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名为《行商百字铭》的短文,出自胡雪岩之手。胡雪岩,安徽绩溪人,生于清道光三年,卒于光绪十一年。他的一生,是从钱庄学徒到红顶商人的传奇,也是晚清商海最动荡的一页。年少时家贫,为学算盘,曾用桐油灯彻夜拨珠,指腹磨出厚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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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胡雪岩开设阜康钱庄,协助左宗棠西征,生意遍及丝茶药当,一手缔造了遍布南北的商业帝国。可以说,他享受过门庭若市的盛况,也品尝过墙倒众推的凄凉。鲁迅称他为“中国封建社会的最后一位商人”,这样的评价背后,是看透了官商勾结的虚妄,也看透了商场翻云覆雨的真相。他写下的《行商百字铭》,自然不是无病呻吟,而是用白银和眼泪换来的百字真经。

商海浮沉,人情冷暖?

《行商百字铭》的开头,就直刺商道命门。“远观市井,年年货物如新;近视商情,渐渐买客无常。”集市还是那个集市,货物年年流转,看着总有新面孔。可真正做生意的老手才知道,顾客的心思、市场的风向,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这种变化,往往让守旧的商家措手不及。

接着,胡雪岩写道:“酒肉商朋,日会三千;知心贾侣,百无一二。”这话太实在了。生意场上推杯换盏,今天你请我,明天我请你,看着热闹非凡,好像四海之内皆兄弟。可真正遇到难处,能掏钱帮你周转、能拿主意替你分忧的,一百个人里也挑不出一个。这说的是什么?说的是商场应酬的热闹背后,是知音难觅的孤独,是利益捆绑的脆弱。

然后是更让人心寒的对比:“货俏兮,买主踏破槛;店冷兮,伙计各西东。”货物紧俏时,买家挤破门槛,恨不得认你做干爹;店铺萧条时,连跟着你多年的伙计,都忙着另寻东家,生怕走晚了沾上晦气。这种强烈的对比,把商场上的趋利避害、人走茶凉刻画得入木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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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一句:“时运来,谁不攀交;时运去,谁肯援手。”更是道破了无数商家兴衰背后的世态真相。你顺风顺水时,谁不想攀上关系,分一杯羹?可你资金断裂、周转不灵时,又有谁敢借钱给你,陪你共渡难关?这几句话,扯下了商场上那层“诚信仁义”的遮羞布,露出了里面最赤裸、也最让人齿冷的利害算计。

求己者生,靠人者输

在揭示了商场冷暖之后,胡雪岩笔锋一转,给出了他的经商铁律。“自张罗,自盈亏;靠人扶,皆是空。”这句话,字字千钧,也带着过来人特有的清醒。自己的生意自己张罗,赚了赔了都是自己的事。如果指望别人拉你一把、替你兜底,那多半是靠不住的,是镜花水月。

这话说得近乎冷酷,但细品商海百年,无一例外。胡雪岩自己,早年靠王有龄起家,中年靠左宗棠壮大,晚年却在李鸿章系势力的围剿下,因无人撑腰而一败涂地。他太明白了:别人帮你,是因为你有用;当你没有利用价值时,曾经的恩情不过是隔年的皇历。这种对“靠人”的彻底否定,与其说是悲观,不如说是对商道本质的洞察——商场不同情弱者,也不同情依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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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亲戚故旧,话多虚与委蛇。”就连血缘最近的亲戚、交情最久的老友,到了谈生意、论利益的时候,说出口的话也多半是客套敷衍,绕来绕去不落真心。这不是人情凉薄,而是利益面前,每个人都得先为自己的饭碗打算。想要指望亲戚故旧为你两肋插刀,恐怕先要看看刀有多快、伤有多深。

胡雪岩生活的年代,商人在官、洋、民三方夹缝中求生,今日富可敌国,明日可能一文不名。他亲眼见过太多次大起大落,也亲手扶起过别人,也被别人踩进泥里。这份刻骨铭心的领悟,最终凝成一句话:商场无靠山,自己就是自己的靠山。

熬过低谷,自有翻盘?

虽然《行商百字铭》字字透着商海的凛冽,甚至带着几分宿命的苍凉,但它并没有劝人弃商归田。

在全文的最后,胡雪岩写道:“且挨过淡季旺季,暂受些亏本滞销;云开后,再看月明。”这句话,是整篇铭文最暖的一笔,也是商道轮回的真谛。意思是说,姑且忍耐生意中必然经历的淡旺季起伏吧,暂时承受一些亏损和滞销的煎熬。等到市场的乌云散尽,你自然能看到那轮皎洁的明月。

这里的“淡季旺季”,是商业周期永恒的节律。“亏本滞销”,是每个商人都绕不开的坎。“云开”,是熬过周期后的复苏。“月明”,是复苏之后的利润与尊严。胡雪岩用“再看月明”四个字,道出了一个老商人对市场最朴素的信念:涨跌交替,生生不息,没有永远的旺季,也没有熬不过的淡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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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没有说亏损会自己消失,也没有说成功会从天而降。他用了一个“挨”字,一个“暂受”,说明这是一场体力和心力的双重马拉松。商场如战场,但战场有胜负,商场只有生死。面对滞销和亏损,抱怨行情没有用,咒骂对手也没有用。唯一的办法,是守住现金流,稳住老客户,像熬冬一样把淡季一寸一寸熬过去。只要能熬到下一轮旺季,你就赢了那些死在春天之前的对手。

结语

胡雪岩的《行商百字铭》,不过区区百字,为何能被后世商帮奉为枕中秘笈?我想,首先在于它的真实。它没有商道成功学那种打了鸡血的亢奋,而是用最平实的语言,揭开了商场最残酷的真相。这种真实,初读让人脊背发凉,再读却让人心生敬畏。

其次,在于它的深刻。寥寥数语,却把商场的表象与本质、依赖与自立、低谷与希望编织成一张网。从顾客善变、商友难托,到伙计离散、时运两重天;从自力更生、不靠他人,到忍耐周期、静待转机——几乎是一个商人从入行到破产再到翻盘的全部心法。这种深刻,需要经历过真金白银的亏损,才能真正听懂。

再次,在于它的普适性。虽然胡雪岩已作古百年,阜康钱庄的招牌也已朽烂,但《行商百字铭》中描述的买客无常、商朋虚情、势利攀附、盈亏自负、周期熬底——在今天任何一个批发市场、写字楼、电商直播间,依然每天上演。无论技术如何迭代,人性中的贪婪与恐惧、趋利与避害,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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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百字铭提醒我们,要看清商场的底色,不要对合作伙伴抱有不合时宜的幻想;要把根扎在自己身上,努力是唯一的护城河;要敬畏周期,在最难的时候守住本业。这些道理,或许每个商人都听过一百遍,但通过胡雪岩这百字箴言再次听见,依然像一记闷拳,捶在胸口,闷响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