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帝王剧,特别是清宫戏中常将皇帝描绘成勤政爱民、力排众议的明君,当群臣争吵不休时,最后经常是以“朕意已决”结束争吵;于是,不少观众可能觉得皇帝"乾纲独断"、有魄力。
现代人很多容易将"果断决策"与"乾纲独断"混淆,忽视了成语中"容不得他人插手"的专制内核,在强调效率的语境下,集权决策被浪漫化为"英明领袖"的特质;
这词好像相当有迷惑性,你说“独断专行”,听众自然觉得不妥,但说“乾纲独断”,在许多国人的认知中却好像是一个褒义词,但它其实不过是对皇权专制的美化。
该词出自《南齐书》,其中"乾"出自《易经》,代表天、君、阳;"纲"指统治的根本原则。合起来就是指皇帝秉承天意,独自裁决一切国家大事,自带顺天意的外衣,又将专制集权美化为高效治理。
“乾纲独断”说白了,就是“权力高度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由皇帝一个人说了算”,这样决策当然快,但“快”并不等于“好”;效率,本身也不是唯一价值;更何况,在缺乏制衡和纠错机制的环境里,“快”也意味着所有错误,都将在一个人的盲区里放大,而无人可以拉住刹车。
看一看清代的军机处,所有重要军政决策,先入军机处,再呈皇帝裁决;军机大臣的职责,被明确定位为“传述缮撰”,不得“稍有赞画于其间”;换句话说,军机大臣被要求“站在权力核心”,但又必须“不负责意见,只负责誊写”。
这种设计高明之处就在于,皇帝可以获得极高的信息集中度和议程控制权,却不必真正分享责任,一旦决策成功,便是“圣断英明”;一旦失败,就可以有一整套叙事来转移责任,是“臣下误国”、“执行不力”;是“地方隐瞒,信息不畅”;是“天命已改,人力难为”。
真正需要负责任的那只手,永远被隐身在“天子”的光环之后;皇帝“乾纲独断”,却永远没有错,也不用负责,这正是一种成熟的“责任黑洞”;但权力与责任必须对等,剥夺权利的同时,也自然消解了应尽的义务;
就像北宋虽弱,但南渡后,各路兵马主动归附赵构;而明末山河飘摇,崇祯吊死煤山,“无人擒王”;这些在史学界虽有纷争,但它们至少提醒了一个事实,“制度如何界定天下的归属感,决定了人们愿意为它付出多少。”
宋代的皇权虽也不弱,却在很大程度上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皇帝被称为“赵官家”,朝廷讲究的是“公议”“论事”,宰相、台谏、言官的制度,比后世某些朝代发达得多。
这不是说宋代就有现代宪政,而是说,士大夫群体能在一定程度上把自己当成“国家共同体的一部分”;当金兵南下,南宋政权得以在江南重建,并非靠赵构一人“人望所归”,而是因为,地方精英、军头、士大夫普遍觉得,大宋这个摊子,还是“我们的摊子”;“国家”在他们心里,不只是“皇帝个人资产”,而是包含了自身尊严与利益的共同体。
再看明代,朱元璋通过废丞相、削藩、设厂卫,把皇权推向顶点;到了晚明,皇帝越来越像一个独占天下的“公司老板”,其他人只是“打工人”。
“天下是你老朱家的,为什么要为你朱家卖命?”,这并不是在为亡国开脱,而是在指出一个残忍的现实,当制度把绝大部分人长期排除在政治共同体之外时,就不该奢望他们在危急关头还会把“国家”当成自己的。
同样的逻辑,在近代也有过呼应,八国联军入侵时,有大量记载显示,许多地方百姓并未把抵抗视为自己的责任,有的甚至主动为侵略者牵马扶梯。
这当然不值得歌颂,但如果要追问原因,就不能只骂一句“国民不爱国”;对于相当一部分人来说,晚清的“国”主要是旗人贵族的国,是“某姓某氏”的家产。
同样的逻辑,并不只存在于中国;公元前三世纪到二世纪,迦太基名将汉尼拔翻越阿尔卑斯山,一度连败罗马军团;罗马在数次大战中损失惨重,但依然能够,一次又一次动员公民参军;再次组建军团,承担更高的税负和牺牲;
原因在于,当时的罗马仍是共和国,公民有选举执政官、参与公民大会的权利;公职轮替,权力分散在元老院、执政官、保民官之间;对罗马公民而言,“贡献的税和命”,是为了一个自己有份参与的共同体;哪怕制度不完美,却在原则上承认了一个前提:“我是主人之一,而不是臣仆。”
等到帝制逐步稳固之后,被称为“罗马人”的身份虽然没变,但“神圣的公民权”已经一步步空心化;决策越来越集中于皇帝,权利与义务的对称被打破,荣耀归于“凯撒”,责任却可以归于“背叛者”“蛮族”“天灾”;于是,当蛮族大军再次临城,帝制末期的罗马人,已很难再有共和国时代那种“这是我们的城,我们必须守”的决心。
人还是那群人,区别在于:这个国家是不是他们的国家。
卢梭在《社会契约论》里讲,一个合理的政治共同体,是用每个人的一部分自由,换取所有人的共同安全。
约翰·密尔在谈代议制时也强调,政治权力的合法性,必须建立在被统治者的同意上,且要有对应的问责机制。
这两种理论有一个共同点:权力与责任、权利与义务,必须是成比例的。
而“乾纲独断”这套话语,恰恰完成了一个危险的偷换:
在权力来源上,把一切归结为“天命所归”,从而剥夺民众的政治参与权;
在责任归属上,实行“朕即国家”,成功时是“圣君”,失败时可以是“奸臣误国”或“数尽天亡”;
在义务承担上,则强调“替你做主,为你操劳”,把民众定位为被动客体,只需纳税、服从,不被鼓励参与、监督,更谈不上“共担责任”。
表面上看,是“皇帝为天下人负责”;深层来看,是“天下人人对皇帝负责”,而皇帝对谁都不必真的负责;在这种逻辑下,民众的公共义务反而被悄悄消解。
很多人看历史,只记得“明君”“暴君”的名字,却不记得那些支撑制度、制衡权力或承担责任的无数普通人和制度安排。
如果习惯以帝王视角看历史,就很难不在潜意识里,把自己也放回“臣民”的角色,迷恋“乾纲独断”的危险,不只是对过去的误读,更在于它对未来的伤害,它让人们忘记,没有哪一种制度,能让你既不用承担责任,又能长期享受权利。
当未来充满不确定,个人又感觉对公共事务几乎没有影响力时,一个“强而仁慈的掌控者”的形象,虽会提供一种“替我承担一切”的心理安慰,但这却是一种对责任的自愿退却,那么最后可能得到的,也并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圣君,而是,一个既不需要向你负责,也不期望你负责的强力系统。
公共参与,不是让每个人都去搞政治,而是承认每个人都是共同体的一员,既是权利主体,也是责任承担者;而崇拜“乾纲独断”,最终会让我们失去的,是作为一个现代人的尊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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