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0年,江东。
孙策中箭身亡,年仅二十六岁。
帐外,是跟随孙家两代、刀头舔血的老将;帐内,是一个虚岁十九的少年——孙权。
此时北方曹操方兴未艾,南方群雄虎视眈眈。
张昭在看,周瑜在看,程普也在看。
他们心里都明白一件事:这个孩子,压不压得住江东?
四十多年后,江东立国称帝,三国鼎立成型。
问题也随之浮现:一个能忍、能算、能低头的孙权,为什么偏偏在晚年,把一切算错了
江东不是抢来的,是压住来的
孙权接手江东时,面对的并不是一张白纸。
那是一块已经被父兄打下来的地盘,也是一个资历、战功、派系异常复杂的权力场。
父亲孙坚靠的是敢打敢拼,兄长孙策靠的是雷霆万钧。
程普、韩当、黄盖这些人,立功时孙权还没长大;张昭、秦松这些人,在江东士族中声望极高。
对他们而言,这个年轻的继任者,更像一个需要观察的对象,而不是必须服从的主公。
问题随之而来:一个十九岁的新主,凭什么让这群人继续听话?
孙权很清楚,自己不能学孙策。
孙策是创业型人物,靠战功立威,杀伐果断,军中威信来自卓越的军事才能和严明的军纪。
孙权不具备这个条件,他既没有完整指挥过一场决定性大战,也没有靠一场横扫江东的战役确立个人权威。
但孙权有自己的智慧:
他把自己放在体系之中,而不是凌驾体系之上。
他对张昭,行的是师礼;对周瑜,用的是兄礼;对程普、吕范等老将,则给足尊重,不轻易触碰他们的军中威望。
“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表面看是放权,实质却是一种极高明领导智慧,只要江东诸人团结,就能凝结成一个命运共同体。
团结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于行动。
孙权继位后,先率军平定李术,收其部众三万余人;又镇压山越,收编万余 。这些行动具有双重意义:对外稳定局势,对内树立威信。
十九岁的孙权,并未因为年少而退居幕后。他亲自处理叛乱,稳定军心。旧部看到的不是一个空有名分的继承人,而是能实际掌控军政的统帅。
与此同时,他广纳贤才,诸葛瑾、鲁肃、顾雍、陆逊等相继归附 。江东士族逐渐安心,宾旅寄寓之士亦不再观望。
更关键的是,孙权能忍。
在赤壁之前,张昭、秦松等人主张归附曹操,并不是出于叛心,而是现实计算。孙权没有因此清洗张昭,也没有在胜利之后翻旧账。
江东的权力结构,从“孙策时代的征战型集团”,逐渐转向“孙权主导的治理型政权”。
赤壁之前,最危险的不是曹操,而是张昭
如果说继位之初是稳住江东,那么建安十三年(208年)这一年,才是真正决定孙权命运的一战。
这一年,曹操挥师南下。
刘备败走,荆州震动,江陵失守。曹操占据长江上游要地后,给孙权写信,直言南下之意 。这封信的潜台词很明确——要么归附,要么决战。
江东朝廷顿时分裂。
张昭的主张并不荒谬。
他代表的是江东士族阶层的集体判断:保存实力,避免玉石俱焚。这种意见的危险之处在于,它不是个人私心,而是社会主流。
真正改变局势的,是鲁肃、周瑜以及诸葛亮的在关键时刻的建议,孙权才真正下定决心。
但更重要的,不是他选择了战,而是他如何处理反对者。
赤壁胜利后,张昭依然是文臣领袖,秦松依然在位。孙权没有因为意见不同而清算功臣,甚至继续在制度层面倚重他们,维持了江东决策结构的稳定。
这是一种极难做到的克制,也体现了他的胸襟。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有着领导智慧,忍耐力和胸襟的人,却在后面的荆州问题和晚年储位之争中,犯下大错。
荆州不是兄弟情,是算术题
赤壁之后,孙权真正面对的,不再是生死存亡,而是如何在两强之间扩大自己的空间。
如果只看表面,荆州之争像是一段翻脸无情的故事。
赤壁并肩作战,转身却白衣渡江;“借地抗曹”,最终却刀斩关羽。于是,孙权常被写成背信弃义的一方。
但只要把情绪拿掉,换成地图和兵力,荆州的问题立刻变得清晰起来,这不是情义问题,而是生存问题。
赤壁之后,孙权面对的是一个极其尴尬的现实:吴国立足江东,却被卡在长江中游。
对刘备而言,荆州是跳板;对孙权而言,荆州却是缓冲区。
这就是双方根本无法调和的分歧。
当初同意“借荆州”,并不是孙权一时心软,而是权宜之计:
一来,刘备确实在赤壁有功;
二来,需要有人替吴国对付北边的曹操。
可一旦形势变化,这笔账就必须重算。
214年,刘备入蜀成功,拿下益州。这一步,直接改变了三国的力量结构。
从这一刻起,刘备不再是寄人篱下的盟友,而是一个拥有稳定后方、可以东西并进的独立势力。
而荆州,恰恰成了连接荆州—益州的关键通道。
站在孙权的位置上,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刘备不退,吴国就永远处在被夹击的风险中。
意味着哪怕今天还在联盟,明天也可能被一刀捅在腹背之间。
所以,孙权开始动了。
不是情绪翻脸,而是战略调整。
公元215年,刘备借荆州不还的事情,虽然最终达成和解,暂时熄火。
但当关羽北伐襄樊、声势正盛时,孙权看到了一个更危险的信号,如果刘备集团成功北伐,打通荆—益—汉中的整体通道。
一旦成功,吴国将被彻底边缘化。
这时,孙权的选择已经不多了。
他可以继续维持名义盟友,赌刘备永远不会东顾;也可以趁对方兵力外出,迅速解决荆州这个结构性隐患。
孙权选了后者。
吕蒙白衣渡江,不是灵机一动,而是权谋筹划;对曹魏的短暂合作,也不是投诚,而是借力。
在这场行动中,孙权表现得异常冷静,不急着宣战,不急着表态,先把地盘拿到手,再处理关系。
从结果看,吴国得到了荆州,疆域扩展,国力增强。
这一步在道义上饱受争议,却在战略上改变了三国格局。
向曹丕低头,是认怂,还是布局?
在很多叙述里,孙权向曹魏称臣,常被当作一个“污点”。
荆州刚到手,关羽刚被杀,转身就对北方低头,看起来,像是得利之后的心虚,甚至是政治上的投机。
但如果把时间顺序摆正,这一步,反而是孙权一生中最清醒、也最冷静的一次风险处理。
219年,荆州易手;220年,曹操去世;221年,曹丕称帝,刘备称帝。
三国正式进入两个皇帝同时存在的阶段。
站在孙权的位置上,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旦刘备腾出手来,复仇几乎是必然的;
意味着吴国在西线刚结下血仇,在北线又缺乏安全保障;
意味着如果魏、蜀同时施压,吴国将陷入两线作战的绝境。
此时的孙权,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硬扛到底,赌对方不敢同时出兵;要么暂时低头,换取战略缓冲。
他选了后者。
向曹魏称臣,并不是因为信任曹丕,而是为了让吴国暂时脱离被围攻对象的位置。
只要魏国在名义上承认吴国的合法性,刘备就不可能再轻易拉拢北方形成合围。
这是一种极其现实的选择。
夷陵之战随之爆发。孙权任命陆逊为大都督,在黄武元年(222年)大败刘备 。
刘备退回白帝城,蜀军元气大伤。此战之后,孙权已成为唯一同时战胜过曹、刘两方的统治者 。
但他并未沉溺于胜利。
夷陵之后,孙权迅速与蜀汉恢复外交往来。刘备去世后,诸葛亮主政,双方再次通好 。孙权同曹魏的关系也在反复变化,从称臣到断绝,再到对峙。
这种反复,并非摇摆不定,而是典型的通权达变。
他的外交权谋,一切以国家利益为重。当需要借魏制蜀时,他可以低头;当局势逆转,他也能翻脸自立。
在三国纵横的棋局中,孙权从未试图一举吞并天下,也未急于称帝。他在等待、观察、计算。直到229年,他才正式登基为帝 。
这一阶段的孙权,已经完全不同于十九岁继位时的少年。他不再只是守住江东,而是在两强夹缝中主动扩张;不再只做战场决策,而是在政治层面反复重塑联盟。
纵横魏蜀的背后,是一个极度冷静的现实主义者。
然而,也正是这种高度理性的权力思维,使他后来在处理内部问题时逐渐走向过度控制。外部博弈的成功,为内部紧张埋下了伏笔。
称帝之后,孙权开始失去什么?
229年称帝后,孙权在制度建设方面,孙权无疑是成功的。
他完成了行政体系、农业结构、军事布局与江左直通东北地区的海上交通,使江东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独立政权。
但他的性格开始发生变化。
年轻时,他接受直言进谏;晚年时,他开始变得刚愎自用,疑心颇重,不再虚心纳谏。
这种变化,将在继承人问题上被彻底放大。
太子孙登去世后,真正的问题不是立谁,而是谁来划清界限。
孙权一边立孙和为太子,一边对孙霸宠爱无差,举棋不定。这一步,直接摧毁了储位制度。
朝廷分裂,站队开始,劝谏被视为结党。陆逊等重臣被逼死、被清洗,制度彻底失效,只剩下皇帝情绪维持平衡。
孙权去世后,权臣互杀、废立不断,吴国迅速走向内耗。
这不是偶然,而是长期依赖个人裁断、缺乏稳定规则的必然结局。
回望孙权一生,讽刺意味极强:
他年轻时,靠克制稳住江东;中年时,靠精算立国称帝;晚年,却猜忌大臣,亲信小人,在立储问题上举棋不定从而埋下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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