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世元年秋,陈胜举义,天下云应。 沛县泗水亭长刘邦,年四十八,以送徒失期,亡匿芒砀山中。其妻兄吕雉寻得之,谓有云气;县中少年愿从者百余人。九月,沛令反,萧何、曹参迎刘邦入城,立为沛公。 沛县起兵后,刘邦先攻胡陵、下方与,令雍齿守丰邑。雍齿叛变降魏,刘邦两次攻城不下,反致病倒。 后来刘邦往留县投奔景驹,途中遇见张良,二人一见如故,张良遂留刘邦麾下。 秦将章邯东进,刘邦转战砀郡,三日取砀,得兵五六千人。因实力不足,他往薛县投奔项梁。项梁慷慨拨兵五千、五大夫将十人,刘邦三攻丰邑,雍齿败逃。 此后刘邦成为项梁部将。项梁立楚怀王孙心为王,刘邦受封砀郡长、武安侯,与项羽合兵攻城阳、雍丘,斩秦三川守李由,威震中原。 项梁定陶战死,刘、项回师彭城。楚怀王迁都彭城,命项羽北上救赵,刘邦西进攻秦,并约定“先入定关中者王之”。丰邑城下
那一年的雨落得邪性。
刘邦仰起脸的时候,雨水正顺着眉骨往眼窝里灌。他眯着眼,看见城垛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他认得。十四年前,两个人在沛县西市抢一块狗肉,刘季按住那人的手腕,那人反手一肘,两个人滚进泥里,爬起来时满嘴是土,肉早被野狗叼走。那人咧开嘴笑,牙缝里嵌着泥,说刘季你手劲儿不小。
雍齿。那是雍齿。
此刻城垛上的雍齿不笑。他把脸别过去了——不是往后转,是把下巴往肩窝里缩,像怕被认出来。可那么高,那么远,刘邦其实看不清他的脸。他只是知道那张脸转过去了。
身后有人喊:“公,撤吧,箭压不住了。”
刘邦没动。
又一支秦弩箭钉在他脚前三寸,杆子颤得像拨浪鼓的绳。
“公!”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攥着缰绳,虎口僵得发白。另一只手攥着什么硌掌心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块盐姜,薛县买的,用干荷叶包着,雨水把荷叶浸透了,墨绿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买的,也忘了为什么要揣着。
也许是出沛县那天,想着打完薛县顺路给丰邑捎回去。雍齿爱吃咸,吃什么都得蘸点盐姜末,说这样才有味儿。
他把那块姜扔在城墙根下。
撤兵的时候他没回头。
当夜帐中,卢绾端一盆热水进来,看见刘邦坐在席上,鞋也没脱,脚背上全是干了的泥。卢绾蹲下去给他脱靴,拽了两下没拽动,抬头一看,刘邦直直盯着帐顶,眼珠子不转。
“季兄,”卢绾叫他的小名,“脱了靴泡泡,乏解了咱们再……”
“他不敢看我。”刘邦说。
卢绾没接话。
“他若大大方方站着,我敬他是条汉子。”刘邦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没有怒,甚至没有怨,只是干,“他不敢看我。他晓得自己对不住我。”
卢绾把靴子拔下来,水盆边沿磕出当啷一声。
“明日再去借兵,”卢绾说,“宁君那边回话了,愿意合兵。”
“借不来的。”刘邦说,“宁君那点人马,还不够雍齿塞城门缝。”
他躺下去,后脑勺磕在木枕上,阖上眼。
卢绾端着脏水出帐,走到帘边回头望了一眼。烛火映着刘邦的脸,颧骨瘦得刀削似的,眼窝塌下去,下巴上那片青茬三天没刮,在橘色光里像一片铁锈。
他忽然想起前年秋天,刘季押着徭役往骊山走,路过丰邑,还在城门口跟雍齿抢过一葫芦酒。两个四十岁的男人,当着一群后生的面,你一拳我一脚,像两个抢糖吃的孩伢。
那天的日头多好啊,照得城砖都是烫的。
卢绾一低头,滚烫的水溅在手背上,他才发现自己端着的盆一直在抖。
刘邦是后半夜开始发热的。
他梦见自己趟过一条河。水不深,刚没过膝,但凉,凉得像腊月里湃在井里的瓜。雍齿走在他前头,回头伸出一只手,说刘季你磨蹭甚,跟上。
他伸手去够,够不着。
再走几步,河水漫过腰,漫过胸,漫过下巴。他张嘴想喊,水灌进来,不是水,是麦田雨后那股沤烂的根土味。
他醒过来,枕边湿了一片,不是汗。
帐外雨还在下,像有人在瓦上筛豆子。
他把脸埋进湿枕头里,没出声。
留道逢良
去投景驹是周勃的主意。说秦嘉立了楚王,楚王总得管楚王的事,雍齿投的是魏国,魏国是楚国的仇家。
刘邦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翻身上马。
他瘦得太厉害,去年的革带多打了两个孔,尾梢还长出一截,在马腹边晃来晃去,像个挂不住的笑话。
队伍走到留县地界,路边草亭里蹲着一个人。
那人也瘦,但瘦得跟刘邦不一样。刘邦的瘦是败军之将的瘦,骨头上挂着倦;那人的瘦是游士的瘦,筋骨分明,像一把没开刃却磨了太久的剑。
他蹲在那儿用树枝在地上划什么,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刘邦勒住马,没来由地觉得这人应该认得他。可明明是头一回见面。
那人站起来,拍拍膝上的土,拱手:“在下张良。”
“沛县刘邦。”
张良点点头,没问“沛县刘邦是哪路诸侯”,也没问“阁下往何处去”。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插,忽然说:“公知《太公兵法》否?”
刘邦愣了一瞬。
他年轻时在沛县衙门当差,翻过几卷竹简,也听萧何讲过大秦律,可《太公兵法》这四个字,离他太远了,远得像咸阳宫阙上的鸱吻,知道那东西在那里,但从不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知”。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兵者,诡道也。诡字怎么写?左边是‘言’,右边是‘危’——说话就有危险。太公说了几千句,其实只说了这一句。”
张良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灯火那种亮,是磨了一夜的刀,在晨曦里忽然照进第一道光。
他开始讲。讲五音配五行,讲鸟起者伏、兽骇者覆,讲他刺杀秦皇那年躲在桥下,听见马蹄在头顶震,数到第九十九下,以为必死,忽然想起书里一句“避实而击虚”——桥墩下的虚,就是他的生门。
刘邦听着,间或插一句:“那下回扎营,是不是该先看鸟往哪边飞?”
张良怔住,然后笑了。
他从韩国沦陷那年就没笑过,家父的棺木还在故土,仆人的血染透后园的石阶,他以为这辈子只有复国一件事可做。可是这个人,这个一脸风尘、革带多出一截、刚从败仗里逃出来的男人,听不懂“五行相克”,却听得懂“鸟飞的方向”。
张良把树枝拔起来,扔进草丛。
“沛公往何处去?”
“投景驹,借兵,打丰邑。”
“景驹非明主。”
“晓得。”
“晓得还去?”
刘邦勒着缰绳,马在原地踏了两步,尾巴甩起一串蝇虫。他低头看着自己虎口那道旧茧——那是握了二十年亭长印绶磨出来的,印绶早就没了,茧还在。
“我手下几百号弟兄,”他说,“得给他们找口饭吃。”
张良沉默很久。
然后他提起自己的行囊,站到刘邦马侧。
“良亦无主,”他说,“借公一步。”
景驹的楚王帐扎在留县。
刘邦去了,张良随行。景驹待他客气,赐酒,问了几句战事,然后便无下文。借兵的事,提了三回,回回被秦嘉的人挡在帐外。
刘邦在留县住了十三天,瘦了,革带又多打一个孔。
某夜张良入帐,低声说:“项梁已渡江,与景驹必有一战。公若只在此处等,等来的不是兵,是项梁的刀。”
刘邦没说话。他看着烛火,火苗在风里塌下去,又撑起来。
“公若愿见项梁,”张良说,“良可引见。良家五世相韩,项氏有旧。”
刘邦仍不说话。他把烛台往张良那边推了推。
次日天明,两骑出留县北门。
薛县帐外
项梁的军营扎在薛县东郊。
刘邦站在辕门外,看着那杆“项”字大纛被风灌满,一下一下扑打旗杆,像巨兽的心跳。
张良进去通报了。
他在门口等着,日头从背后晒过来,晒得后脖颈发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那面旗还响。
有认识的人从帐里出来,是项伯,项梁的族弟,从前在沛县见过。项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走过去了。
那一眼刘邦读懂了:他认得你,也知道你是景驹那边的人。
两军对垒,景驹与项梁早晚有一战。这时候投过来,叫临阵倒戈,也叫卖主求荣。项梁若收,天下人说项梁养叛;项梁若杀,杀的是景驹的人,天经地义。
刘邦忽然想起那年押解徭役,过武关,有个役夫跑了。他追了三里地,在河边追上,那人跪在淤泥里求饶。他没杀他,只是打了二十鞭,押回队伍。
夜里那人又跑了。
这回他没追。
他站在河边,忽然明白:人要走,拦不住的。
辕门内传来脚步声。张良走出来,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侧身让出一条路。
“项公请沛公帐中叙话。”
刘邦往里迈步。
迈第三步的时候,他停了半瞬。
帐帘是掀开的,里头烛火明亮。他看见项梁端坐正中,两侧肃立着不下二十位将领,个个按剑,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的好奇,有的敌意,有的漠然。
他忽然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
他低头,看见门槛。门槛是青砖砌的,砖缝里填着白灰,有一块砖缺了角。
他抬起脚,跨过那道门槛。
然后在帐口正中,双膝跪地。
膝盖撞在青砖上,那一声闷响,整个大帐都听得见。
两侧将领有人眉毛一动,有人嘴角一紧,有人把按剑的手悄悄收了回去。
刘邦把额头贴在手背上。革带尾梢耷拉在地砖上,那一截多出来的皮条,像一条不会动的蛇。
“败军之将刘邦,”他说,“叩见项公。”
他没有听见项梁说话。他只听见自己的血在太阳穴里擂鼓。
然后是一阵窸窣——衣料摩擦声,膝甲触地声,有人从主座起身,走近。
一双皮靴停在他额头前。
“抬头。”
刘邦抬起头。
项梁站着,比他想象中矮一些,两鬓已有白发,眉骨很高,眼睛在烛影里看不出情绪。
“你打过雍丘?”
“打过。”
“怎么打的?”
“雍丘城墙厚,硬攻不下。先遣五十人,夜缒城西,藏于民宅。次日攻城,城上人往东调,西面五十人突登,夺门。”
项梁沉默片刻。
“你打过丰邑。”
“打过。”刘邦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三回,没打下来。”
“丰邑是你老家。”
“是。”
“守将是你的故人。”
“是。”
“他投了魏国。”
“是。”
项梁不再问。他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人,革带太长的尾梢,颧骨太深的瘦脸,眼皮底下那片熬夜的青灰。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跟着叔父项燕南征北战。项燕死在秦军刀下那年,他三十岁,比此刻的刘邦还小几岁。他在楚王宫外跪了一天一夜,求发兵复仇,求来的只是一碗冷羹。
那天他把冷羹泼在地上,告诉自己:从此只跪天地,不跪君王。
可是这个人跪了。跪得那么干脆,跪得那么响,跪得满帐将领都听见了。
他不是没有羞耻心的人。
他是把羞耻心攥成一团,咽下去了。
项梁弯下腰,双手托住刘邦的小臂。
“沛公请起。”
刘邦站起来,膝盖上的灰尘还没拍掉。
项梁说:“待我平了景驹,拨五千兵与公,十员五大夫将。丰邑,公自己去拿。”
刘邦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帐帘边,张良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看刘邦,他看着项梁。
项梁回座时,帐中诸将已陆续退出,只剩几个亲卫。他独坐案前,手指抚过一卷未启的军报——那是章邯东进的消息。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刀出鞘前那口气。
张良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五千兵
景驹败亡的消息传到砀县时,刘邦正在喂马。
他把豆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搁在掌心,马舌头卷过来,温热的鼻息喷在虎口。那匹黄骠马是雍齿送他的,三年前,两个人去单县贩盐,雍齿拍着马脖子说这牲畜有灵性,你骑它,它认得回家的路。
马认得,他回不去了。
帐外人声嘈杂。萧何掀帘进来,说项公遣使来了,带来五千兵、十位五大夫将,印信已经点收。
刘邦把最后一块豆饼塞进马嘴里,拍了拍马脖子,站起来。
“走吧,”他说,“打丰邑。”
丰邑城头还是那面“魏”字旗。
刘邦策马立在南门外,身后是五千项家军,阵列齐整,戈矛如林。他没有回头,不知道这五千人在想什么——他们从前是项梁的兵,现在是借来的刀,会不会临阵迟疑,会不会攻城不力,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不必再仰头看着城垛上那个人了。
第一通鼓响。
第二通鼓响。
第三通鼓响。
云梯架上去,士卒往上涌。城头箭如雨下,不断有人跌下来,又有新的人补上去。
刘邦没有动。他望着城门,望着城楼,望着那面旗。
旗不见了。
城门开了一道缝,越来越宽。
几骑从门缝里冲出来,往北奔去。
卢绾策马过来,满脸是汗,声音劈了:“雍齿跑了!城门开了!”
刘邦点点头。
他策马穿过城门洞,马蹄踏在熟悉的长街上,两边是熟悉的铺面,布庄、酒肆、铁匠铺——铁匠铺门口还搁着那只缺了口的砧板,三年前他来打马掌,雍齿蹲在铺子门槛上啃胡饼,说刘季你打完薛县给我带点盐姜,薛县的姜比咱们这儿的冲。
他路过铁匠铺,没有下马。
他路过县衙,没有停。
他路过自己从前住过的那条巷子,巷口跪着一地百姓,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他看见一个老妇人,肩膀抖得像风里的麻布。
他没有喊她抬头。
他只是走过去。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橐橐地响,响过去,又响远了。
是夜,帐中。
张良独自坐着,手里是半卷《太公兵法》。
他没有在读。他望着烛火,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韩国的旧宅了。
后园那株父亲手植的槐树,仆人倒在石阶上的血,母亲焚香时垂落的衣袖。那些东西曾经夜夜入梦,像一块沉在水底的铁。
可他今晚想了好久,竟想不起槐树是种在东廊还是西廊。
他把竹卷搁下,没有惊惶,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沉间,换过了。
此后的刘邦,不再是那个四处借兵的流亡县尉。
他是项梁帐下部将,与项羽同进同退。
城阳城下,他的旗帜第一次与“项”字大纛并立;濮阳城外,他的士卒与江东子弟同饮一河水。
他领的是项梁借他的五千人,可那些士卒看他的眼神,渐渐不再是“借来的”,而是“沛公”。
七月,项梁命他与项羽合兵西向。
斥候来报:三川郡守李由,驻兵雍丘。
雍丘城下
李由的帅旗在城楼正中。
那是丞相长子的旗,三川郡守的旗,大秦帝国最后一块硬骨头的旗。
曹参踩过城垛,刀劈在那面旗杆上,木茬飞溅,旗歪了半边。
刘邦在城下仰头望,阳光刺眼,他把手搭在眉骨上,看见李由被拥着往城北退。秦军阵脚在乱,可乱得不彻底,有军官在喝令整队,弩机声嘎嘎响,又有几个楚卒中箭滚落城头。
“灌婴!”他喊,“带你的骑卒绕北门,截他后路!”
马蹄声卷过耳侧,尘土灌进嗓子眼。
他没有咳。
他握着剑,指节泛白。
雍丘城他打过三回没打下来,李由不是雍齿,他没见过李由,没有一起抢过狗肉,没有替他买过盐姜。可他此刻站在城下,忽然觉得自己等这一战等了很久——不是等杀李由,是等杀一场不掺私情的仗。
胜败只关生死,不关亏欠。
黄昏时曹参提着一个人头从城北过来。人头须发皆张,面目狰狞,皮肉还滴着血水。
“李由。”曹参说。
刘邦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把剑收回鞘。虎口磨破了,血黏在剑柄缠绳上,绳本是白的,这会儿洇成暗红。
他想起那年雍齿站在丰邑城头,别过脸不看他。
他想起昨夜张良说,李斯长子,知兵,刚烈,不会降。
他又想起自己跪在薛县大帐,膝盖撞砖的那一声闷响。
他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摁下去,像摁水里的葫芦。
“传首怀王,”他说,“收兵。”
定陶的灰
项梁死在八月。
消息传到陈留时,刘邦正和项羽分兵两路攻外黄。信使的马还在喘气,人滚下马鞍,膝盖软得像没有骨。
“项公……定陶……章邯夜袭……”
项羽一把攥住那人胸甲,把他整个人提起来,额头青筋像蚯蚓似的爬满两侧。
“叔父呢?!”
那人没答。
项羽把他扔在地上,像扔一袋湿沙。
刘邦站在五步外。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风卷旗角的扑簌声。他忽然想起薛县大帐,项梁弯下腰,双手托住他的小臂,说:丰邑,公自己去拿。
那双手现在凉了。
他又想起那夜帐中,项梁独坐,烛火映着嘴角一丝弧线。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项梁。
“撤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自己,“彭城会合。”
项羽没有看他。
项羽望着北边,眼珠不动,像两丸凝住的黑水银。
彭城。
楚怀王熊心站在王宫正殿。
这个从前在民间牧羊的楚国王孙,此刻冠冕齐整,端坐于上,眼神从阶下诸将脸上一个一个划过去。
“吕臣,”他说,“封司徒。”
“吕青,封令尹。”
“项羽,”他说,“封鲁公,归于宋义麾下,北上救赵。”
殿中静了一瞬。
项羽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却冷:“怀王,臣愿与沛公同入关中,为叔父复仇。”
怀王没有看他。
“巨鹿事急,”怀王说,“宋义知兵,卿当副之。”
他顿了一下,终于把目光落在殿角那个人身上。
“刘邦。”
刘邦出列。
“封砀郡长。”
顿。
“武安侯。”
三枚印,一捆绶带,托在谒者捧着的漆盘里,赤绶,黄赤縁,正中是一方鎏金龟钮。
刘邦跪接。
印凉。四月的天,那方铜疙瘩握在掌心,却有深秋井水的寒气。他把印翻过来,借着殿内烛火看见底部的篆字。他不是士人,认不全那八个字,可他认得中间那个“侯”。
谒者把绶带挂上他的颈。赤绶压在后颈,沉甸甸的一坠。
他跪在那里,忽然想起自己当亭长那年,县里发夏衣,他领到一件皂色单衣,领口洗得发白。他把那件衣穿了三年,直到袖口磨出洞,卢绾说季兄换一件吧,他说不用,还能穿。
那件衣早不知道烂在哪儿了。
他叩首。
“臣,领旨。”
起身时,他无意往殿外望了一眼。
檐下站着一个人。
卢绾。他没有进殿,就站在廊柱边,老革弁的缨带松了半截,垂在耳侧,他也没理。他就那么望着殿门,不知在想什么。
隔着几十步,隔着满殿的侯伯卿士,隔着那方刚刚压在他颈后的赤绶,卢绾望着他。
刘邦没有点头,没有示意。
他只是又看了卢绾一眼。
然后转回身。
怀王之约
闰九月,赵国使节入彭城,面如土色,嘴唇干裂,一开口声气都是颤的:“章邯围巨鹿,王离、涉间合兵,赵旦夕可下!楚若不出兵,天下再无可抗秦者!”
怀王升殿。
他问诸将:谁愿北上救赵?
殿中沉默。
他问:谁愿西进入关?
沉默,更深的沉默。
陈胜败在关前,项梁死在定陶。关中是虎口,函谷是天堑,谁都知道那是一条死路。
“臣愿往。”项羽出列,“愿与沛公同入关,为叔父复仇。”
怀王没有应声。
他转头,看着阶下那几个须发花白的老将。
其中一人开口,声音苍老如朽木:“项羽僄悍猾贼,所过无不残灭。关中父老苦秦久矣,若遣暴将入,恐失人心。”
另一人接口:“沛公宽大长者,仁义著闻。可遣沛公。”
怀王的目光落回刘邦身上。
刘邦垂着眼,看着自己靴尖的泥。
他听见“宽大长者”四个字。
他想起雍齿屠丰邑——没有,雍齿没有屠丰邑,雍齿只是献城。他想起自己三回攻丰不下,病倒在沛县。他想起薛县那一跪,膝盖撞在砖上的闷响。
他忽然想笑。
长者。
两年前他还是个被自己兄弟挡在城门外的流亡县尉,两年后他成了“宽大长者”。
他把那笑咽下去,像咽一口冷掉的羹。
“臣愿西进。”
两年。二十四个月,七百多天。
他从砀郡出发时兵不满万,一路打一路收,夺刚武侯四千人,收郦商四千人,高阳遇见郦食其,昌邑遇见彭越。
他打陈留,打颍川,打南阳。
打南阳时他本来要硬攻,一个叫陈恢的人缒城而下,说公不如招降,封其守,然后引兵西向,诸城闻风必降。
他听了。
宛城降。
丹水降。
析县、郦县,不战而下。
他把剑收在鞘里,走一路,降一路,身后没有屠城后的烟柱,只有一队一队解甲投降的秦卒,垂着头,站在道边,看他的旗帜从面前过。
他不知道自己像不像“长者”。
他只是记得那年丰邑百姓跪在巷口的尘土里,肩胛骨在单衣下抖成筛子。他没有让他们抬头。他不知道他们后来有没有抬头。
他只是不想再看见那样的背脊。
汉元年十月。
霸上。
秦王子婴素车白马,颈系白练,手捧玉玺,跪在轵道旁。
刘邦勒住马。
他低头看着那个人。子婴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面色白净,不像个亡国之君,像谁家尚未及冠的子弟。他跪在车边,额头贴着冰凉的泥土,肩胛骨在素色深衣下微微凸起。
刘邦忽然想起一个人。
雍齿还活着。听说降了赵,赵亡,不知又降了谁。
他没往下想。
他把玉玺接过来,托在掌心。沉。比武安侯印沉得多。龟钮,五龙交纽,螭虎衔珠,那是始皇帝令李斯磨和氏璧制成的传国玺,八个虫鸟篆,他认不全。
他听见身后有将校在低语,有人按捺不住,在说入宫、说称王、说关中。
他没有回头。
他望着子婴,望着那辆素车,望着系在车辕上的白马。马的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像一匹晾在风里忘了收的帛。
“准降。”他说。
他没有提雍齿。
他没有提丰邑。
他没有提那个雨夜,自己把一块盐姜扔在城墙根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咸阳城阙在初冬的日光下连绵如浪。城楼上的秦旗已经降下,还没有新旗升上去。
风灌进袖口,凉得像那年涉过的河水。
他忽然明白,自己不再需要踏进那座城了。
他早就走出来了。
帐中。
夜。
刘邦独自坐着,面前是那方武安侯印。
两年前怀王授印,他跪接,印凉,绶带压在后颈。他把印揣在怀里,揣了一路,揣进关中。
他把印托起来,对着烛火看。
铜锈渗进纹路,龟钮的眼珠磨亮了一角——是他自己无事时摩挲的。
他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像一口气吹在烛焰上,焰心晃了晃,没有灭。
“雍齿,”他说,“你这一刀捅得好。”
没有人应他。帐外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有风,有远处不知哪里的马嘶。
他把印放进木匣,合上盖。
吹灭烛火。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
有一个声音在心里说——不是张良,不是萧何,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是他自己,是那个躺在沛县军帐里、枕边湿透的男人,是那个跪在薛县青砖上、听见膝盖骨响的男人。
那个声音说:
从此往后,你的命不只是你的了。
他没有答。
他把木匣推到榻里侧,躺下去,阖上眼。
梦中他又涉过那条河。
河水还是凉,还是刚没过膝。雍齿走在他前头,回头伸出一只手,说刘季你磨蹭甚,跟上。
他伸手去够。
这次够着了。
那人的手心是热的。
赤帝初逢刈蛇年,芒砀云气本相连。
谁知共饮丰溪水,反作当门一树烟。
薛道逢人低白首,砀城拜印换朱绦。
咸阳陌上降王组,犹记丰墙旧姜寒。
(作品声明:图片由AI生成,本文属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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