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Grandfather,I am back.”
1994年的辽宁抚顺,寒风顺着元帅林的松柏缝隙往人骨头缝里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笔挺的西装,但这身行头在荒凉的墓园里显得格格不入。他正跪在一座杂草丛生的墓碑前,膝盖狠狠砸在冻硬的土地上,嘴里还要死要活地喊着周围乡亲们听不懂的洋文。
这老头长着一张标准的中国脸,眉眼间甚至还能看出点那个“东北王”年轻时的狠劲儿,可他一开口,却是最地道的加州英语。
周围陪同的人,有的红了眼圈,有的也是一脸懵。这场景实在太怪诞了:在埋葬旧时代最大军阀的土地上,跪着一个完全西化的孙子,用着那个年代中国人最陌生的语言,在跟祖宗认错。
这人叫张闾琳,在美国,他是NASA响当当的航天专家,手里捏着太空探索的核心技术;但在这里,他有一个更沉重的身份——张学良和赵四小姐唯一的儿子。
这一年,是他被迫离开中国的第54个年头。
他这一跪,不光是孙子祭祖,更是替那个被软禁在海峡对岸、至死都回不了家的老爹,还了一笔欠了半个世纪的债。谁能想到,当年叱咤风云的张家,最后竟然是这样一个结局?
02
把时钟拨回到1940年,那时候的中国,天都是灰惨惨的。
张学良已经被蒋介石关了四年。这四年里,赵一荻在香港带着年幼的儿子,心却早就飞到了贵州的大山沟里。那时候张学良的日子过得苦啊,身边连个贴心人都没有,原配于凤至身体垮了要去美国治病,这接力棒眼看就要掉地上。
赵一荻是个烈性女子,她做了一个让所有母亲都心碎的决定:她要去贵州陪张学良坐牢。
可这事儿有个死结——儿子张闾琳怎么办?那时候张学良是“头号政治犯”,特务们几十双眼睛盯着,要是带着个不到10岁的孩子进山,那不是去陪监,那是去送死。可要是把孩子留在外面,万一被仇家或者是国民党特务盯上,这根独苗随时可能夭折。
就在这火烧眉毛的关口,一个叫伊雅格的美国人站了出来。
这人是张学良当年的铁哥们,早些年东北军买飞机、修铁路,大把的银子都是经过他的手。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敢接这个烫手山芋,那是真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讲义气。
赵一荻把孩子交到伊雅格手里的时候,连哭的时间都没有。她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一辈子。她只给伊雅格留了一条死命令:带他去美国,让他活下去,千万别让他知道他是谁。
为了这句话,伊雅格夫妇带着孩子直接去了美国旧金山。为了彻底断绝后患,他们给孩子改名叫“威廉帕克”。
从此,世上再无张闾琳,只有一个叫“威廉”的美国小孩。
为了保密,伊雅格做得那叫一个绝。他不准家里出现任何中文报纸,不准孩子说哪怕一句中国话,甚至连一张张学良的照片都不敢留。这招虽然狠,但在那个特务横行的年代,这确实是唯一的活路。
这个曾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帅之子”,就这么硬生生地被剥离了母语,剥离了记忆,变成了一个黄皮肤白心的“香蕉人”。他在美国按部就班地上学、打球、交朋友,完全不知道大洋彼岸有两个人在大山里因为想他哭瞎了眼。
03
这孩子在美国过得风生水起,考进了加州大学,最后进了NASA搞航天,成了美国社会的精英。可急坏了还在被软禁的张学良两口子。
这种日子一熬就是15年。
到了1955年,张学良在台湾的日子稍微松动了一点点,那个念头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儿子还在吗?还活着吗?
这时候,一个关键人物登场了——董显光。
这人本来是蒋介石派去“教”张学良学英语的,说白了就是换个法子监视。可人心都是肉长的,董显光跟张学良处久了,竟然处出了感情。看着这对患难夫妻天天对着空气发呆,董显光心里也不是滋味。
张学良试探着求了他一件事:能不能帮我找找儿子?
董显光也是个讲究人,趁着回美国述职的机会,真的就开始在大海捞针。可这一捞,差点没让他绝望。
原来,伊雅格当年为了躲避追踪,那是真的玩起了“人间蒸发”。他在旧金山的房子曾经遭遇过一场大火,所有的档案、信件烧了个干干净净。董显光拿着十几年前的旧地址找过去,只看到一片废墟,连个鬼影都没有。
线索断了。
如果是旁人,估计早就放弃了。但董显光没死心,他动用了自己在外交圈的所有关系,甚至可能动用了一些特殊渠道,在美国的中情局眼皮子底下找人。
终于在1956年,也是合该父子团圆。董显光在洛杉矶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已经退休养老的伊雅格。
当董显光看到那个已经26岁、满口流利英语、完全是个美国精英模样的年轻人时,他知道,这事儿成了。但他心里也咯噔一下:这孩子,已经完全不是中国人了。
04
那年的台湾高雄,上演了一场迟到了16年的见面,却尴尬得让人想哭。
张学良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小伙子,激动得手都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想喊儿子的乳名,想听儿子叫一声“爸爸”。
可当张闾琳张开嘴,吐出来的却是一串流利的英语。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明明是亲生骨肉,明明面对面站着,却因为那个该死的年代,连语言都不通了。中间隔着的不仅是太平洋,更是整整一个时代的断层。
赵一荻在一旁一边抹眼泪,一边还得充当父子俩的翻译。
父亲问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儿子回答说好极了,一切都非常顺利。
每一句对话,都得转个弯才能传到对方耳朵里。张学良看着这个完全“西化”的儿子,心里恐怕是五味杂陈,像被刀子绞过一样。
他想告诉儿子东北的黑土地,想告诉他爷爷当年的威风,可话到嘴边,看着儿子那双迷茫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但他心里也明白,要不是这样,这根独苗可能早就折在乱世里了。能活着,比什么都强。也就是在这次见面后,张闾琳才第一次真正搞清楚,原来自己不是普通人,原来那个叫“沈阳”的地方,才是他的根。
05
时间一晃到了1994年。
这时候的张学良已经老得走不动了,回乡的路对他来说,已经成了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洋儿子身上。
临行前,老将军千叮咛万嘱咐,那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求:一定要去看看你爷爷,一定要去看看大帅府,那是咱们张家的根啊。
张闾琳这一趟,走得不容易,但他必须走。
到了沈阳,他特意避开了所有的媒体,只想安安静静地看看父亲嘴里念叨了一辈子的家。
在“大帅府”,他摸着那些青砖灰瓦,看着墙上挂着的老照片。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家族,突然就具象化了。虽然他看不懂那些龙飞凤舞的中文题字,但那种血脉里的悸动,是挡不住的。他看着照片里那个眼神凌厉的爷爷张作霖,突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在美国的漂泊,似乎都有了归处。
最后,就是文章开头的那一幕。
抚顺的“元帅林”,那是张作霖生前给自己修的陵墓。虽然后来因为战乱,张作霖的尸骨并没有真的葬在这里,这只是个空冢。但在张家后人心里,这就是祖宗的灵位。
64岁的张闾琳,这个受美式教育长大的老人,在那一刻,把所有的矜持和体面都抛到了脑后。他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把脸埋进了那片冰冷的土地里。
他用英语大声向着空荡荡的墓碑喊话。
他说爷爷,我回来了。
他说父亲回不来了,让我替他来看看您。
他说我们张家的人,没有忘了这里。
这一声喊,跨越了半个世纪的风雨,跨越了万里的重洋。周围的陪同人员,虽然听不懂他在祷告什么,但都能看懂那个姿势。那是一个流浪多年的孩子,终于在祖宗面前低下了头。
他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张学良那份永远无法了却的乡愁。
照片传回大洋彼岸,93岁的张学良捧着儿子跪在墓前的照片,老泪纵横。那个曾经叱咤风云、把东北踩在脚下的少帅,看着照片里替自己下跪的儿子,颤颤巍巍地写下了两句诗:
鹤有归巢梦,云无出岫心。
那只离家的鹤,终于还是让小鹤代它飞回去了。
可那片云,终究是散在了异乡的风里,再也没能回到它升起的那座山头。这不仅仅是张家的遗憾,更是那个大时代留给所有人的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个空荡荡的元帅林,最终也没能等到它的主人归来,只等来了一个说英语的孙子,在风里长跪不起。
这也算是给这段颠沛流离的历史,画上了一个不太圆满,却又无可奈何的句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