资一些有前景的项目，比如说给自己买个房子结婚用。"母亲数着手指头，"五千万不是小数目，要好好规划。"
听到母亲提到结婚，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妈，如果我将来结婚，您会给我买房子吗？"
"当然会。"母亲毫不犹豫地说道，"不管你有多少钱，这都是我们当父母的责任。"
"那为什么之前从来没有提过？"我追问道。
"因为你还没有女朋友啊。"母亲理所当然地说道，"等你有了女朋友，打算结婚了，我们自然会考虑房子的事情。"
我恍然大悟，原来母亲不是偏心，而是因为表弟马上就要结婚了，而我还单身。如果我也有女朋友要结婚，母亲肯定也会给我买房子。
"妈，我想明白了。"我握住母亲的手，"以前是我误会您了，对不起。"
"孩子，我们都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母亲拍拍我的手，"以后我们要多沟通，有什么想法就直说，不要憋在心里，更不要用撒谎的方式来试探。"
"好的，我记住了。"我点点头。
这时，母亲的手机又响了，是姑姑打来的。
"峰儿，你接吧。"母亲把手机递给我，"跟你姑姑解释一下情况。"
08
我接过电话，深吸一口气："姑姑。"
"峰儿，房子的事情怎么样了？"姑姑的声音还带着怒气，"你妈真的要退吗？"
"姑姑，房子不退了。"我说道，"我刚才跟我妈商量了，还是按原计划给表弟买房子。"
"真的？"姑姑的语气立刻缓和下来，"那太好了。可是你不是失业了吗？"
"姑姑，我要向您道歉。"我看了看母亲，"我没有失业，是我撒谎了。"
"撒谎？"姑姑有些不解，"你为什么要撒谎？"
我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姑姑，包括我中奖的事情，包括我的心理想法。
姑姑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峰儿，你这样做确实不对，但是姑姑也能理解你的想法。"
"姑姑，对不起，让您和我妈吵架了。"我真诚地道歉。
"没事，我们姐妹俩从小就这样，吵完就好了。"姑姑笑了笑，"不过峰儿，你要记住，你妈心里一直都有你，只是她表达的方式可能不太对。"
"我知道了，姑姑。"我点点头。
"那磊磊的房子就按原计划进行？"姑姑确认道。
"是的，按原计划进行。"我说道，"而且我还想再给表弟一些钱，作为结婚的礼金。"
"不用，不用。"姑姑连忙推辞，"你有这个心就够了。"
"姑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坚持道，"表弟叫我一声表哥，我总要表示表示。"
挂了电话，母亲看着我笑："峰儿，你长大了。"
"妈，我想好了我的钱要怎么用。"我说道，"我要拿一部分出来做慈善，帮助一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这个想法很好。"母亲很赞同，"财富要取之于社会，用之于社会。"
"还有，我要给您和我爸买个房子。"我继续说道，"现在的房子太老了，您们住了那么多年，该换个好点的了。"
"我们住惯了，不用换。"母亲摇摇头，"你有这个心就够了。"
"妈，这不是心意的问题，这是我的责任。"我认真地说道，"您们养育了我二十八年，现在我有能力了，当然要让您们过得更好。"
母亲听到这话，眼里又泛起了泪花："峰儿，妈没有白疼你。"
"妈，以后我每个月都会回来看您。"我握住母亲的手，"我们要经常沟通，不要再有误会了。"
"好，妈等着你回来。"母亲点点头。
下午的时候，表弟张磊和李晓雨一起来了。他们是来感谢的，但也带着一些不安。
"表哥，听我妈说，是因为我的事情让你和姑姑产生了矛盾？"张磊有些愧疚地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房子我们不要了。"
"表弟，你想多了。"我拍拍他的肩膀，"我和我妈没有矛盾，只是有一些沟通上的问题，现在都解决了。"
"真的吗？"李晓雨也有些担心，"我们不想因为房子的事情影响家庭和睦。"
"真的。"我笑着说道，"房子该买还是要买的，这是长辈们的一片心意。"
"谢谢表哥，谢谢姑姑。"张磊深深地鞠了一躬，"我和晓雨会好好孝敬你们的。"
看着表弟诚恳的样子，我心里的那点不平衡彻底消失了。他确实是个好孩子，值得长辈们的疼爱。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父亲陈大山也从工地赶了回来，听说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峰儿，你做得不对。"父亲严肃地说道，"怎么能用撒谎的方式来试探你妈呢？"
"爸，我知道错了。"我低着头承认错误。
"不过，你妈也有做得不妥的地方。"父亲转向母亲，"以后对两个孩子要一碗水端平，不能厚此薄彼。"
"我知道了。"母亲点点头。
"还有，峰儿中了这么多钱，这是好事。"父亲说道，"但是不能因为有钱了就忘了本，要记住我们是普通家庭出身，要保持勤俭节约的品德。"
"爸，我会记住的。"我认真地点头。
"这钱来得容易，但是要用得有意义。"父亲继续教育我，"不要挥霍浪费，要做一些对社会有益的事情。"
"爸，我已经想好了，要拿一部分钱做慈善。"我说道。
"这样很好。"父亲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儿子有出息了。"
吃完饭后，我们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聊天。母亲依偎在父亲身边，我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这种温馨的家庭氛围，是我很久都没有感受到的。
"峰儿，以后有什么心事就跟爸妈说，别憋在心里。"母亲说道，"家人之间要坦诚相待。"
"我会的，妈。"我点点头，"以后我再也不会撒谎了。"
"还有，要记住今天的教训。"父亲说道，"信任是相互的，你不信任别人，别人也不会信任你。"
"爸，我明白了。"我深有感触地说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回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一切。我用一个谎言试探了母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但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我伤害了最爱我的人，破坏了家庭的和谐，差点毁掉了表弟的婚礼。这一切都源于我内心的不安全感和对母爱的怀疑。
现在我明白了，爱有很多种表达方式。母亲对我的爱是深沉的、理性的，她相信我有能力解决自己的问题，所以给了我更多的独立空间。而对表弟的关爱，则是出于长辈对晚辈的责任感。
真正的成熟，不是拥有多少财富，而是能够理解和包容别人的不完美，能够用正确的方式处理人际关系。
第二天早上，我拿着那张五千万的支票，心情却比中奖时平静了许多。金钱确实能够改变很多东西，但改变不了人心。母亲对我的爱不会因为我有钱而增加，也不会因为我没钱而减少。
我决定把这次的经历写下来，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忘记这个教训。同时，我也要用这笔意外之财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让它成为爱与温暖的传递者，而不是炫耀和挥霍的工具。
家，永远是最温暖的港湾。而家人的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财富。我用五千万买到了这个道理，但更重要的是，我重新获得了对家庭和亲情的认识。
这或许是我人生中最昂贵，也是最有价值的一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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