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毁誉,是一人之儒;苍生福祉,是天下之儒。
继续散聊冯道。
913年,刘守光过了2年皇帝瘾,非要跟李存勖单挑,冯道没劝住。
岐沟关一战,刘守光输得一地鸡毛,晋军兵不血刃进入燕地,沿途澶州、涿州、武州、顺州纷纷不战而降。
刘守光带着全家老小奔走出逃。好歹是一代枭雄,混到逃亡路上全靠要饭为生,也实在是太“枭熊”了。
行至燕乐县,刘守光被过去的旧部捕获,送往幽州交给李存勖发落。最后,被弄到雁门物理清除掉。
冯道从此加入了晋王社团。
这一年,道爷32岁。
923年,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李存勖终于灭了后梁,一件是李存勖登基称帝。李存勖登基后,没有清算冯道这位“前朝余孽”,封他做了中书舍人兼户部侍郎。
履新不久,冯父离世,冯道辞去官职,回到瀛洲景城守丧。
恰逢燕地大旱,闹灾慌。
道爷把家里的豪宅大院让出来给流民居住,把家中的粮食拿出来分给饿民,自己在路旁搭了一个草棚居住,没有被褥就拿喂马的草料当铺盖。《旧五代史》记载:
丁父忧,持服于景城。遇岁饥,所得俸余悉赈于乡里,道之所居惟蓬茨而已,凡牧宰馈遗,斗粟匹帛无所受焉。时契丹方盛,素闻道名,欲掠而取之。
当时,耶律阿保机领导的契丹“文治”蒸蒸日上,对汉人知识分子求贤若渴。
道爷的名声传到契丹,阿保机很想得到这位大贤士,偷偷给道爷发了一份offer。
道爷果断拒绝。
阿保机不甘心,太想得到冯道,专门派出了“特工小队”潜入后唐境内,准备把冯道秘密带回草原。
幸亏,瀛洲守将收到情报,破获了这场跨国“猎头行动”。
平时,谁家死了父亲,失了丈夫,没了儿子。冯道自掏腰包雇人给困难家庭免费种地,而且得是晚上给人耕种,就因为担心这些困难家庭面子上过意不去。
人家“道爷”才是真正的做好事、送温暖,从来不拍照合影留痕。
这事听起来有点魔幻,但是真实的历史,可不是“政治造神”需要瞎编的故事。
冯道守丧在家,遥远的庙堂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魏博军叛乱。
李嗣源临危受命前去平叛,结果平叛的朝廷军也跟着叛变。李嗣源夹在叛军和李存勖的猜忌之间,两头不讨好。
走投无路,李嗣源借着霍彦威的5000镇州军,索性真反了。
兴教门之变,李存勖惨死。李嗣源登基称帝,成了冯道伺候的第三届皇帝。
皇帝易位,冯道作为先帝余孽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官职不降反升。李嗣源直接将其提拔为兵部侍郎兼端明殿首席学士。
一年后,升任宰相。
冯道真正大展拳脚,主要集中在明宗一朝。
个人觉得冯道的牛掰之处是,他能够把李嗣源这个不通文墨的武夫皇帝辅佐成了半个“明君圣主”,这一点是非常不容易的。
手握权力后,有人是为了呼风唤雨,有人是为了金钱美女。
冯道获得权力后,第一件事是保存“文明”的火种。他劝谏李嗣源,打天下靠拳头,治天下还得靠“四书五经”。于是,他上书李嗣源出资重修儒家九经。
从安史之乱,华夏进入近200年的割据战争,人人都想着造反当皇帝,谁有心思关注文化传承。
冯道用了22年时间,真把这事给做成了。后来,北宋开国用的就是“冯道版”的九经开科取士。
单凭这一件事,冯道可以配享太庙了。
政治上,冯道也完全有资格位列“贤相”,举个例子。
某年,天下丰收。
李嗣源问冯道,今年丰收,百姓不用挨饿了吧。
冯道劝阻说,非也。谷贵饿农,谷贱伤农。百姓太苦了,皇上不可掉以轻心。即使太平盛世仍有饿死之人。百姓一年到头收获那点粮食,有时候看一场小病就破产了。
问道曰:天下虽熟,百姓得济否。 道曰:谷贵饿农,谷贱伤农,此常理也……医得眼下疮,剜却心头肉。
李嗣源听后,大为触动。
冯道以宰相身份辅佐李嗣源6年。之后,后唐进入高频更换皇帝的炸裂期。先是李从厚,再是李从珂造反登基,再再是石敬瑭推翻后唐建立后晋。
三易皇位的过程中,冯道只做了一件事儿。
——投降,投降,投降。
骂冯道的人,说他臣节有亏。
赞冯道的人,说他务实重行。
冯道风评由赞转骂是从宋仁宗一朝开始的。准确说是从1036年至1053年欧阳修重修《新五代史》开始的。
奸臣之尤,始于此。
客观来说,这是欧阳修一生的污点。
南宋文学大家吴曾评价过这事。他说“重修新五代史时,欧阳修还是太年轻了,如果是晚年的话,大概不会如此贬低冯道。年轻人心高气傲,光顾着口嗨,忽视了乱世之下,生活的艰难”。
吴曾这话说得很在理。
欧阳修重修《新五代史》时,不过是区区29岁的新翰林学士,而且生在北宋最顶级的仁宗一朝,人间疾苦、乱世艰难经历得太少了。
历史总是充满可笑和无耻。
很难想象,对冯道骂得最狠的,居然是清朝的知识分子。
大名鼎鼎的王夫之。他说:
(冯道)身为宰相,旦此夕彼,如失节之妇,二十年而五适人,人皆得而贱之。
你王夫之骂得这么狠,明朝亡国后,你以死殉节了吗?你老王抗清了一阵,就跑回衡阳老家,隐姓埋名活到七十四岁,你还好意思骂冯道。
论历史贡献,你王夫之给冯道提携都不配。
另一位清朝大学者赵翼,就更滑急了!这头刚骂完冯道。
事四姓十君,不知羞耻。
转身就在嘉庆十五年,参加了朝廷组织的鹿鸣宴。赵老爷头顶嘉庆爷赏赐的三品顶戴,笑得合不拢嘴,一直活到八十八岁。
儒者,人之需也。
脱离了“人”的儒,全是给专制皇权唱赞歌、抬轿子的“肉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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