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一笑入项城·乡野有神医
治平四年,清明。
项城东街多了一家药铺。
铺子开在回春堂斜对面,三间门脸,檐下悬一块簇新匾额,黑漆描金,竟是御赐的体例。匾上三个字歪歪扭扭,如蚯蚓滚沙,跟御赐的身份颇不相称——
“一笑堂”。
开张那日,没有鞭炮,没有贺客,只有一个干瘦老汉带着个愣头青徒弟,蹲在门槛上啃炊饼。老汉五十出头,头上一根杂毛都没有,锃光瓦亮,两撇鼠须一翘一翘。徒弟二十郎当岁,一脸憨相,正拿炊饼蘸井水,蘸一下,啃一口,啃一口,蘸一下。
“师父,”徒弟腮帮子鼓成球,“咱这匾可是皇上赐的,挂这儿是不是矮了点儿?叫人家回春堂压一头。”
“你懂个屁。”老汉眼皮都不抬,“匾高不高,不在梁上,在人心里。”
徒弟眨巴眼:“那咱心里有皇上吗?”
“有。”
“在哪儿?”
老汉拿炊饼指了指肚子:“刚咽下去。”
项城百姓远远围观,交头接耳。
有认得的惊道:“这不是沧州那个喜来乐吗?怎的跑咱项城来了?”
有不知的打听:“哪个喜来乐?”
“嗨!就是那个给皇上瞧过病、叫慈禧太后撵出京城的乡下郎中!听说他得罪了太医院的王天和,在沧州待不下去,带着徒弟一路南逃……”
“得罪太医?那他还能活到现在?”
“人家命大啊!再说,他那医术是真神,听说甲午年沧州闹瘟疫,他往井里撒了几把药,三口水井,救了半个城……”
喜来乐把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站起身。
“德福。”
“哎!”
“去回春堂。”
德福一愣:“师父,咱刚开张,不去拜客?”
“拜客?”喜来乐一瞪眼,“人家是御医之后,咱是逃犯之身,你拿什么拜?拿你那俩大脚丫子?”
德福挠头。
“去借把切药刀。”喜来乐望着斜对面那方旧匾,“华老先生那儿,刀多。”
回春堂内,华九针正在给王小槐诊脉。
这孩子近日又抽条,蹿高了一寸,人却瘦成麻秆,侯笃急得满院子转,硬是塞过来让华老先生调理。华九针三指搭在他腕上,正凝神,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德福探头探脑进来,手里捧一包点心。
“那、那个……华老先生,俺师父让俺来送……”
华九针没抬眼。
“放下。”
德福如蒙大赦,把点心搁在药柜角,正要溜,又被叫住。
“你师父做什么的?”
德福挠头:“开药铺的。”
“药铺名号?”
“一笑堂。”
华九针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望了德福一眼。那目光无波无澜,却叫德福莫名矮了半截。
“一笑堂……”华九针轻声重复,“这字号,沧州用过?”
德福嗫嚅:“用过。后来……后来没了。”
“为何没了?”
德福不说话了。
程金香正坐在窗边切药。他如今已能切匀黄芪,虽仍慢,却稳。听见这话,他停了刀。
“华先生,”他声音低沉,“沧州一笑堂,三年前叫王太医的人放火烧了。”
满室寂静。
华九针没有问。
他低下头,把王小槐的手腕轻轻放回脉枕上。
“阳气初升,正是抽条的时节。”他对王小槐道,“回去叫侯师父少给你吃油炸的,多吃几顿羊肉炖萝卜。”
王小槐乖乖点头,一溜烟跑了。
德福还杵在原地。
华九针没有看他。
“切药刀在后院,”他淡淡道,“叫你师父自己来挑。”
德福愣了一下,随即大喜,咚咚咚磕了两个响头,一溜烟跑了。
程金香望着他欢脱的背影,忽然问:“华先生认得他师父?”
华九针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柄用了四十年的切药刀握在掌心,轻轻摩挲着刀柄上光滑的凹痕。
“不认得。”他说,“只是听过。”
“听过什么?”
华九针沉默良久。
“听过有个乡下郎中,给穷人治病,三文钱一副药。有人问他:‘你这医术,进宫伺候过皇上,怎的还收三文钱?’他说:‘三文钱买的是药,不是命。命是老天爷的,我替老天爷跑腿,哪能要赏钱?’”
程金香听着。
“后来这话传到王太医耳朵里,王太医说:‘这厮沽名钓誉。’”华九针轻声道,“可老朽听了,觉得他不是沽名钓誉。”
“他是真的。”
是夜,喜来乐独自来到回春堂。
他没有走正门,是从后巷绕进去的。程金香正在后院收药,见一个光头老汉蹲在药架子旁,摸着那些晒干的陈皮,像摸什么宝贝。
“这陈皮,”喜来乐头也不抬,“五年陈。晒的时候翻得不勤,背面有点潮。”
程金香没说话。
“华老先生年纪大了,这活儿该让小辈干。”喜来乐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你切药?”
程金香点头。
“切多久了?”
“七个月。”
喜来乐看看他的手。那双握惯了枪杆的手,虎口还有厚茧,指节却已磨出切药刀特有的细纹。
“切药跟使枪不一样。”喜来乐道,“使枪是往外打,切药是往里收。”
程金香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我知道。”
“知道还切?”
“欠的。”程金香道,“有人替我还,我得接着还。”
喜来乐没有说话。
他望着程金香那双满是新旧伤痕的手,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手,”他轻声道,“若是早三十年遇见我,我能教你用一根银针救活你娘。”
程金香猛然抬头。
“可惜遇不着。”喜来乐低下头,把一片陈皮放回架上,“我今年五十七,十三年前,我才四十四,还在沧州乡下给人看疖子、治痢疾,连沧州城都没进过。”
他转过身,望着夜色中沉默的程金香。
“程教头,”他轻声道,“这世上的债,有些是还不清的。可人活着,不是为了还债。”
“是为了往前走。”
程金香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喜来乐碰过的那片陈皮,小心地收进竹筐。
四月初八,浴佛节。
项城百姓倾城而出,沙河两岸挤满踏青的人群。护民城难得休沐一日,三十七个少年跟放出笼的鹁鸽,呼啦啦涌向城西庙会。
石锁买了一大包糖炒栗子,边走边剥,壳吐得满地都是。桩子独手捧着一碗凉粉,筷子使得笨拙,汤汁溅了一身,脸上却带着笑。
王小槐蹲在卖泥人的摊子前,眼睛都直了。
“这个……多少钱?”
摊主伸三根手指。王小槐摸遍全身,摸出两个铜板,窘得满脸通红。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把一枚铜钱“啪”地拍在摊上。
“给他拿那个骑马的。”
王小槐回头,见是喜来乐。光头老汉叼着草茎,眯眼瞧着泥人摊,仿佛方才那枚铜钱不是他出的。
“喜、喜郎中……”
“别叫郎中。”喜来乐道,“叫喜爷。”
王小槐捧着那尊泥塑的将军骑马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喜来乐已经背着手,晃晃悠悠往前走了。
德福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师父,咱身上就剩三十文了……”
“那你还吃不吃凉粉?”
“吃。”
“吃就闭嘴。”
德福闭嘴。
黄昏时分,庙会散场。
喜来乐蹲在白河渡口的石阶上,望着落日把沙河染成一条金带。德福蹲在他旁边,啃着最后一块炊饼。
“师父,咱为啥来项城?”
喜来乐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河水,望了很久。
“因为这地方有根。”他轻声道,“有根的地方,草烧了还能发。”
德福不懂。
“你看那水闸。”喜来乐指向安澜闸,“那是孙观云修的。他是江州人,跟咱沧州隔着一千里。可他在这儿扎了根,这闸就姓了项城。”
“你看那城头的旗。”他又指护民城,“那是卢飞挂的。他是河北人,祖上还是梁山的。可他把旗插在这儿,这城就是他的家。”
德福挠头:“那咱也扎这儿?”
喜来乐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搓板,放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
那搓板棱角都已磨圆,板面有几道深深的凹痕。
德福不敢问了。
他陪着师父,静静坐在河边,望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河底。
四月十五,一笑堂来了第一位病人。
是个老农,背疮发作,疼得直不起腰。他在回春堂门口踌躇了半个时辰,没敢进去——华老先生诊金虽廉,可那铺子里的药香太正,他觉得自己这一身泥腿,踩进去都脏了地。
喜来乐正蹲在门槛上剔牙,瞅见他,招招手。
“背疮?”
老农点头。
“过来。”
老农蹭过去,撩开衣襟。背上拳头大一个痈疽,红肿发亮,边缘已泛白。
“德福,刀。”
德福捧来一把薄刃。喜来乐接过来,在蜡烛上过了一过,也不消毒,也不麻醉,手起刀落,脓血飙出。
老农惨叫半声,硬生生咬住了。
喜来乐把脓疮清理干净,从药柜摸出一贴黑膏药,“啪”地拍在他背上。
“回去三天别沾水,忌口,别吃发物。”他收起刀,“五文钱。”
老农愣住。
他听说过这位郎中的名头。给皇上瞧过病的,开一副药不得几两银子?
“五、五文?”
“嫌贵?”喜来乐瞪眼,“那六文。”
老农慌忙摸出五文钱,千恩万谢去了。
德福凑过来:“师父,咱这膏药光是麝香就三文钱本……”
“闭嘴。”
德福闭嘴。
这日傍晚,喜来乐的诊案上多了一只药匣。
匣子没有署名,打开来,是二十包配好的祛腐生肌散,每一包都包得方方正正,系着细麻绳。
喜来乐拈起一包,凑在灯下看了看。
程金香的切药功夫,已有些火候了。
五月初,卢飞登门。
他没有看病,只是来送一坛三娘新酿的梅子酒。喜来乐也不客气,当街开了坛,就着德福买的猪头肉,蹲在门槛上喝将起来。
卢飞蹲在他旁边。
“喜郎中在沧州的旧事,我听说了。”
喜来乐灌一口酒。
“王天和放火烧了你的铺子,你带着徒弟一路南逃。胡氏夫人呢?”
喜来乐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卢飞没有追问。
两人沉默地喝着酒。
良久,喜来乐开口了。
“她替我死的。”
他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那年戊戌变法,鲁正明托我帮他断命。他是变法党,太后要追查同党,他怕熬不住刑,求我下药送他走。我下了。”
“王天和参我谋杀朝廷命官,我被判斩监候。她跪在公堂上,说药是她下的,说我是被她胁迫的。她喝了三步倒,死在我面前。”
他把酒碗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卢壮士,你晓得啥叫三步倒么?”
卢飞没有回答。
“三步倒,倒三步。她喝下去,迈了一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迈一步,再看我一眼。第三步迈出去,她倒在大堂中央。”
喜来乐抬起头,望着护民城头那面旗。
“我这条命,是她换的。”
“往后活一天,就欠她一天。”
卢飞沉默良久。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站在城楼上,三娘抱着怀庆站在身边。他问自己:守得住么?护得住么?
他没有答案。
可他如今知道,有些问题,本就不需要答案。
“喜郎中,”他轻声道,“项城穷,没有沧州富。”
“嗯。”
“可项城人不怕欠债。”
喜来乐转头看他。
“欠了,就还。还到还不动那天,还有儿孙接着还。”
喜来乐没有说话。
他把碗里的酒喝尽,站起身。
“卢壮士。”
“嗯。”
“你那护民城里,可有个叫桩子的后生?”
卢飞一怔:“有。独臂使剑的那个。”
“叫他明日来一趟。”喜来乐背着手往铺子里走,“那孩子营卫太弱,剑练得再勤,也是自戕。”
德福追在后头喊:“师父,您还没收诊金呢!”
“记护民城账上!”
“咱账本还没立呢!”
“那就立一个!”
五月初七,桩子来到一笑堂。
他站在诊案前,独手握拳,身体绷得像一张弓。
喜来乐没让他坐下。
“你那只手,怎么没的?”
桩子咬住嘴唇。
“金狗围城那年,俺爹死在城头。俺搬滚木,砸断的。”
“砸断时你在想什么?”
桩子愣了一下。
“俺……俺没想。俺只想把滚木搬上去。”
喜来乐点点头。
“坐下。”
他三指搭上桩子右腕。这孩子瘦得皮包骨,脉象浮而虚,细如游丝。
“你练剑,每日几个时辰?”
“卯时到辰时,酉时到戌时,四个时辰。”
“中间不歇?”
“不歇。”
喜来乐收回手。
“你这条命,还想不想要了?”
桩子沉默。
“你爹死在城头,你替他守城。你想练成绝世武功,杀尽金狗,替你爹报仇。”喜来乐看着他,“可你知不知道,照你这样练下去,三年之内,必得痨瘵。五年之内,必死无疑。”
桩子抬起头。
他的眼眶很红,却没有泪。
“那俺能在死之前,杀几个金狗?”
喜来乐盯着他。
良久,他叹了口气。
“德福。”
“哎!”
“把柜子里那坛药酒拿来。”
德福抱出一只黑陶坛。喜来乐打开封口,一股辛辣的药香扑鼻而来。
“这是壮骨酒。鹿筋、虎骨、锁阳、肉苁蓉、菟丝子、补骨脂,泡了七年。”他倒出一碗,推到桩子面前,“喝。”
桩子接过碗,一饮而尽。
那酒辣得他呛咳不止,眼泪都咳出来了。
“往后每日卯时来一碗。”喜来乐收起坛子,“酉时就不必来了。”
“那俺酉时练剑……”
“酉时练剑,练的是死剑。”喜来乐打断他,“卯时喝药,练的是活剑。你自己掂量。”
桩子低着头,久久不语。
“喜郎中,”他忽然问,“俺能活到报仇那天么?”
喜来乐没有回答。
他望着窗外,望着护民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旗。
“报仇的事,”他轻声道,“报不报得成,阎王爷说了算。”
“可活不活,你自己说了算。”
桩子走了。
喜来乐独坐铺中,把那一碗壮骨酒剩下的残液,慢慢饮尽。
六月初三,回春堂。
华九针正在给王小槐复诊。这孩子近来气色好了许多,腮帮子也有肉了。
“药可按时吃了?”
“吃了。”王小槐乖乖点头,“喜郎中给的壮骨丸,一日三回。”
华九针的手微微一顿。
“你去找喜郎中了?”
“是卢大哥带俺去的。”王小槐道,“喜郎中说俺抽条太快,得补。他给俺开了一瓶丸药,不收钱。”
华九针没有说话。
他把三指搭在王小槐腕上,凝神良久。
“药开得不错。”他收回手,“照吃。”
王小槐欢天喜地跑了。
华九针独坐诊案前,望着对面那方歪歪扭扭的御赐匾额。
程金香在窗边切药,笃笃声匀停如雨。
“华先生,”他忽然开口,“喜郎中的药方,您看过?”
华九针点头。
“如何?”
华九针沉默片刻。
“沧州乡下,出过不少好郎中。”他说,“刘兴芳、刘兴福兄弟,乾隆年间的人,给穷人治病从不收钱。他们死后,百姓捐资建了两座墓塔,至今还在。”
程金香停下刀。
“喜郎中跟他们像?”
“不是像。”华九针轻声道,“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
“一样的土,一样的药,一样的命。”
窗外传来德福咋咋呼呼的喊声:“师父!师父!卢壮士送猪肉来啦!”
喜来乐的声音慢悠悠:“猪肉?送哪儿?”
“送咱灶房!”
“那你还在这儿杵着?架锅去!”
德福一溜烟跑了。
华九针听着那师徒俩的吵闹,嘴角忽然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程金香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切那堆永远切不完的黄芪。
七月十五,中元节。
喜来乐独自出了城。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德福都没带。他拎着一只竹篮,篮里装着一壶酒、一碟狮子头、一块崭新的搓板。
他走了很远,走到城东乱葬岗旁,一块新立的碑前。
碑上刻着七个字:
“先妣胡氏之墓”。
他放下竹篮,把狮子头供在碑前,把酒洒在黄土上。
然后他跪下来,把搓板端端正正摆在膝前。
“夫人哪,”他轻声道,“我回来了。”
夜风穿过乱葬岗,吹动坟头的枯草。
“这些年,你一个人孤单单地在这儿呆着,闷得慌吧?”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搓板。
“还记得吧夫人,打以前,你一生气,我就在你面前跪搓板。我一跪,你就乐了。我就愿意看着你乐呀。”
他的声音有些哑。
“在沧州那些年,我想给你烧纸,可王天和的人四处抓我,我不敢回去。每年你忌日,我就在租住的破庙里,跪搓板。”
“搓板我跪了好几个了,都叫我跪坏了。”
“这个搓板是新的,在项城买的。卢壮士帮我挑的,说这板子用的是老枣木,结实,够我跪一辈子。”
他抬起头,望着墓碑。
“夫人啦,你能看见吗?”
“能看见吗?”
“能看见你就笑一笑……”
他等了很久。
夜风停了。四野寂静。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碑上,久久不动。
远处,护民城的灯火星星点点。
桩子还在院中练剑,独臂挥刺,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银弧。
德福蹲在灶房门口,守着师父交代他看火的药炉。
三娘哄怀庆入睡,哼着那首永远哼不全的摇篮曲。
卢飞立在城头,望着城东那一片漆黑的乱葬岗。
他忽然想起喜来乐那句话。
“我这条命,是她换的。”
他想起三娘写给他的那张字条。
“儿名怀庆,便是要他记住——生于此城,守于此城,葬于此城。”
他把那张字条从怀中取出,借着月光,轻轻展开。
字迹已被汗渍洇得有些模糊。
可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七月初十六,喜来乐回到一笑堂。
德福守了一夜药炉,把师父交代的那锅壮骨膏熬得浓稠正好,盛在瓷罐里,晾凉了,盖好盖子。
“师父,咱这膏药卖不卖?”
喜来乐看一眼那罐乌黑油亮的膏体。
“不卖。”
“那干啥用?”
喜来乐没理他。
他把那罐膏药小心包好,拎着出了门。
回春堂刚刚开铺。
华九针正在诊案前整理脉案,忽见喜来乐进来,把那罐膏药往桌上一墩。
“华老先生。”
华九针抬眼看他。
“这是壮骨膏,我自己配的方子。”喜来乐道,“您那腿,年轻时跪太久了,膝盖有寒湿。入冬前贴三帖,入伏前再贴三帖,能管三年不疼。”
华九针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罐膏药,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老朽年轻时跪过?”
喜来乐蹲下身,把他的裤脚撩开一截。华九针的膝盖上,有两道深陷的旧疤,呈弧形,对称分布。
“跪药王庙求师的人,都这样。”喜来乐放下裤脚,“我膝盖上也有。三十五年前,我在药王庙外跪了四十九天,磕头磕得血流满阶,才有师父肯收我。”
华九针低下头。
“老朽跪了八十四天。”他轻声道,“师父说,心不诚,不收。”
“那您跪成了没有?”
“跪成了。”
“成了就值。”喜来乐站起身,“这膏药您收着,不用谢我
他转身要走。
“喜郎中。”华九针忽然开口。
喜来乐停步。
华九针望着他。
“老朽年轻时,有一味药开错过。”他声音很轻,“那人本不该死,是老朽害了她。”
喜来乐没有回头。
“那人也有个儿子。”华九针道,“那孩子跪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响头。老朽没有开门。”
喜来乐沉默良久。
“那孩子后来呢?”
华九针望着窗边切药的程金香。
“后来他学会了切药。”
喜来乐点点头。
“那不就结了。”
他推开门,走入七月的晨光。
德福在门口等他,手里捧着两个刚出锅的炊饼。
“师父,趁热吃!”
喜来乐接过炊饼,咬了一大口。
“德福。”
“哎!”
“咱在项城,算是扎下根了吧?”
德福挠头:“扎……扎下了吧?卢壮士给咱送了肉,程教头帮咱切了药,华老先生也没撵咱走……”
喜来乐把炊饼咽下去。
“那就好。”
他望着护民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旗。
“有根的人,不怕飘。”
这正是:
一笑堂开对杏林,光头乡医入项城。
狮头供祭三年泪,搓板磨消十载冰。
壮骨膏传独臂客,回春刀歇切药僧。
莫道江湖无旧识,相逢俱是欠命人。
欲知喜来乐与华九针的医道交锋将如何延续,桩子的壮骨酒能否助他突破瓶颈,程金香的切药功夫何时能换得心中释然?且看下回分解!
看官们,这一章献给所有“欠命活着”的人——欠父母的,欠妻儿的,欠恩师的,欠故土的。点赞关注,留言聊聊你心里那个“欠着”却再也见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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