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大婚日,夫君却遭人替换。他唤我:你丈夫战死沙场,我只能同纳两房。十年死三子后,再睁眼,我坐在红烛下,掷地有声:臣妇自请下堂!
“阿姐,你糊涂了!”
“这杯合卺酒,你不能饮!”
喜烛摇曳,红泪泣落。
座上的新郎官身着麒麟补服,眉眼温润,可那张脸,却不是我等了十年的顾家郎。
他端着酒盏,目光沉沉,带着一丝怜悯,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云诺,顾郎已为国捐躯。”
“圣上有旨,为全两家之谊,由我代兄长完婚。”
“你我,从此便是夫妻。”
一旁的妹妹沈云溪满面泪痕,死死拽着我的袖摆,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阿姐,你清醒些!顾家哥哥怎么会死!这人是顾家二郎,顾长风!”
我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夫君,又看了看妹妹绝望的脸,心中一片死寂。
上一世,我信了。
饮了这杯酒,做了顾长风的妻。
十年间,我为他生下三子,却皆在襁褓中夭亡。
最终,我被冠以“克夫妨子”的罪名,一尺白绫,吊死在冰冷的佛堂。
直到魂魄离体,我才看见,顾长风与我的好妹妹沈云溪相拥而泣。
“云诺这个蠢妇,终于死了。”
“我们的孩儿,也终于能认祖归宗了。”
原来,我的三个孩子,皆是死于他们二人之手。
重来一世,我回到这大婚之夜。
红烛依旧,毒酒尚温。
我挣开妹妹的手,接过顾长风递来的酒盏。
在他志在必得的目光中,我缓缓起身,将那杯“合卺酒”高高举起,然后手腕一翻。
酒液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尽数泼洒在地。
我看着他骤然阴沉的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顾二爷。”
“臣妇,自请下堂。”
第一章 惊变
合卺酒泼洒在地,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仿佛滚油落入寒冰。
喜堂之内,瞬间鸦雀无声。
红烛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诡异。
顾长风脸上的温润笑意寸寸凝固,像是被冰霜冻住的假面。
他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暖意的眸子,此刻正一寸寸变得幽深,如不见底的寒潭。
“云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人心上。
我没有看他,而是转向一旁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妹妹,沈云溪。
她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震惊与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云溪。”
我轻轻唤她,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方才你说,顾家哥哥战死沙场,是真是假?”
沈云溪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求救似的望向顾长风。
顾长风的目光如刀,钉在我身上。
“此事千真万确。抚恤的文书与顾大哥的遗物,明日便会送抵沈府。”
“兄长临行前曾托付于我,若他不幸,定要我照顾你一生一世。”
“我代兄长完婚,既是全兄长遗愿,也是全两家颜面,更是圣上金口玉言。”
他将“圣上”二字咬得极重。
这是在提醒我,这桩婚事,已非你我二人可以左右,背后是皇权天威。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圣上”二字压垮了心防。
父亲是当朝太傅,桃李满天下,却从不结党。
顾家一门双杰,长子顾长渊,也就是我等了十年的未婚夫,是镇守北疆的少年将军。
次子顾长风,文采斐然,年纪轻轻便已是翰林院侍读,圣上眼前的红人。
两家联姻,本是强强联合。
可顾长渊一死,这桩婚事就变了味道。
我沈家嫡长女,嫁给一个注定没有兵权的文臣次子,看似是全了情谊,实则是我沈家自断一臂。
这背后,是帝王的制衡之术。
我若不嫁,便是抗旨。
沈家满门,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可这一世,我偏要逆了这天,改了这命!
“原来如此。”
我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事实。
顾长风眼中的寒意稍稍退去,以为我已被说服。
他重新端起自己的酒盏,语气也缓和下来。
“云诺,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
“但斯人已逝,生者更要保重。”
“来,你我喝了这杯酒,今后,我便是你的依靠。”
他示意一旁的喜娘再为我斟满一杯。
我却抬手,制止了喜娘的动作。
“顾二爷误会了。”
我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不带一丝一毫的女儿家情态。
“我并非不信顾将军战死的消息。”
“我只是在想,顾将军乃国之栋梁,尸骨未寒,我身为他的未亡人,岂能在此刻另嫁他人,行这欢好之事?”
“这不仅是对顾将军的大不敬,更是对我沈家门风的羞辱!”
这话一出,满堂宾客皆是一片哗然。
顾长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我这番话,看似是为顾长渊守节,实则是将他顾长风置于一个“不仁不义”的境地。
兄长尸骨未寒,你这个做弟弟的就迫不及待地要娶他的未婚妻?
传出去,他顾长风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捏着酒杯的手指,骨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沈云诺,你这是要抗旨?”
他终于撕下了温润的伪装,语气中透出森然的威胁。
我挺直了脊背,迎上他的目光,毫不畏惧。
“臣妇不敢。”
“臣妇只是想为顾将军守丧三年。”
“三年之后,若圣上与顾二爷仍不嫌弃,云诺自当嫁入顾家,为二爷执帚奉茶。”
“但今日这门亲,恕难从命!”
我转身,对着主位上端坐的顾家主母,也就是顾长风的母亲,深深一福。
“请老夫人成全。”
顾老夫人的脸色早已难看到了极点。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
她没想到,一向以温婉贤淑著称的沈家大小姐,竟敢在大婚之日,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举。
这不仅仅是打了顾长风的脸,更是打了整个顾家的脸!
“胡闹!”
她重重一拍桌案,满头的珠翠叮当作响。
“皇家赐婚,岂是你说不嫁就不嫁的?”
“沈云诺,你莫要以为有你父亲撑腰,便可如此无法无天!”
“来人!”
她厉声喝道。
“将少夫人‘请’回洞房!”
她特意加重了“请”和“少夫人”几个字,就是要告诉我,生米煮成熟饭,由不得我反抗。
立刻,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朝我逼近。
她们手上厚厚的茧子,显示着这绝非寻常的仆妇。
沈云溪吓得小脸煞白,下意识地挡在我身前。
“你们不许碰我阿姐!”
顾长风却抬了抬手,制止了那两个婆子。
他缓步走到我面前,身形高大,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云诺,何必如此?”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令人迷惑的温和,仿佛方才的威胁从未发生过。
“你我青梅竹马,虽无长渊兄长与你的十年婚约,但这些年,我对你的心意,你当真半分也未察觉?”
他缓缓伸出手,想要抚摸我的脸颊。
我厌恶地侧头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与恼怒。
“我知道,你心里只有长渊兄长。”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姿态竟有几分落寞。
“可他已经回不来了。”
“这桩婚事,与其说是圣命,不如说是我顾长风求来的。”
“我只是不想看你孤苦一生,不想让你成为京中笑柄。”
“我甚至向母亲求了情,等你过门后,可将长渊兄长的牌位请入房中,日夜供奉。我绝无二话。”
他这番话说得情深义重,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他“代兄娶嫂”的动机是为了保护我,又彰显了他的大度。
若非我已知晓他那蛇蝎心肠,此刻恐怕真要被他感动了。
周围的宾客中,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看我的眼神也从同情,渐渐变成了不解。
顾二爷如此深情,沈大小姐未免太不识抬举了些。
我心中冷笑。
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嘴。
我抬起眼,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的沈云溪。
只见她贝齿轻咬下唇,一双美目含着泪光,痴痴地望着顾长风,那眼神中的爱慕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上一世,我真是瞎了眼。
“顾二爷的情意,云诺心领了。”
我福了福身,语气依旧平静。
“但顾将军于我有十年婚约之情,于国有镇守边疆之功。”
“他战死的消息,至今只有你们口头一说,未见兵部文书,未见圣上诏令,更未见他的……遗骨。”
“仅凭二爷一言,便要我改嫁他人,恕我不能苟同。”
“此事,我要亲自回禀父亲,由我父亲上奏圣上,问个清楚明白!”
我抬出了我的父亲,当朝太傅沈崇。
顾长风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最忌惮的,就是我父亲。
“沈太傅乃文官之首,军中之事,他未必清楚。”
顾长风的声音冷了三分。
“何况,边疆战报紧急,由兵部直达御前,而后通报家属,乃是常例。难道你连圣上都信不过?”
又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
我毫不退让。
“非是信不过圣上,而是信不过人心。”
我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和沈云溪。
“顾将军神勇无双,北疆防线固若金汤,怎会突然战死?”
“此事背后,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恐怕还未有定论。”
“在真相大白之前,我沈云诺,绝不改嫁!”
“真相?”
顾长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微微震动。
“沈云诺,你一个深闺女子,要什么真相?”
“你想要的真相,就是我给你的真相。”
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
“今日,这门亲,你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他话音未落,那两个婆子再次上前,一人一边,抓住了我的手臂。
她们的力气极大,铁钳一般,让我动弹不得。
“阿姐!”
沈云溪惊呼出声,想要上前,却被顾长风一个眼神逼退。
我没有挣扎。
我知道,今日在顾家,我斗不过他。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顾长风,你今日强娶我过门。”
“他日,我必让你顾家,家破人亡!”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喜堂。
满堂死寂。
顾长风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二章 破局
“家破人亡?”
顾长风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
他缓缓踱步到我面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我的下颌,强迫我与他对视。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力道。
“沈云诺,是谁给你的胆子,说出这样的话?”
他的气息拂过我的面颊,带着淡淡的墨香,却让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我没有闪躲,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探究的视线。
“是顾二爷你给我的胆子。”
“你既敢做出这等欺君罔上、残害兄长、强夺兄嫂的龌龊事,我又为何不敢说?”
我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顾长风的眼神骤然一变,那温润的面具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暴戾。
他捏着我下颌的力道猛然加重,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你胡说些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但那眼底翻涌的杀意,却骗不了人。
我忍着剧痛,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我是不是胡说,二爷心中有数。”
“顾将军在北疆,身边亲信皆是百战之士,除非有内应出卖,否则狄人如何能轻易得手?”
“而这京中,最盼着顾将军死的人,除了某些不想看到顾沈两家联姻的上位者,便只有……你了,顾二爷。”
“我说的,对吗?”
这些话,是我上一世临死前,从他和沈云溪的对话中拼凑出的真相。
顾长渊的死,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顾长风勾结了朝中主和派的大臣,向狄人泄露了顾长渊的行军路线,才导致了那场惨烈的伏击。
他这么做的目的,一是为了除去这个挡在他头顶的光芒万丈的兄长,二是为了得到我,得到我背后沈家的支持。
他算计得很好,只可惜,他低估了我重活一世的恨意。
顾长风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的灵魂看穿。
他想不明白,这些深埋于地下的秘密,我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是如何得知的。
“看来,是我小瞧你了。”
他缓缓松开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方才捏过的地方,眼神晦暗不明。
“不过,就算你知道了又如何?”
“你没有证据。”
“在这里,也没有人会信你的话。”
他转身,面向满堂宾客,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诸位都看到了。”
“云诺她……因长渊兄长离世,伤心过度,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今日喜宴,怕是不能继续了。”
“还请诸位先行回府,改日我顾长风再一一登门赔罪。”
他三言两语,就将我的指控定义为“疯话”,并将所有宾客都请了出去。
这是要关起门来,解决我了。
宾客们面面相觑,虽然心中疑虑,但顾家势大,谁也不敢多言,纷纷起身告辞。
很快,原本热闹的喜堂,只剩下顾家的人,以及我和沈云溪。
沈云溪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她跑到我身边,拉着我的衣袖,颤声道。
“阿姐,你别说了,快跟二爷认个错吧……”
我冷冷地看着她。
“认错?我何错之有?”
“云K,你也觉得,顾家哥哥是战死的吗?”
沈云溪的眼神闪躲,不敢与我对视。
“我……我不知道……可是圣旨都下了……”
“够了!”
顾老夫人厉声打断了我们。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沈云诺,我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疯。”
“今日,你既已拜堂,便是我顾家的人。”
“我们顾家,没有自请下堂的规矩,只有被休出门的弃妇!”
“你想为长渊守节,好,我成全你!”
她转向顾长风,冷冷地吩咐道。
“风儿,既然她不愿做你的妻子,那便让她去做长渊的‘望门寡’!”
“将她关入祠堂,日日夜夜对着长渊的牌位反省!”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任何人探视,不准送一粒米,一滴水!”
这是要活活饿死我!
好狠的心!
上一世,他们用“克夫妨子”的罪名让我含恨而死。
这一世,竟是连这个罪名都懒得安了,直接就要我的命。
顾长风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忍。
“母亲,这……”
“怎么?你心疼了?”
顾老夫人冷哼一声。
“这样一个不知好歹、疯言疯语的女人,只会给你带来麻烦!”
“与其留着她日后成为祸患,不如现在就断个干净!”
“你放心,沈太傅那边,我自会派人去说,就说她思念长渊成疾,自愿入祠堂祈福,不慎……病故。”
她连我的死法和说辞都想好了。
顾长风沉默了。
我知道,他不是心疼我,他只是觉得,直接让我死了,太便宜我了。
他更享受那种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看着我痛苦挣扎却无能为力的快感。
但眼下,他母亲的决定,显然更“干净利落”。
两个婆子再次上前,架起我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沈云溪哭喊着抱住我的腿。
“不要!母亲,求求您,饶了阿姐吧!她只是一时糊涂!”
她一边哭,一边向顾老夫人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印。
那梨花带雨的模样,真是的我见犹怜。
可我知道,这眼泪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她或许对我还有一丝姐妹情谊,但这份情谊,在顾长风面前,不值一提。
我没有理会她的哭闹,而是看向了顾长风。
“顾长风,你当真要如此?”
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一丝恐惧。
顾长风与我对视,从我的眼睛里,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待宰羔羊的绝望,而是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嘲弄。
这种眼神让他感到极不舒服。
就在那两个婆子要将我拖出喜堂大门的那一刻,我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听清。
“顾长风,你书房里那幅《秋江晚渡图》,画得真好。”
顾长风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霍然转身,死死地盯着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怎么知道?”
我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
“我不仅知道那幅画,我还知道,那画轴的夹层里,藏着什么。”
“一封你写给兵部侍郎王大人的信,还有一张北疆防线的布防图。”
“这些东西,若是我父亲看到了,你猜……”
“你顾家满门,够不够砍头的?”
第三章 翻盘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喜堂内,落针可闻。
顾长风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他看着我的眼神,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夹杂着惊恐、暴怒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
就像一条被踩中了七寸的毒蛇。
“你……你血口喷人!”
他厉声呵斥,声音却微微发颤,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顾老夫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虽然不知道什么《秋江晚渡图》,但她了解自己的儿子。
顾长风此刻的反应,绝非被人诬陷后的坦然。
“风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厉声问道。
我根本不给顾长风辩解的机会,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那封信里,你可是写得清清楚楚。”
“‘狄人凶悍,长渊兄性烈,恐遭不测,望王大人于粮草军械上,稍作‘周旋’,使其知难而退,早日归京’。”
我将信中的原话,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看似是关心兄长安危,实则是要断了顾长渊的后路。
军中断粮,是何等大罪!
“至于那张布防图……”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顾长风因惊骇而微微张开的嘴。
“上面不仅有北疆三十二座烽火台的位置,还有巡逻换防的精准时辰。”
“顾二爷,你一个翰林院侍读,是从哪里得来的这等军机绝密?”
“又是想将它,送给谁看呢?”
这些话,像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顾长风的心上。
上一世,我被关在顾家十年,名为当家主母,实为笼中囚鸟。
顾长风对我虽无情,却有一种病态的占有欲。
他不允许我踏出府门一步,却又时常在我面前,炫耀他的权谋与智计,将我当成一个可以倾诉的木偶。
这些秘密,都是他酒后失言,亲口告诉我的。
他以为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妇人,却不知,我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了骨子里。
“住口!”
顾长风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怒吼。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将我狠狠地抵在冰冷的柱子上。
“我杀了你这个人!”
他的双眼赤红,面目狰狞,再无半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
窒息感瞬间传来,我眼前阵阵发黑。
但我没有挣扎,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杀了我?”
我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杀了我,那些东西就会消失吗?”
“顾长风,你以为……我没有给自己留后路吗?”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掐着我脖子的手,微微松了些许。
“你什么意思?”
我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在我来顾家的路上,我已经将一封信,交给了我父亲身边最信任的长随。”
“我与他约定,若今夜子时我没有平安回到沈府,他便会将那封信,亲手交到我父亲的案头。”
“信里,写明了你书房画轴里藏着的一切。”
“我父亲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一生最恨的,便是里通外敌的叛国之贼。”
“到那时,他就算拼上整个沈家,也定要将你顾家,连根拔起!”
这当然是假的。
我重活一世,仓促之间,哪里来得及安排这些。
我是在赌。
赌顾长风不敢拿他整个家族的性命,来赌我话中的真假。
很显然,我赌赢了。
顾长风的脸色,从煞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死灰。
他眼中的杀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和……恐惧。
他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终于认清了现实。
眼前这个女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他拿捏的沈云诺了。
她是一朵淬了毒的玫瑰,美丽,却能致命。
我揉了揉被掐得生疼的脖子,冷冷地看着他。
“我的要求,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第一,解除婚约,放我回府。从此我与你顾家,婚丧嫁娶,各不相干。”
“第二,彻查顾长渊将军的死因,还他一个公道。”
“第三……”
我的目光,落在了早已瘫软在地的沈云溪身上。
“我要她,跟我一起回家。”
沈云溪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顾长风的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放我走,他可以接受,毕竟我已经成了一个他无法掌控的威胁。
彻查顾长渊的死因,不过是一句空话,只要证据还在他手上,谁也查不出什么。
但带走沈云溪……
他看向沈云溪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不舍,有怜惜,但更多的,是一种算计。
沈云溪是他安插在沈家的一颗棋子,也是他未来的助力。
他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前两条,我可以答应你。”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做出了让步。
“但云溪,她是你的妹妹,也是我的……义妹。她自愿留在顾家照顾伯母,你为何要强人所难?”
“义妹?”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顾长风,收起你那套惺惺作态吧。”
“你和她之间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带她走,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我沈家的名声!”
“我绝不允许我沈家的女儿,给你这种人做妾!”
“你!”
顾长风被我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一旁的顾老夫人,也气得浑身发抖。
她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而沈云溪,则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我和顾长风,已经彻底撕破了脸。
她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喜堂内的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顾家的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恐的神色。
“老……老夫人,二爷,不好了!”
“宫里来人了!”
“是……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李公公!”
李公公?
那个皇帝身边最得宠,也是最心狠手辣的宦官?
他来做什么?
顾长风的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却见我脸上,毫无意外之色。
仿佛,我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第四章 圣意
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德全,人称李公公。
当今圣上还是太子时,他便侍奉在侧,是天子潜邸时的老人,圣眷之隆,朝中无人能及。
他为人阴鸷,手段狠辣,一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京中官员,无论品级高低,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此刻,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太监,正站在顾家喜堂的门口,身披一件玄色的大氅,身后跟着两排手持拂尘的小太监,个个面无表情,气势森然。
他那张保养得极好、不见丝毫皱纹的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在堂内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咱家来得,似乎不是时候?”
他的声音尖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人听了背脊发凉。
顾老夫人和顾长风脸色大变,连忙跪下行礼。
“不知李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顾长风心中更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李德全从不轻易出宫,他一旦出现,必然是代表着皇帝的意志。
他来顾家,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沈云诺那个人,真的在宫里也安排了后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德不理会跪在地上的顾家母子,径直走到我面前。
那两个架着我的婆子,早已吓得松开了手,退到了一旁。
“沈家大小姐,咱家没说错吧?”
李德全微微躬身,行了个半礼。
这一下,更是让顾长风母子惊得魂飞魄散。
我爹是太傅,官居一品,李德全见了他,也只是平辈论交。
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何德何能,敢受他这一礼?
我心中明白,他拜的不是我,而是我即将要做的事。
我侧身避开,福了一礼。
“不敢当公公大礼。”
“云诺一介女流,不知公公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李德全直起身子,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咱家是来传一道口谕的。”
他清了清嗓子,那尖细的声音瞬间变得威严起来。
“圣上口谕。”
“朕闻,镇北将军顾长渊,于三日前在燕山关外,遭狄人伏击,力战而亡,以身殉国。”
“朕心甚恸!”
“顾氏一门,忠烈可嘉。然国不可一日无将,北疆不可一日无帅。”
“着,顾长渊之未婚妻,沈氏云诺,即刻启程,代朕北上,抚其残部,慰其军心,彻查将军死因,暂代三军主帅之职!”
“另,赐尚方宝剑一把,如朕亲临!凡有不从者,可先斩后奏!”
“钦此!”
这道口谕,如同一道惊雷,在喜堂内炸响。
所有人都被震得目瞪口呆。
顾长风更是直接瘫坐在地上,满脸的难以置信。
让一个女人,去统领三军?
还是北疆那群最桀骜不驯的虎狼之师?
皇帝疯了吗?
不。
皇帝没有疯。
他清醒得很。
这正是帝王心术的最高境界。
顾长渊死了,北疆军心不稳。
若派朝中任何一个将领前去,都可能引起骄兵悍将们的抵触,甚至哗变。
而我,是顾长渊的未婚妻。
我顶着这个名头去,名正言顺。
那些将士们,念及顾长渊的旧情,至少在表面上,不会为难我。
这叫“以柔克刚”。
其次,皇帝不信任任何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
顾长渊的死,背后有没有朝中其他军方势力的影子,谁也说不准。
派我这个与军方毫无瓜葛的文臣之女去,就是要将这潭水彻底搅浑。
让所有人都看不清他的真实意图。
这叫“浑水摸鱼”。
最重要的一点,他赐了我尚方宝剑。
这把剑,斩的不是北疆的将士,而是京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心。
顾长渊的死,牵扯太广。
顾家、沈家、主战派、主和派……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
皇帝需要一个人,去当那把捅破窗户纸的刀。
而我,这个看似最无害、最柔弱的女子,就是最好的人选。
因为没有人会防备一把注定会折断的刀。
我心中冷笑。
好一个算无遗策的皇帝。
他这是要用我沈云诺的命,去换他朝堂的安稳。
上一世,他用一道圣旨,将我推入顾家的火坑。
这一世,他又用一道口谕,将我推向北疆的战场。
他从不问我愿不愿意。
因为在他眼中,我们这些臣子,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可他不知道,这一世,我不想再当棋子了。
我要做那个……执棋的人!
我缓缓跪下,双手举过头顶。
“臣女沈云诺,接旨。”
我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李德全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那卷口谕放入我手中。
“沈小姐,不,现在该叫沈帅了。”
他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圣上说了,北疆路远,军情紧急,请沈帅即刻启程。”
“至于这顾家的婚事嘛……”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面如死灰的顾长风。
“一个一心为国守节的烈女,怎能配一个只知在京中享乐的文官呢?”
“圣上的意思是,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顾家,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拂袖转身,带着他的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只留下满堂的死寂,和顾家母子绝望的脸。
我站起身,手中握着那卷还带着皇帝气息的口谕。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命运,已经彻底改变。
我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后宅中任人宰割的沈云诺。
我是手持尚方宝剑,代天巡狩的——
北疆主帅!
我走到顾长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瘫在地上,失魂落魄,口中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蹲下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顾长风,我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你最好祈祷,你书房里那些东西,藏得够深。”
“否则,等我从北疆回来……”
“我要的,可就不仅仅是解除婚约,这么简单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
沈云溪连滚带爬地追了上来,拉住我的裙摆。
“阿姐,你要去哪里?你要带我一起走吗?”
她的眼中,充满了恐惧。
她怕我走了,顾家会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她身上。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看着这张与我有着七分相似,却比我更加柔美动人的脸。
上一世,就是这张脸的主人,亲手将毒药,喂进了我那未满周岁的孩儿口中。
我的心,瞬间冷如玄冰。
“带你走?”
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的好妹妹。”
“黄泉路远,你,还是自己走吧。”
我一脚踢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踏出了顾家的大门。
门外,夜凉如水。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早已等候在巷口。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沉静如水的脸。
是我父亲,沈崇。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朝我伸出了手。
“诺儿,回家。”
我握住父亲温暖的手掌,坐上马车。
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而下。
第五章 疑云
马车缓缓驶离顾家所在的朱雀大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父亲为我披上了一件厚实的斗篷,将我冰冷的身体裹住。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看透了世事沧桑的眼睛里,充满了疼惜与……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伏在父亲的膝上,压抑了整整一世的委屈与恨意,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泪水,汹涌而出。
我哭了很久,直到嗓子都哑了,才渐渐停歇。
“爹。”
我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
“宫里的旨意……是您求来的吗?”
除了这个解释,我想不到其他。
以我沈家太傅之尊,向皇帝求一道这样的口谕,并非不可能。
父亲却摇了摇头。
“不是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在我接到你派人送来的消息,赶往顾家之前,李公公的仪仗,就已经等在沈府门口了。”
“这道旨意,来得太快,太巧,也……太狠了。”
我心中一凛。
不是父亲?
那是谁?
谁会在这个时候,将我推向北疆那个漩涡的中心?
“圣上他……为何会下这样一道旨意?”
我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父亲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我鬓边凌乱的发丝。
“诺儿,你以为,今晚在顾家发生的一切,圣上真的不知道吗?”
我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您的意思是……”
“天子脚下,皇城之内,有什么事,能瞒得过圣上的眼睛?”
父亲的语气,意味深长。
“顾家敢在大婚之日临阵换婿,背后若没有圣上的默许,他们有几个胆子?”
“顾长渊手握重兵,镇守北疆多年,早已功高震主。”
“沈家是文臣之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我们两家联姻,在圣上看来,就是文武合流,是心腹大患。”
“所以,顾长渊必须死。”
“而你,也必须嫁给一个没有兵权,且完全忠于他的顾长风。”
“这才是他最想看到的局面。”
父亲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我浇了个透心凉。
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是棋子。
顾长渊的死,是必然。
我嫁给顾长风,也是必然。
这一切,都是皇帝早就布好的局。
可为什么……
“那他又为何要下旨,让我去北疆?”
这完全推翻了他之前的布局。
“因为,局中,出了变数。”
父亲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变数,就是你。”
“你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哭哭啼啼地认命,而是当众拒婚,甚至不惜以性命相搏。”
“你的刚烈,超出了他的预料。”
“一个不受控制的棋子,要么被毁掉,要么……”
“就被扔到另一个更危险的棋盘上去。”
父亲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诺儿,圣上让你去北疆,有三个目的。”
“第一,试探。试探我沈家,在女儿的性命和家族的忠诚之间,会如何选择。”
“第二,安抚。你代天巡狩,是给北疆那些骄兵悍将一个交代,稳住军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灭口。”
“灭口?”
我心头一跳。
“顾长渊的死,背后牵扯了太多人。圣上需要一个人,去将这些知情人,全部清理干净。”
“而你,一个与此事毫无瓜葛的弱女子,手持尚方宝剑,就是最好用的刀。”
“等你完成了任务,查清了‘真相’,杀了该杀的人之后……”
“你觉得,一个知道太多秘密,又统领过三军的女人,圣上会让你活着回到京城吗?”
父亲的话,让我如坠冰窟。
前有狼,后有虎。
留在京城,是死。
去了北疆,也是死。
横竖,都是一个死局。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生机了吗?”
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父亲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有。”
“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
“诺儿,爹知道,你不是寻常女子。”
“你今晚在顾家的所作所为,连爹都感到震惊。”
“你心中,定然藏着我们都不知道的秘密。”
“爹不问你这些秘密是什么。”
“爹只告诉你一件事。”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北疆虽远,但沈家的门生,并非只在朝堂之上。”
“你放手去做。”
“无论你要查什么,要做什么,爹在京中,都会为你铺平道路。”
“哪怕……是与这天,斗上一斗!”
父亲的话,掷地有声,给了我无穷的力量。
是啊,我不再是上一世那个孤立无援的沈云诺了。
我有父亲,有整个沈家。
我还有……重活一世的先机。
皇帝想让我当一把用完就丢的刀?
顾长风想让我成为他权力的垫脚石?
那我就要让他们看看,这把刀,会不会割伤他们自己的手!
“爹,我明白了。”
我擦干眼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此去北疆,我定会查清顾大哥的死因,为他报仇。”
“我也会……活着回来。”
父亲欣慰地点了点头。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
府中早已灯火通明,母亲带着一众家仆,焦急地等在门口。
看到我平安归来,母亲一把将我搂入怀中,泣不成声。
我简单地安抚了母亲几句,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听雪阁。
我没有休息。
我让贴身侍女青禾取来笔墨纸砚。
我要将上一世所知道的,关于顾长渊之死的所有线索,全部写下来。
顾长风、兵部侍郎王志、主和派首领中书令李相……
一个又一个名字,出现在纸上。
还有一些,是我在前世零星听到的,关于北疆军中可能存在的内应的蛛丝马迹。
写着写着,我的笔尖,突然停住了。
我想到了一件事。
一件上一世,我临死前,才无意中听到的事。
沈云溪在与顾长风相拥而泣时,曾说过一句话。
“长风哥哥,幸好你当年听了我的劝,早早在‘那个人’身边布了局,否则,这次我们都要完了。”
“那个人”……是谁?
能让顾长风和沈云溪如此忌惮,甚至需要提前布局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而且,这个人的存在,似乎与顾长渊的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
突然,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是一个男人。
一个……我从未见过,却又觉得莫名熟悉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铠甲,身形挺拔如松,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
一双比寒星还要冷,比深渊还要沉的眼睛。
他是谁?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不止。
那个眼神……我记起来了!
上一世,在我被赐死的那天,就是这双眼睛的主人,曾隔着佛堂的窗棂,远远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仿佛在看一件死物的冷漠。
当时我只当是哪个奉命监刑的侍卫。
可现在想来,一个寻常侍卫,怎会有那样令人心悸的气场?
顾长风和沈云溪口中的“那个人”,难道就是他?
他到底是谁?在顾长渊的死局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我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我必须知道他是谁!
我深吸一口气,提笔在纸上,写下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顾长渊身边,那个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代号‘鬼影’的亲卫都统,究竟是谁?”
然而,当我写下这行字,抬起头时,却看到窗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紧接着,房门被“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逆着月光,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赫然戴着那张我只在记忆中见过的……
银色面具。
第六章 鬼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握着笔,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几乎要凝固。
烛光摇曳,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屋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更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张冰冷的银色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面具之后,那双熟悉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冰冷,锐利,带着审视,仿佛要将我里里外外都看个通透。
是他!
上一世,在我死前见过的那个人!
顾长风和沈云溪口中那个需要提前“布局”的神秘存在!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敢夜闯太傅府,闯入我的闺房?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中闪过,但我面上却强自镇定,没有尖叫,也没有呼救。
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丝慌乱,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我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阁下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似乎也有些意外,面具后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迈开步子,缓缓向我走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北地风霜的凛冽气息。
这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才会有的味道。
他走到我的书案前,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刚刚写满字迹的纸上。
当他看到最后那行“鬼影”二字时,我清晰地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一股无形的杀气,笼罩了整个房间。
“你,知道的太多了。”
他终于开口。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两块金属在摩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酷。
我握紧了藏在袖中的一支金簪,指尖冰凉。
“知道什么?”
我故作不解。
“知道顾长风构陷兄长?还是知道兵部侍郎克扣军粮?又或是……知道你这位顾将军最信任的‘鬼影’都统,才是那把从背后捅过来的,最致命的刀?”
我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他浑身一震,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终于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之色。
“你……到底是谁?”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我疼得闷哼一声,手中的金簪“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我是谁,你不是早就查清楚了吗?”
我忍着剧痛,冷笑着看他。
“沈家嫡长女,沈云诺。”
“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向你们所有人复仇的,恶鬼!”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变幻莫定。
有震惊,有怀疑,有杀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迷茫。
他想不通。
这些埋藏在最深处的秘密,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为什么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闺女子,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复仇?”
他缓缓松开我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就凭你?”
“凭你手里的那道口谕,和那把尚方宝E?”
“沈云诺,你太天真了。”
“北疆不是京城,那里,只认拳头,不认圣旨。”
“你去了,只有死路一条。”
“是吗?”
我揉着发红的手腕,毫不示弱地与他对视。
“那也要看,是谁让我死。”
“是你?还是顾长风?又或者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
“看来,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冰冷。
“既然如此,我更不能留你了。”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凝聚着骇人的力道。
我知道,只要他这一掌拍下来,我便会立刻香消玉殒,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是谁杀了我。
但我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
“杀了我,你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鬼影,不,我该叫你……周寂。”
当“周寂”这两个字从我口中吐出时,他那只抬起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面具之后,那双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骇然。
周寂。
这个名字,是顾长渊身边最核心的机密。
除了顾长渊本人,和远在京城的皇帝,绝不可能有第四个人知道。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你……!”
他失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不仅知道我的代号,还知道我的真名?”
“我不仅知道你的名字,我还知道,你是皇帝安插在顾长渊身边的影子。”
我趁热打铁,将我所知道的一切,全部抛了出来。
“你的任务,是监视顾长渊的一举一动,在他有任何不臣之心时,取而代之。”
“可你没想到,顾长渊对朝廷忠心耿耿,毫无反意。”
“你更没想到,在与他并肩作战的五年里,你竟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兄弟之情。”
“所以,当顾长风找到你,与你合谋,要除掉顾长渊时,你动摇了。”
“你既想完成皇帝的任务,又不愿亲手杀死自己的兄弟。”
“于是,你选择了一个最‘两全其美’的办法。”
“你将一份假的布防图,通过顾长风的手,泄露给了狄人。”
“你以为,这只会让顾长渊吃一场败仗,挫其锐气,让他被皇帝召回京城,削去兵权。”
“可你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顾长风给狄人的,还有一份真正的粮草路线图!”
“也没有算到,兵部侍郎王志,会真的克扣下整整十日的军粮!”
“更没有算到,顾长渊的性子,是何等的刚烈!”
“他宁可战死,也绝不后退一步!”
“所以,顾长渊死了。”
“死在了你和顾长风的‘默契’之下。”
“周寂,我说的,可有半分虚言?”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周寂的心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神涣散,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面具之下的那个人,正在经历着何等剧烈的痛苦与挣扎。
这些,自然不是我“知道”的。
而是我根据上一世的蛛丝马迹,以及这一世对人性的洞察,推断出来的。
周寂此人,虽是皇帝的鹰犬,但内心深处,尚存一丝情义。
否则,他不会在我死前,特意去看我一眼。
那一眼里,除了冷漠,或许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ar的愧疚。
而我,就是要抓住他这丝愧疚,将他从皇帝的棋盘上,拉到我的阵营里来!
“你……你究竟是谁?”
他沙哑着声音,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一次,他的语气中,没有了杀意,只有深深的迷惘。
我看着他,缓缓说道。
“我是一个,能帮你的人。”
“帮你……为顾长渊,报仇雪恨。”
“也帮你,从皇帝的枷锁中,解脱出来。”
第七章 盟约
“帮我?”
周寂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低沉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悲凉。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天子亲军,十二卫的指挥使,是圣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我的命,是圣上的。我的忠诚,也是圣上的。”
“你让我背叛圣上,去为一个死人报仇?”
“沈云诺,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也太小看我周寂了。”
他嘴上虽然说得决绝,但我看得出,他的心,已经乱了。
一个真正忠诚的鹰犬,是不会有痛苦和挣扎的。
“我不是让你背叛圣上。”
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双复杂的眼睛。
“我是让你,忠于你自己的心。”
“你告诉我,顾长渊的死,你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吗?”
“你午夜梦回,难道就不会看到他浑身是血,问你一句‘为什么’吗?”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住口!”
他低吼道,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我没有后悔!”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顾长渊不听圣令,擅自冒进,死有余辜!”
“是吗?”
我冷笑一声。
“那你今晚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是奉了圣上的命令,来杀我这个‘变数’?”
“还是……你自己想来,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你心安理得的答案?”
他沉默了。
我猜对了。
他今晚来,并非奉了谁的命令。
而是他自己,在听闻我大闹顾家婚宴,甚至接下北上监军的圣旨后,心中充满了疑惑。
他想知道,我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究竟是哪来的胆气与智谋。
更想知道,我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周寂,我们做个交易吧。”
我趁热打铁,抛出了我的筹码。
“你帮我,在北疆站稳脚跟,查清顾长渊之死的全部真相,找出所有参与此事的人。”
“而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
“一样……能让你彻底摆脱皇帝控制的东西。”
周寂的目光,微微一凝。
“什么东西?”
“你的‘卖身契’。”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知道,你的家人,都在皇帝的手上。”
“你的父母,你的妻儿,他们被软禁在京郊的一处秘密庄园里,由十二卫的人亲自看管。”
“那里,既是保护他们的府邸,也是囚禁你的牢笼。”
“只要他们在皇帝手里一天,你就永远只能是皇帝的狗。”
“不是吗?”
周寂彻底僵住了。
这件事,是他心中最深的痛,也是他最严防死守的秘密。
除了他和皇帝,再无第三人知晓。
她……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他看着我的眼神,已经从震惊,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恐惧。
仿佛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无所不知的鬼魅。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第三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而这一次,我给了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答案。
“我是一个,能救你全家性命的人。”
我走到书案前,重新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画出了一张地图。
那是我上一世,从顾长风的醉话中,偶然得知的那处庄园的布防图。
哪里有明哨,哪里有暗桩,换防的时间,逃生的密道……我画得一清二楚。
我将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三日后,是庄园守卫换防的日子,也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只要你能将他们救出来,送到城外三十里的清风观。我父亲的人,会在那里接应,送他们去一个……连皇帝也找不到的地方。”
周寂拿起那张图,手指微微颤抖。
图上的每一个标记,都精准无比,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知道,这不是试探,也不是陷阱。
这是……一条通往自由的生路。
可是……
“我凭什么信你?”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凭什么信你父亲,沈太傅,会为了我这个天子鹰犬,去冒这等抄家灭族的风险?”
“就凭这个。”
我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小的玉佩,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上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
看到这块玉佩,周寂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长渊的……”
“没错。”
我点了点头。
“这是十年前,我与顾大哥定亲时,他送我的信物。”
“他说,他要做镇守北疆的猛虎,护我大周一世平安。”
“而我,就是他要用生命守护的人。”
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我父亲,是顾大哥的恩师。他一直视顾大哥如己出。”
“顾大哥惨死,我父亲比谁都痛心。”
“他之所以一直隐忍不发,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将所有仇人一网打尽的机会。”
“而你,周寂,就是这个机会的关键。”
“帮我们,就是帮顾大哥报仇。”
“也是……帮你自己赎罪。”
我将那块玉佩,塞进他的手中。
玉佩冰凉,却仿佛带着一丝灼人的温度。
周寂紧紧地握着那块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顾长渊那张总是带着爽朗笑容的脸。
“阿寂,等我打完了这场仗,就回京城娶云诺。”
“到时候,你可得来给我当傧相。”
“咱们兄弟,喝个三天三夜,不醉不归!”
往事历历在目,音容宛在。
可如今,却已是天人永隔。
而造成这一切的,竟然是他自己。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痛苦、挣扎、悔恨……种种情绪交织,最终,都化作了一抹决绝的坚定。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答应你。”
“三日后,我会救出我的家人。”
“然后,我会去北疆找你。”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你立誓。”
他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若我帮你报了仇,你要答应我,放过我的家人。”
“无论将来,你与圣上斗到何种地步,都不能牵连他们。”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沈云诺在此立誓,若违此誓,天诛地셔。”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是想将我的模样,刻进心里。
然后,他将那张地图和那块玉佩,小心地收入怀中。
“保重。”
他丢下两个字,身形一闪,便如鬼魅一般,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我走到窗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终于走成了。
有了周寂这个最了解北疆,也最了解皇帝的人做盟友,我的北疆之行,才算有了第一分胜算。
接下来,就是……
回家。
不,是回“娘家”。
我要在离开京城之前,去见一个人。
一个……能帮我撬动整个京城朝局的人。
我的外祖家——定国公府。
第八章 外援
定国公府,与我沈家这种书香门第不同,是真正靠赫赫战功换来的百年世家。
我的外公,老定国公,曾是太祖皇帝麾下的第一猛将,随太祖打下了这片江山。
我的两个舅舅,也都是在军中历练过的悍将,只是后来天下太平,才被皇帝收了兵权,赋闲在家。
定国公府,是京城勋贵中的翘楚,也是军方旧部的精神领袖。
更是……皇帝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因为外公在世时,曾与太祖皇帝有过一个约定。
定国公府,永不涉党争,不参与朝政。
而皇家,则要善待定国公府的后人,保其世代荣华。
这个约定,让定国公府在历次朝堂风波中,都能安然无恙。
也让皇帝对他们,既忌惮,又无可奈何。
上一世,我与外祖家并不亲近。
因为我母亲,当年是与父亲私奔的。
外公一气之下,与母亲断绝了关系,十几年不曾往来。
直到我出嫁前,母亲才终于鼓起勇气,带我回了一次定国公府。
但那一次,外公和舅舅们,对我们母女都极为冷淡。
后来我嫁入顾家,更是与他们断了联系。
以至于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我从未想过,要去向他们求助。
但这一世,不同了。
我需要的,不仅仅是父亲在文官集团中的影响力。
我更需要的,是定国公府在军中那盘根错节的旧部关系网。
那将是我在北疆,对抗所有明枪暗箭的最大底牌。
第二日一早,我便禀明了父母,说要去定国公府,向外公告别。
母亲喜出望外,连连说好。
父亲则目光深沉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我的女儿,长大了。
定国公府的门楣,比太傅府还要高大威严。
门口那两只石狮子,据说是太祖皇帝亲赐,身上还带着开国时的杀伐之气。
我递上拜帖,门房见是沈家大小姐,倒也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管家服饰的中年人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
“表小姐,国公爷和两位舅爷今日都偶感风寒,不便见客。”
“还请表小姐回吧。”
这是……闭门羹。
我心中早有预料,并不意外。
我看着那管家,微微一笑。
“既然外公和舅舅们身体不适,那云诺更应该进去侍疾了。”
“还请管家通融一下。”
管家脸上的笑容一僵。
“表小姐,这……不合规矩。”
“规矩?”
我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
“我是定国公府正经的外孙女,回自己外祖家,探望病中的长辈,有何不合规矩之处?”
“还是说,在这位管家眼里,我沈云诺,已经不是定国公府的亲人了?”
我将“亲人”二字,咬得极重。
那管家被我一番话噎得哑口无言,脸色阵青阵白。
他没想到,传闻中温婉贤淑的沈家大小姐,竟如此的伶牙俐齿,咄咄逼人。
就在我们僵持不下之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府内传了出来。
“让她进来!”
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和久居上位的威严。
是我的大舅舅,林威。
管家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到一旁。
我整理了一下衣衫,挺直脊背,迈步走进了这座,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府邸。
府内的陈设,不似沈家的清雅,处处都透着一股武将世家的粗犷与豪迈。
穿过几道回廊,我被带到了一处演武场。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正赤着上身,手持一把巨大的关刀,在场中舞得虎虎生风。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稍显儒雅,但眉宇间同样带着英气的男子。
正是我的大舅舅林威,和二舅舅林武。
说好的“偶感风寒”呢?
这分明是在给我下马威。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场边,看着大舅舅练武。
一套刀法舞完,林威将大刀重重地插在兵器架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汗,这才转过身,用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你来做什么?”
他的语气,生硬而冷漠。
我上前一步,对着他和二舅舅,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福礼。
“云诺见过大舅舅,二舅舅。”
“舅舅万安。”
林武对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林威却冷哼一声。
“我们可当不起。”
“你不是早就忘了,还有我们这两个舅舅了吗?”
“听说你昨日大婚,闹出好大的动静啊。”
“怎么?在顾家受了委屈,就想起我们定国公府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母亲当年要是听我们的,嫁给安远侯的世子,哪有今天这些破事!”
他的话,句句带刺,毫不留情。
我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他说完了,我才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大舅舅说完了吗?”
我的平静,让林威微微一愣。
“说完了,又如何?”
“说完了,就该轮到我说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今日来,不是来哭诉,也不是来求助的。”
“我是来……跟舅舅们,做一笔交易的。”
“交易?”
林威和林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D。
“你一个黄毛丫头,有什么资格,跟我们定国公府谈交易?”
林威嗤笑道。
“就凭这个。”
我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缓缓展开。
“圣上口谕,命我代天巡狩,北上监军,彻查顾长渊将军死因。”
“另,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
看到这道口谕,两位舅舅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们都是在军中摸爬滚打过的人,自然明白这道旨意背后,意味着什么。
“胡闹!”
林威一把夺过口谕,怒声道。
“圣上这是疯了吗?让你一个女人去北疆?那不是让你去送死吗?”
“你爹也是个糊涂蛋!他怎么能让你接这种旨意!”
他的语气虽然愤怒,但我听得出来,那愤怒背后,藏着一丝……关切。
我的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舅舅,这不是胡闹,这是我的机会。”
我看着他,眼神坚定。
“也是……定国公府的机会。”
“什么意思?”
二舅舅林武皱眉问道。
“两位舅舅久在京城,难道就没有感觉到,圣上对武将世家的猜忌,已经越来越重了吗?”
“顾家哥哥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今日死的是顾家,那明日呢?”
“会不会就轮到……我们定国公府了?”
我的话,如同一记警钟,敲在了两位舅舅的心上。
他们沉默了。
这些年,皇帝明里暗里,对定国公府的打压,他们不是没有感觉到。
只是碍于祖宗的约定,他们只能步步退让,忍气吞声。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林威沉声道。
“我想请舅舅,帮我一个忙。”
我看着他,缓缓说道。
“北疆军中,有一位副将,名叫陈忠。”
“此人,曾是外公麾下的亲兵,对定国公府,忠心耿耿。”
“我需要他,成为我在北疆的第一个……自己人。”
“我希望舅舅能修书一封,让他全力助我。”
“作为回报……”
我顿了顿,抛出了我的诱饵。
“我可以让定国公府,重新拿回一样东西。”
“一样……你们失去了很久的东西。”
“兵权!”
第九章 棋子
“兵权?”
林威和林武的呼吸,同时一滞。
这两个字,像一团火焰,瞬间点燃了他们眼中沉寂已久的渴望。
对于一个武将世家而言,没有兵权,就等于被拔了牙的老虎,空有威名,却无实权,只能任人宰割。
这是定国公府几代人心中,最大的痛。
“你凭什么?”
林威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锐利如刀。
“就凭你手里的那道口谕?沈云诺,你别忘了,圣上让你去,是监军,不是掌军!”
“监军,一样可以杀人。”
我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舅舅应该知道,北疆军中,派系林立,关系错综复杂。”
“顾大哥在时,尚能以威望镇住他们。如今顾大哥一死,这潭水,只会更浑。”
“浑水,才好摸鱼。”
“只要我能抓住其中一方的把柄,再借用陈忠将军的旧部势力,就不愁不能在北疆撕开一道口子。”
“只要有了这道口子,我就能安插我们自己的人。”
“一步一步,将北疆军,重新变成……我们定国公公府的北疆军!”
我的话,充满了野心与煽动性。
两位舅舅听得心神巨震,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震惊,甚至是……一丝忌惮。
他们无法想象,这样一番话,竟然会从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少女口中说出。
这哪里是什么深闺弱女,分明就是一个胸有城府,心怀天下的……女枭雄!
“你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
二舅舅林武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你就不怕,把自己给撑死吗?”
“撑死,也比饿死强。”
我看着他们,目光灼灼。
“舅舅,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就眼睁睁地看着定国公公府这块金字招牌,一点点被风雨侵蚀,最后轰然倒塌。”
“要么,就跟我赌一把!”
“赌赢了,定国公府重掌兵权,再现辉煌。”
“赌输了……”
我自嘲一笑。
“不过就是多我一条命罢了。”
演武场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兵器架,发出“呜呜”的声响。
许久,林威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这丫头,比你娘有种。”
“好。”
“这笔交易,舅舅跟你做了!”
他眼中,重新燃起了久违的斗志。
“我不仅会给陈忠写信,我还会将我身边最得力的两个亲卫,派给你。”
“他们会护你周全,也会是你手中的刀。”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舅舅请说。”
“活着回来。”
他的声音,不再生硬,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我的眼眶,微微一热。
“我答应您。”
从定国公府出来,我的心,终于彻底定了下来。
有了父亲在朝堂的支持,有了周寂在暗中的策应,又有了定国公府在军中的人脉。
天时,地利,人和。
我复仇的棋盘,终于布好了。
而我,将是那个唯一的执棋者。
回到府中,我开始为北上做最后的准备。
我将上一世所记得的,所有关于北疆的风土人情、地理要塞、以及各方势力的人物特点,都默写了下来。
这些,都将是我未来克敌制胜的关键。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京城风平浪静。
顾家闭门谢客,再无任何动静,仿佛那场惊世骇俗的婚宴,从未发生过。
而周寂,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任何消息。
但我知道,他们都在等。
等我这个“变数”,离开京城。
出发的那一日,是个阴天。
天空中布满了铅灰色的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父母将我送到城门口,千叮咛万嘱咐。
母亲哭得像个泪人,父亲则将一个锦囊,塞入我的手中。
“诺儿,记住,无论何时,都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包括……圣上。”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舅舅派来的两个亲卫,一个叫林风,一个叫林山,都是身手不凡的好手。
他们扮作我的家仆,跟在我身边。
一行人,一辆马车,几匹快马,就这样,踏上了前往北疆的漫漫长路。
马车驶出京城的那一刻,我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那高大巍峨的城墙,在阴云之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那里,有我的亲人,也有我的仇人。
有我温暖的过去,也有我血腥的前世。
再见了,京城。
等我回来之日,定要让这天,换一换颜色!
我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可就在这时,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帅!请留步!”
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心中一动,再次掀开车帘。
只见一骑快马,正从官道后方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一身玄甲,脸上,戴着那张熟悉的银色面具。
是周寂!
他终于来了。
他追上我的马车,与我并驾齐驱。
“都办妥了?”
我轻声问道。
“嗯。”
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
“我把他们,送到了一个很远,很安全的地方。”
“从今往后,我周寂,孑然一身,再无牵挂。”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我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压抑着何等的决绝。
他这是……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你来找我,有事?”
“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我。
“这是什么?”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这是从顾长渊的箭伤上,刮下来的药粉。”
周寂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检查过,这种药粉,并非军中常备的金疮药。”
“它里面,多了一味……‘七日断魂草’。”
“这种草,本身无毒,但若与酒同服,便会化作穿肠剧毒,神仙难救。”
“顾长渊在最后一战前,曾与众将士,共饮壮行酒。”
“所以,真正杀死他的,不是狄人的箭。”
“而是……我们自己人,递过去的那杯酒!”
我的心,猛地一沉。
内奸!
军中,果然有内奸!
而且,这个内奸的地位,一定不低!
否则,他不可能有机会,在顾长渊的伤药和酒水里,同时下手。
“知道是谁吗?”
我追问道。
周寂摇了摇头。
“我还在查。”
“不过,我已经有了一些眉目。”
“这个人,很可能,就藏在……顾长渊最信任的几个副将之中!”
第十章 刀锋
顾长渊最信任的几个副将?
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名字。
左副将,李牧。出身将门,勇猛有余,谋略不足,是顾长渊的左膀右臂。
右副将,赵括。寒门出身,足智多谋,深得顾长渊器重。
还有……
定国公府的旧部,陈忠。
我的心,不由得一紧。
会是他吗?
不。
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陈忠是外公的亲兵,对定国公府忠心不二。
他绝不可能,背叛顾长渊。
那么,剩下的,就是李牧和赵括。
这两人,一个有将门背景,一个有寒门野心,都有作案的动机。
但到底是谁?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线索吗?”
我看向周寂。
“有。”
周寂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信。
“这是我从顾长风的书房里,偷出来的。”
“是兵部侍郎王志,写给他的密信。”
我接过信,迅速展开。
信上的内容,让我瞳孔一缩。
信中,王志向顾长风汇报了克扣军粮的“成果”,并隐晦地提到。
“北疆‘鱼儿’已上钩,只待风起,便可收网。届时,顾兄大业可成,你我二人,皆是定鼎之功。”
北疆的“鱼儿”?
这个“鱼儿”,指的,就是那个内奸!
“看来,这个内奸,不仅与顾长风有联系,还与兵部侍郎王志,有所勾结。”
我冷声道。
“没错。”
周寂点头。
“顺着王志这条线,或许,能将那条‘鱼儿’,给钓出来。”
“只是,王志为人狡猾,心思缜密,从不留下任何把柄。”
“想从他身上打开缺口,怕是不易。”
“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
我将那封信,小心地收好。
“周寂,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你立刻返回京城,替我盯死王志。”
“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我全都要知道。”
“你……”
周寂有些意外。
“你不让我跟你一起去北疆?”
“你去,目标太大。”
我摇了摇头。
“你是皇帝的刀,你的突然失踪,必然会引起他的警觉。”
“你必须留在京城,留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才不会怀疑。”
“而且,京城这条线,比北疆更重要。”
“那个内奸,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我要的,是抓住那个……下棋的人!”
周寂沉默了。
他明白我的意思。
我们的敌人,从来都不只是北疆的那个内奸,也不只是顾长风。
而是……那张盘踞在京城,笼罩在朝堂之上的,无形的大网。
“好。”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在京城,等你消息。”
“你自己,多加小心。”
“北疆那群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我知道。”
我看着远方那条延伸至天际的道路,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但这一次,是我去猎狼。”
周寂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再多言。
他调转马头,一勒缰绳,坐下战马发出一声长嘶,朝着京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我放下车帘,将自己重新隐入黑暗之中。
北上的路,还很长。
我知道,前方等待我的,将是数不尽的阴谋与陷阱,是刀光剑影,是血雨腥风。
顾长风,顾家,王志,李相,北疆的内奸,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他们每一个人,都想让我死。
但他们不知道。
从我重生在那间喜堂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沈云诺了。
我是手持利刃,踏血而来的复仇者。
我是行走在刀锋之上,以身入局的执棋人。
这盘棋,我不会输。
也,输不起。
马车,继续前行。
我的目光,穿透车帘,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我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遥远的北疆,拉开序幕。
而我,将是那风暴的中心。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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