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二岁,吃靶向药,马上就满六年了。

这六年里,我每天雷打不动,早晚各一粒,药盒堆起来能有半人高。身边人都说我命好,赶上了好时代,有靶向药能吃,不像以前得了病只能硬扛。我也一直这么骗自己,觉得只要药不停,我就能跟正常人一样,吃饭、上班、过日子,慢慢等着哪天医学进步,一下子把病根给消干净。

直到前阵子复查,医生跟我聊病情,说得很直白,也很平静:“你这药吃了这么多年,效果一直很稳,肿瘤没变大、没扩散,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但你心里得有数,它是控制,不是根除,肿瘤一直都在,只是睡着了,不动了。”

那一瞬间,我坐在诊室的椅子上,耳朵嗡嗡响,好像全世界突然安静了。

不是医生说得太突然,是我自己,躲了六年,不敢面对这句话。

刚查出病的时候,我才二十六岁,刚结婚没多久,工作刚起步,对未来一肚子打算。拿到报告单那天,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一直抖,连手机都握不住。我不敢相信,这种只会出现在新闻里、出现在别人嘴里的病,会砸在我头上。

那段日子,天都是灰的。哭也哭了,怕也怕了,绝望也绝望了,最后还是医生一句话把我拉回来:“还好有靶点,能吃靶向药,坚持吃,就能长期活下去。”

这句话,成了我这六年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立刻开始吃药,一天都不敢耽误。为了药效,我戒掉了所有坏习惯,不熬夜、不喝酒、不吃辣,饮食清淡得像个修行的人,连情绪都不敢大起大落,生怕一激动,影响了身体,连累药效。

朋友约我出去,我不敢去;想吃的东西,我忍着;工作再累,也不敢硬拼,我把自己保护得像个玻璃人。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好吃药,好好复查,等到哪一天,医生告诉我,肿瘤没了,我就彻底解放了。

这六年,我熬过了药物带来的各种副作用。皮疹、腹泻、手脚发麻、浑身没力气,最难的时候,上厕所都站不起来,躺在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可我只要一想到,再坚持坚持,就能把病治好,就什么都能忍。

每次复查,我都攥着报告单,眼睛死死盯着“病灶稳定”那四个字,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快好了,再等等,马上就彻底好了。

我甚至开始规划以后的日子,等病好了,要去远一点的地方旅行,要生个孩子,要把这几年没敢过的生活,全都补回来。

我从来没有敢深想过,靶向药到底是在治病,还是在控病。

我刻意忽略那些科普,忽略病友间的聊天,我只愿意相信我想相信的:只要我坚持吃药,肿瘤总有消失的那一天。我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这两粒小小的药片上。

直到这次医生把话说透,我才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六年的梦里,彻底醒了。

原来,我每天吃的药,不是斩草除根的利器,只是一根细细的绳子,把那个叫肿瘤的东西,牢牢捆住,让它别闹、别长、别乱跑。它没有消失,没有死掉,一直安安静静待在我的身体里,只要我一停药,一松懈,它随时可能醒过来。

走出医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晒在身上,可我浑身发冷。

我一个人走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们说说笑笑,不用每天惦记吃药,不用每三个月就提心吊胆去复查,不用活在一个随时会碎的梦里。那一刻,我委屈得想哭,又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花了六年时间,拼尽全力自律、忍耐、坚持,以为自己走在一条“痊愈”的路上,走到头才发现,这条路没有终点,只有一直走下去,不能停,也不能退。

回家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了整整一下午。

我没有崩溃,也没有大哭,就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平静,带着点心酸,带着点无奈。我开始慢慢回想这六年的每一个日夜,那些咬牙扛过去的副作用,那些提心吊胆的复查,那些不敢对人说的恐惧,那些为了活下去做出的妥协。

我突然明白了,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稳定,就是最好的痊愈;活着,就是最好的消息。

肿瘤没有消失,可它也没有伤害我;我不能停药,可我还能正常生活;我不能像别人一样随心所欲,可我还能陪在家人身边,还能吃饭、睡觉、看日出日落。

以前我总想要“彻底好起来”,想要回到没生病之前的样子。现在我才懂,人生很多时候,没有完美的结局,只有尽力的过程。不是所有问题都能一劳永逸地解决,不是所有病痛都能连根拔起。

我们能做的,就是带着不完美,带着身体里的那点“隐患”,好好往下走。

靶向药控制的是肿瘤,可真正撑着我活下去的,从来不是药片本身。是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饭的爱人,是担心我身体的父母,是每一个平凡又安稳的日子,是我自己不想认输的那股劲儿。

现在我依然每天吃药,依然按时复查,只是心态不一样了。

我不再执着于“消除肿瘤”,我只希望,能一直这样稳定下去,让肿瘤继续睡着,让我继续好好活着。不贪心,不妄想,珍惜手里拥有的每一天。

这六年教会我,活着从不是打败什么,而是学会与一切共存。接受不完美,接纳不完整,认真过好每一个当下,就是对生命最好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