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我国经济正处于转型升级的关键时期,新旧动能转换加速推进,“内卷”现象引发社会广泛关切,如何破解发展瓶颈、迈向高质量发展,成为时代命题。知名经济学家、工信部信息通信经济专家委员会委员盘和林的新著《经济动能的转换:从规模经济到创新驱动》,以“旧逻辑—新挑战—新路径”框架,系统剖析中国经济规模扩张的历史价值与现实局限,提出创新驱动的转型方向。
本文系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浙大国际联合商学院数字经济与金融创新研究中心联席主任盘和林接受记者采访的内容整理,文章来源于“大众新闻”。
本文大约3900字,读完约9分钟。
以下为访谈实录:
规模扩张是双刃剑,创新驱动是新动能
大众新闻记者:您的著作《经济动能的转换》引起了广泛关注。能否请您首先谈谈,如何理解中国经济所处的这个“动能转换”的关键时期?其深层动因是什么?
盘和林:所谓“动能转换”,形象地说,就是经济增长的“引擎”正在升级换代。回顾改革开放四十多年,中国经济腾飞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规模经济”效应。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庞大的劳动力人口、最完整的工业体系、不断扩张的城市化以及巨大的国内市场,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强大的规模优势。通过要素投入的扩大和市场的扩张,我们实现了经济的快速增长,创造了“中国奇迹”。这可以看作是我们经济发展的“旧动能”。
然而,任何发展模式都有其阶段性。当前,支撑规模扩张的传统要素条件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例如,人口红利逐渐减弱,资源环境约束趋紧,部分行业面临产能过剩,全球化进程遭遇逆风,传统投资驱动的边际效应也在递减。同时,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方兴未艾,全球竞争格局深刻调整。这些内外因素叠加,决定了中国经济不能再简单依赖过去的路径,必须转向更多依靠技术进步、效率提升和创新驱动的“新动能”。这种转换不是否定过去,而是适应新形势、引领新发展的必然要求,是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的题中应有之义。
大众新闻记者:您在书中详细分析了“规模经济”作为旧动能的贡献与局限。在您看来,过去的规模扩张模式留下了哪些宝贵的经验?
盘和林:规模经济模式的历史功绩不容抹杀。它使我们快速实现了工业化,建成了世界制造业中心,极大地改善了基础设施,提升了综合国力,也让数亿人摆脱了贫困。这种模式的成功,在于它充分发挥了我国的比较优势,特别是在劳动力、土地等要素成本相对较低的时期,通过参与全球分工,迅速做大了经济“蛋糕”。它教会了我们如何利用市场机制、如何融入世界经济、如何通过积累进行快速扩张。
大众新闻记者:那么,您认为驱动中国经济未来增长的“新动能”主要包含哪些方面?它们将如何重塑经济格局?
盘和林:新动能的核心是“创新驱动”,其内涵非常丰富,我认为至少体现在以下几个层面:
第一,科技创新是根本动力。这是提升全要素生产率的关键。我们要从技术应用者、跟随者,更多地向原始创新者、引领者转变。这不仅指前沿科技的突破,也包括对传统产业的数字化、智能化改造。例如,人工智能、大数据、云计算、生物技术等正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催生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
第二,消费升级和内需潜力是坚实基础。中国有14亿多人口,其中中等收入群体规模持续扩大,消费结构正在从生存型向发展型、享受型转变。这为国内市场提供了巨大纵深。新动能要求我们从“世界工厂”转向“世界市场”,通过提升供给质量、优化消费环境,激发内需特别是居民消费的潜力,形成需求牵引供给、供给创造需求的更高水平动态平衡。
第三,绿色低碳转型是重要方向。实现“双碳”目标不仅是责任,也孕育着巨大机遇。新能源、节能环保、绿色建筑等产业方兴未艾,这本身就是一场广泛而深刻的经济社会系统性变革,将催生全新的技术、标准和市场。
第四,数字化和智能化是赋能手段。数字经济不仅是新的增长点,更是赋能千行百业、提升经济运行效率的“催化剂”。从消费互联网到工业互联网,从智慧城市到数字乡村,数字化正在重构生产生活方式。
第五,制度创新是根本保障。新动能的培育离不开深化改革、扩大开放。需要建立更加完善的要素市场化配置体制机制,特别是打通科技、资本、数据等高效流通的通道;需要营造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的营商环境,保护知识产权,激发各类市场主体特别是民营企业和科技人才的创新活力。
这些新动能将推动经济结构向更高效率、更可持续、更具韧性的方向演进,使发展成果更公平惠及全体人民。
动能转换非一日之功,需多方协同久久为功
大众新闻记者:您在新书中也提到了全球化新形势下的挑战与机遇。在当前复杂多变的国际环境中,中国应如何依托新动能,更好地参与和引领新型全球化?
盘和林:全球化的大趋势并未改变,但形态和规则正在重塑。贸易保护主义、单边主义抬头,的确带来了不确定性。但这也倒逼我们必须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即以内需为战略基点,同时更高水平地对外开放。
新动能为我们参与新型全球化提供了新优势。过去我们靠成本优势参与国际分工,未来更要靠技术优势、品牌优势、供应链韧性优势。例如,我们的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产品等“新三样”出口强劲,就是技术优势和规模优势结合的成功范例。我们应积极推动产业向全球价值链中高端攀升。
同时,我们要更积极地参与国际规则制定,推动贸易和投资自由化便利化。通过共建“一带一路”等平台,深化与各国特别是在基础设施建设、数字经济、绿色发展等领域的合作。中国巨大的市场本身就是我们参与全球化的重要筹码。我们要努力成为全球要素资源的强大引力场、先进技术的强大助推器、全球共同开放的坚定维护者。
大众新闻记者:对于各地正在积极探索和实践的经济动能转换,您有何观察和建议?政府、企业、社会各方应如何协同发力?
盘和林:从各地的实践来看,动能转换已形成共识,但路径选择需要因地制宜。有的地方适合发展高端制造,有的可能更适合数字经济或绿色产业。关键要找准自身的比较优势和产业基础,避免盲目跟风和新一轮的低水平重复建设。
对于政府而言,核心是营造环境。要深化“放管服”改革,减少不当干预,维护公平竞争,稳定市场预期。政策支持应更多从“选冠军”转向“铺赛道”,即搭建良好的创新生态,完善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而不是直接指定技术路线或补贴特定企业。
对于企业而言,要有长远眼光和创新魄力。要勇于加大研发投入,拥抱数字化转型,注重品牌建设和人才培养。特别是中小企业,要致力于在细分领域打造“专精特新”的优势。
对于社会而言,要营造鼓励创新、宽容失败的氛围。需要加强科学普及,弘扬工匠精神,提升全民科学素养。教育体系也要相应改革,更加注重培养学生的创新精神和实践能力。
动能转换非一日之功,是一场深刻的系统性变革。需要保持历史耐心和战略定力,久久为功。我相信,只要坚持改革开放,坚持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和更好发挥政府作用,有效激发14亿多人民的创造潜力,中国经济必将在新旧动能转换中焕发新的生机活力,行稳致远。
跳出“内卷—应对”循环,须从规模驱动转向创新驱动
大众新闻记者:您认为导致内卷式竞争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盘和林:我在书中分析了五点主要原因。
第一,产业产能过剩导致企业被迫亏本“甩卖”。
第二,算法驱动下的低于成本价格竞争。电商平台按价格排序的算法机制,导致商家为争夺流量采取低于成本的定价策略,陷入“逐底竞争”。这种恶性循环压缩了整个行业的利润空间,甚至催生假冒伪劣产品,损害产业发展和品牌声誉。
第三,劳动者对超长劳动时间的自我适应。劳动者因单位时间收益过低,被迫通过提高劳动强度或延长劳动时间来增加收入。算法驱动的“赛马机制”进一步加剧了这种内卷。
第四,投资边际效益递减。
第五,竞争模式的固化。中国企业习惯于规模化竞争路径,差异化创新能力相对薄弱,这与中国科技创新领域的长期短板密切相关。
大众新闻记者:您在书中强调“反内卷”要“守住盈亏底线”,其深层含义是什么?
盘和林:盈亏底线是企业生存的底线,也是经济健康的标志。当整个行业普遍无法盈利时,说明资源配置已严重扭曲。守住这条底线,意味着要打破两种惯性思维。
一是打破“所有行业都能无限扩张”的思维。许多行业的就业容量和产能容量是有限的。政府应适时“抬高旧产业进入门槛,降低退出门槛”。通过资本、技术、税收等要求限制新企业进入过剩领域,同时支持企业并购重组。有人担心垄断,但需区分“刚需”与非刚需产品。
二是降低新产业进入门槛。这是激发创新活力的关键。新产业往往需要创造需求,依赖企业创新力。只有大量企业进入,创意、创新才会涌现。以人工智能为例,DeepSeek的革命性突破正是2023年以来“百模大战”的结果。缺乏资本优势的企业,更有动力通过颠覆式创新寻找突破口。
大众新闻记者:总结来看,战胜内卷的根本路径是什么?
盘和林:内卷分为主动内卷与被动内卷。对主动内卷(如企业为获垄断地位“烧钱”竞争),应从法治入手,通过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等工具,针对其真实动机采取措施。
对被动内卷(产能过剩导致),关键在于限制产能。如果是就业内卷,需限制从业人员继续进入;如果是价格内卷,则需实质性的去产能。
更深层地,要跳出“内卷—应对”的循环,必须推动经济动能从规模驱动转向创新驱动。当企业通过技术创新、产品差异化获得竞争优势时,就能跳出低价竞争的泥潭;当劳动者通过技能提升获得不可替代性时,就能摆脱“可替代”岗位的内耗。这才是《经济动能的转换》全书的核心命题——创新不仅是增长问题,更是分配问题和尊严问题。
中国经济正在穿越转型升级的关键隧道,内卷是隧道中的阵痛而非终点。守住盈亏底线,强化法治保障,激发创新活力,我们就能走出“陀螺式死循环”,迈向更高质量、更可持续的发展新阶段。■
文章来源于“大众新闻”
图文编辑:张洵
责任编辑:刘菁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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