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2年的冬天,咸阳的风很硬。新朝刚刚立起来,宫门口的甲士还带着一路征战的杀气,殿内却飘着一股说不清的火药味。战马卸了鞍,刀枪入了库,人却闲不下来,一群跟着打江山的老兄弟,都在等一件事——封赏。

有大军打仗的时候,谁也顾不上计较。可刀一收,问题立刻来了:谁封王,谁封侯,封多封少,都牵动人心。有人悄声嘀咕:“若是把我漏了,这命怕是保不住。”这种气氛,刘邦不是感觉不到,只是暂时压着不说。

有意思的是,就在这种微妙的时刻,张良给了刘邦一句看似“反常识”的话:“王上最恨谁,就先给谁封。”这话听上去像在开玩笑,实际上,却踩在了人心最软也最险的那块地方。

一、从亭长到皇帝:刘邦的路没那么“糊里糊涂”

往前推二十多年,还是关中一带的乱世景象。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行郡县制,法律严苛,赋役繁重。下层小吏看似有职有权,日子却并不好过,手里既没军队,又没大田,夹在上面和百姓中间,两头不是人。

刘邦就是这样的“芝麻官”,泗水亭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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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官,其实就是个基层派出所所长级别的人物,负责过往行人登记、治安、小型徭役之类的琐碎事。家里世代务农,本来就是穷户出身,再加上他年轻时不爱规矩,爱喝、好赌,还被父亲当众数落“不如老二会过日子”,这一类家庭内矛盾,放在今天也很常见。

不过不得不说,刘邦身上有个和普通庄稼人不同的地方:爱打交道,肯下本。他请客喝酒,从来不在账上心疼,给人帮忙也不吝笑脸。有人欠了罚钱,有理由的他能想办法通融一下;有人路上遇到难处,他愿意搭把手。时间一长,在泗水亭附近,他这个亭长口碑倒是不差。

公元前220年前后,秦始皇出游东巡,浩浩荡荡的车驾从鲁地经过。刘邦混在人群里远远看了一眼,有人说他当时脱口而出一句:“大丈夫当如此。”这句话是否原样说过,史书难免有渲染,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次远观帝王的阵仗,确实在他心里留了一个影子:做个整天被骂的亭长,终究不是头。

两年之后,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接着各地盗贼蜂起,天下开始松动。很多有点血性的少年一听就冲上山,喊几句口号,几百人围着一杆大旗,没几个月就被官军剿得干干净净。

刘邦那时并不急。他明白自己不过一亭长,手里没兵,家里没钱,一旦先蹿出来,一旦失败,连翻身的机会都没了。于是,他一边敷衍着上头的差事,一边悄悄和地方豪强、游侠打交道,观察风向,等一个真正对自己有利的时机。

这种忍劲儿,很多人容易忽略。后世喜欢把他说成“粗中有细”,似乎靠运气和性子混到最后,其实从起事之前,他就在算哪一步更安全、哪一步更有出路。

二、几个人,撑起刘邦的“半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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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真正起兵,是在秦二世胡亥在位的时候。那时秦朝的政权已经摇摇欲坠,各地义军都打着“楚”的旗号,自称某某楚将。刘邦在沛县聚众反秦,靠的不是一腔热血,而是一圈圈熟人关系和几个关键人物的支撑。

萧何,就是其中第一个顶梁柱。

萧何原本是沛县的狱吏兼小吏,人不高调,但很会办事。熟悉县里户籍、地亩、仓廪情况,换句话说,谁家有粮,谁家有壮劳力,他一清二楚。刘邦起事时,萧何帮他开了府库,又把县里的细致事务揽在身上。后来军队壮大,再复杂的军粮、军需调配,到他那里,总能井然有序。

曹参的作用,更多体现在军中执行和镇守方面。他也是沛县出身,打起仗来勇猛稳重,后来的汉朝初年能被任命为齐相、丞相,不是偶然。两人一文一武,把底盘垫得相对稳固。

张良的出现,带来的是另一种力量。

公元前230年前后,韩国被秦所灭,张良作为韩国旧贵族的后裔,早早把“报仇雪恨”当成终身志向。《史记》记载,他曾在博浪沙策划刺杀秦始皇,虽未成功,却足以看出他的胆量和决绝。刺杀失败后,他隐居在下邳一带,直到遇见黄石公,得到一卷《太公兵法》,之后便开始真正琢磨用“智谋”对抗秦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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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在下邳见到张良,很快就意识到这个人不一样。别人关心的是封地和金银,张良关心的是时局和路线。他会从“人心向背”“地利形势”来分析局面,时不时提出一些看似逆着常理,实际极有深意的建议。

后来刘邦能在关中称王、能在楚汉之争中多次化险为夷,张良的谋划始终在背后起作用。这一点,连项羽阵营的谋士范增都看在眼里,他曾感叹刘邦“有张良此智士,必为人所辅”,可惜项羽并未真正重视。

韩信的出场,则颇有戏剧性。

这位未来的“兵仙”,早年几番辗转,既在项梁军中混过一阵,也在项羽营中待过,后来转投刘邦,却只是个管理粮草的小官。看在很多人眼里,他不过是个有几手射箭功夫的穷小子,背后还经常挨白眼。

发现他的人,是萧何。萧何见他谈兵时条理清晰、布局宏大,远不是一般小吏能比,于是几次三番向刘邦推荐。刘邦当时忙于和项羽对峙,对一个“来路不算稳”的青年并不放心,加上韩信脾气倔,不肯低声下气讨好上官,一度萌生去意。

萧何这才夜出长安,追至灞上,把韩信追回,并且对刘邦放下狠话:“今失韩信,必为汉祸。”刘邦这才下决心,以极高礼遇拜韩信为大将,权责都放到他手里。

事实马上给出回报。井陉之战“背水一战”、对赵军的奇袭,对魏、代、燕的分进合围,再到“暗渡陈仓”夺取关中,这一系列战役,让刘邦在楚汉战争中,不再只靠守势和游击,而是能主动分割项羽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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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从刘邦身边这几个人的配置,就能看出他的眼光:他自己不擅长的地方,乐于交给更合适的人,关键时候敢下放实权。这一点,是很多只会“疑人不用”的领袖做不到的。

三、封谁为侯:张良那句“最恨谁”,到底妙在哪

回到公元前202年,项羽在垓下被围困,突围至乌江,自刎身死。楚汉战争以刘邦一方胜出而告一段落,刘邦在同年称帝于定陶,建汉,史称汉高祖。

战事刚停,朝堂却不平静。跟着打天下的这些人,从萧何、曹参,到韩信、彭越、英布,再到更多中小将领、地方豪强,都在想同一件事:自己这一路拼命,到底能拿到什么样的名分和封地。

封赏一旦拖延,猜疑就会生出来。有些将领在军中曾有独立指挥权,手下还有余部不肯解散,自然底气更足。朝中议论纷纷,甚至有“功臣聚众议封”的情况,声音越来越大。

刘邦看在眼里,心里并不踏实。他明白得很:这一批人,有的是生死兄弟,有的本就各怀心思,一旦觉得受了亏,拿起兵器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于是,他把张良叫到了面前,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这些人议论不止,我看他们眼神不安,像是心里另有打算,该怎么办?”

张良观察过朝堂上的气氛,也听得出那些窃窃私语里的火气。他没有急着回答“该封谁不该封谁”,反而问刘邦:“王上最恨谁?”这一下,把话题拐到了另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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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脱口而出的,是“雍齿”。

雍齿是早年跟着刘邦混的沛县豪强之一。起兵之初,他一度帮过忙,但在局势不明朗时多次倒向对手,甚至占据刘邦的老家丰、沛一带,使刘邦父子成了别人的人质。这几桩旧账,刘邦一直记在心里,多次提起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听他把名字说出来,张良顺势而下:“那就先封雍齿为侯。”

这话,把刘邦问住了。他本能地反问:“此人屡屡背我,几欲致我于死地,怎配封侯?”从感情上讲,这样的人确实不配;从“立功”的角度看,他比不上那些多次赴死沙场的将领,更没有资格排在前头。

张良解释的逻辑,却绕过了简单的“配不配”。他大意指出:陛下连最恨的人都能封侯,别人就会想——这个人尚且如此,那么自己立了实打实功勋,迟早有封,不必惊慌。反过来看,如果连雍齿都杀,谁还敢放心?哪怕立了功,也难免哪天被翻旧账。

这里的关键,是“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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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功臣真正怕的,并不是当下还没封赏,而是怕刘邦“秋后算账”,怕自己有功反成“威胁”,怕曾经的一两次犹疑被无限放大。雍齿这样的旧背叛者,一旦被封侯,等于给所有人打了一个样:连这种人都不算账,其他人便更加相信——至少在此刻,刘邦是愿意“先奖后算”的。

当天,刘邦就举行了封赏仪式。列侯之中,第一个被叫到名字的,正是雍齿,“封为什邡侯”。殿中一片错愕,功勋卓著的将领们一时都觉得不可思议。有人看向刘邦,有人看向张良,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个问题:既然雍齿能封,那自己更不会被漏掉。

雍齿本人,恐怕也是心惊肉跳。他曾经几次倒戈,此刻忽然被赦过往,给了封号,不敢不感激,又不敢不心虚。这种心态,恰好让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紧接着,刘邦按照功劳、资历,陆续封了七个异姓王:韩信、英布、彭越、张耳等人,另外又封了一百多个列侯。短时间内,那种随时可能爆发的躁动,确实压下去了。很多人拿到封地,满脸喜色,至少表面上,对高祖的安排心服口服。

从表面看,刘邦“封了一个最恨的人”,像是心胸宽大;从实质看,是张良利用人心的微妙,替他打了一个“稳定预期”的样板。不得不说,这一招非常管用。

四、封完侯,新的算计又开始了

问题在于,封侯封王,只能解决一时。天下安定下来,新的矛盾很快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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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01年前后,七个异姓王逐渐各自经营封地。韩信做了楚王,彭越守在梁地,英布镇南方,张耳据赵。原本,他们是刘邦的左膀右臂;战后几年,他们成了手握兵权、地广人众的诸侯王。

从政权安全的角度看,这种格局难免让皇帝心里不安。有意思的是,当年许多“异姓王”自己也不太踏实。功劳太大,距离皇权太近,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被猜忌。韩信曾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功高震主,岂能不危”,这份忧虑,不是事后才有。

刘邦对韩信的看法,始终复杂。一方面,非常清楚,如果没有韩信那几仗,项羽未必会败得那么惨。另一方面,他对韩信早年“要齐王”“谈条件”的记忆,一直没忘。齐王一事发生在公元前203年左右,当时韩信在北方连战连捷,自立旗号,提出要封齐王才能继续出兵支援。刘邦虽然忍着气答应,心里却留下了刺。

天下一稳,他就开始动这根刺。

公元前201年前后,刘邦以“淮阴王”的名义,把韩信从齐王改封楚王,看上去是调动,其实是削弱。楚地虽多水田,却远离中原政治中心,军队也开始被分拆。韩信不得不迁入新的王国,名义仍隆,实权已减。

到了公元前196年,吕后与萧何合谋,以“谋反”为名把韩信诱入长乐宫,予以诛杀。史书记载,韩信临刑时叹息,后悔当年没有听蒯通之言,“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种解释固然带有后见之明,但映照在刘邦处理功臣的方式上,确实不算偏离。

彭越的遭遇,也差不多。彭越原是梁地豪强,善于发动民兵作战,对楚汉之争贡献甚大。战后封为梁王,却因一度“称病不赴征”遭到怀疑,被夺爵流放。吕后又乘机构陷,将其处死,夷其三族。这件事的时间,约在公元前196年前后,与韩信被杀相前后。

英布则是“南越之英布”,曾立下赫赫战功,被封淮南王。公元前195年左右,他因为多次被征发兵力、徭役沉重,与朝廷关系恶化,最终起兵反汉。刘邦亲自南征,虽重伤却最终平定。英布败走,死于途中。

有意思的是,对这些“曾经的猛将”,刘邦和朝廷采取的是逐步削权、审时下手的方式;而对于早年就投降、两面摇摆的人,却有一条不同的“标准”。

在战场上被俘的敌将,尤其是那些打一半被围、兵尽粮绝才不得不降的人,刘邦很多时候选择留活路,封个小侯,安置在边地。一方面显示宽仁,另一方面,这些人已经削去了原有势力,难以再起风浪。

而主动投降、见风使舵的,刘邦却格外防备。理由很现实:今天能主动背主,明天也可能反咬自己。他宁愿接纳一个被逼降的猛将,也不愿过多容留多次换主人的人。雍齿本应属于后者,却成了特例。

雍齿之所以能“善终”,更多是因为他被封侯这件事,已经成为当年稳定军心的象征。一旦事后翻脸,把他斩了,就等于把那场封侯大会的“信号”推翻,功臣们难免心头一紧,怀疑刘邦翻旧账的能力无远弗届。为了维护这个信号的权威,雍齿反而被保留了下来,反倒平平安安活过了刘邦,走完一生。

从起兵、争天下,到封赏、剪权,刘邦每一步看起来都有些“无情”,但站在权力的角度,又都能找到清晰的逻辑。张良那句“先封最恨的人”,不光是一句奇谋,更像是一块镜子,把那时代统治者对于“人心”“功劳”“安全感”的复杂计较,照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