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中,文脉不断

公元907年,朱温废唐哀帝,建国号梁,史称后梁。煌煌大唐三百年,就此落幕。中原大地,进入一段短促而惨烈的大分裂时代——五代十国。短短五十三年,中原五易王朝,十四位君主,兵变相寻、篡弑相继、干戈不息、礼崩乐坏。北方契丹铁骑南下,燕云十六州拱手让人,中原门户洞开,遗恨四百余年。

当天下皆以武力相尚、斯文扫地之际,在关中腹地、唐陵所在的蒲城(唐奉先县),一座始建于唐贞观四年的文庙,却在兵火连天中香火未断、弦歌不辍。它没有金戈铁马的传奇,却以一庙之微、一邑之力,守住了大唐文脉的最后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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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以《旧五代史》《新五代史》《资治通鉴》为依据,正本清源,还原五代全史的真实脉络,同时走进蒲城文庙,看乱世之中,文化如何成为民族不灭的脊梁。

一、后梁:篡唐开乱世,白马清流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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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之始,始于后梁。朱温,本为黄巢降将,以狡诈与残暴起家,挟天子以令诸侯,最终完成篡唐。开平元年(907),大梁立国,定都开封。然而,这个王朝从诞生起就带着原罪:以暴易暴,以篡代篡。

后梁的最大污点,是白马驿之祸。权臣李振、柳璨等人,迎合朱温之意,于天祐二年(905)将朝中清流名士三十余人尽杀于白马驿,投尸黄河。李振扬言:“此辈自谓清流,宜投于黄河,永为浊流。”一朝之间,大唐士大夫阶层被连根拔起,礼义廉耻扫地以尽。

乱世之中,文教最易先亡。中原各地孔庙、学宫多遭兵毁,官府停学,儒生四散。但在蒲城,情况截然不同。蒲城为唐奉先县,是睿宗桥陵、玄宗泰陵等四座帝陵所在,号称“唐陵博物馆”。此地士民重礼,地方乡绅与遗臣自发守护文庙。《蒲城县志》载:“梁革唐命,郡国多废学,独奉先文庙,祀事不缺。”

没有朝廷拨款,没有官方祭祀,一群布衣儒生,以私财守庙,以私学传经。他们不敢公开称唐,却在典籍、碑刻、祭祀仪轨中,默默延续大唐正朔。后梁十七年,暴政横行,而蒲城文庙,成为关中极少数未中断的文化孤岛。

后梁终究是乱世政权。朱温晚年荒淫乱伦,亲子养子互相残杀;末帝朱友贞猜忌功臣,重用小人。923年,李存勖攻入开封,后梁亡。十七年江山,只留下一个教训:无德无文,仅凭武力,必不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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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后唐:沙陀复唐号,衣冠暂还归

灭梁者,后唐李存勖。其祖李克用为沙陀首领,受唐封晋王,以“复唐”为名与朱温对峙数十年。同光元年(923),李存勖称帝,国号仍为唐,史称后唐,定都洛阳。一时间,天下仿佛看到大唐复兴的希望。

后唐一度恢复礼制,重开科举,修撰典籍,文气稍振。蒲城作为唐陵旧地,更受重视,文庙祭祀得以半官方化,关中遗臣多有往来。然而,这份复兴只是昙花一现。

李存勖功成之后,宠信伶人、猜忌功臣、搜刮民财,朝政迅速崩坏。天成元年(926),兵变四起,李存勖死于乱军之中。明宗李嗣源即位,虽为粗通文墨的武将,却能整顿吏治、轻徭薄赋,是五代少有的仁君。后唐迎来短暂的小康,文庙学宫亦得以修缮。

可历史的悲剧在于,藩镇之弊未除,皇权脆弱。明宗死后,儿子李从厚、养子李从珂自相残杀,朝政再度混乱。此时,一个改变中国四百年地缘格局的人物,登上舞台——河东节度使石敬瑭。

清泰三年(936),石敬瑭起兵反唐。为求必胜,他向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称臣、称子,并许诺:割让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即燕云十六州;岁贡帛三十万匹。

燕云十六州,即今北京、天津北部及河北、山西北部地区,是中原北方的天然屏障:燕山、太行山横亘其间,长城扼守险要。失燕云,则中原无险可守,铁骑可长驱直入黄河流域。

石敬瑭的交易,是以国土换皇位,以尊严换生存。耶律德光大喜,亲率铁骑南下,大败后唐军队。李从珂自焚而死,后唐亡。十四年江山,复唐之梦碎于卖国之谋。

蒲城文庙的儒生,目睹衣冠再堕、疆土割裂,只能闭门祭孔,更谨守典籍。他们知道,武力可亡,文脉不可亡;国土可暂失,道统不可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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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后晋:割地称儿皇帝,燕云遗恨长

石敬瑭称帝,国号晋,史称后晋。他以“儿皇帝”之名,载入史册。割让燕云十六州,成为中原王朝永远的痛。

契丹得燕云,一跃成为农牧二元帝国:既有草原骑兵,又有汉地赋税、农耕与手工业,国力暴涨。此后四百年,辽、金、元相继以此为基地南下,北宋无险可守,不得不养百万重兵,财政耗尽,最终靖康之耻、南宋偏安。直到明朝徐达北伐,燕云才重回中原,相隔四百三十二年。

后晋一朝,名为中原王朝,实为契丹附庸。石敬瑭对契丹百依百顺,自称“儿皇帝”,称耶律德光为“父皇帝”,屈辱至极。大将安重荣直言:“陛下以中国事夷狄,屈辱万端,敝中原以奉无厌之虏,使生民涂炭,天下痛心。”然安重荣最终被杀,头颅送契丹以示忠诚。

在这样的时代,斯文扫地到极点。朝廷不修礼,地方不兴学,读书人要么依附藩镇,要么隐于山林。而蒲城文庙,依旧坚守。此地远离中原兵祸,又有唐陵守护,乡绅儒生世代相袭,庙不毁、祭不停、学不废。他们不议论朝政,不结交藩镇,只讲《诗》《书》《礼》《易》,只传孔孟之道。

《关中金石记》录有后晋时期蒲城文庙残碑,文字恭谨,体例一遵唐制。没有年号,没有尊号,只有“夫子庙堂,万世所尊”八字。这八个字,是乱世中最倔强的文化宣言:无论谁坐天下,斯文不改;无论江山如何易主,道统不绝。

石敬瑭死后,侄子石重贵即位,不愿再称臣,试图反抗契丹。耶律德光大怒,三次南下,开运三年(946)攻入开封,后晋亡。十一年江山,以割地始,以亡国终。燕云遗恨,从此成为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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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后汉:沙陀再立国,短命四年间

契丹在开封纵兵抢掠,民怨沸腾,被迫北撤。河东节度使刘知远趁机在太原称帝,国号汉,史称后汉,定都开封。

后汉是五代中最短命的王朝,仅四年。刘知远在位一年即死,隐帝刘承祐年幼,权臣擅政,猜忌诸将,朝政混乱至极。朝廷以严刑峻法治国,搜刮民财,不重文教,天下再度动荡。

在这样的黑暗里,蒲城文庙的坚守更显珍贵。它不是朝廷设立的官学,而是民间自发的文化信仰中心。战乱之中,书籍最易焚毁,儒生们将经典抄录成册,藏于庙中墙夹、唐陵地宫;他们收教乡中子弟,不问出身,只传文化。

此时的文庙,早已不只是祭祀孔子的场所,而是大唐文脉的避难所、关中士人的精神家园。它见证了四朝更替,看惯了城头变幻大王旗,却始终以一砖一瓦、一字一句,告诉后人:文明不是武力的附庸,而是民族的根本。

乾祐三年(950),邺都留守郭威起兵,攻入开封,隐帝被杀。后汉亡。四年时间,再次证明:无文不治,无德不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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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后周:改革启治世,为宋开太平

五代的曙光,终于出现在后周。郭威即位,国号周,史称后周。他出身贫寒,深知民间疾苦,上台即改革弊政:罢苛捐、减赋税、惩贪腐、废苛法、重文教。

郭威死后,养子柴荣即位,即周世宗,五代第一明君。他整顿禁军、裁汰冗弱、均定田赋、兴修水利、恢复科举、礼遇儒生,短短数年,后周国力大振,南摧南唐,北破契丹,大有一统天下之势。

后周重文治,各地学宫逐步恢复。蒲城文庙作为关中唐文脉的代表,得到官方认可,修缮一新,祭祀典礼恢复盛唐规模。此时的文庙,不再是偷偷摸摸的坚守,而是光明正大的传承。儒生们走出庙门,参与地方教化,整理唐代典籍,为即将到来的大一统,储备文化根基。

显德六年(959),柴荣英年早逝,年仅三十九岁。次年,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废后周,建北宋。五代结束,天下重归一统。五十三年乱世,五朝更迭,终于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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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蒲城文庙:五代不乱,文脉长存

纵观五代,后梁残暴、后唐昙花、后晋卖国、后汉短促、后周启治。王朝走马灯,百姓如草芥,礼崩乐坏,斯文坠地。而蒲城文庙,自唐贞观始建,历经五代五朝,兵火不毁、祭祀不辍、学统不断,成为一个奇迹。

它为何能守住大唐文脉?

第一,地缘之安。蒲城居关中腹地,远离中原主战场,又为唐陵所在,藩镇兵将亦不敢轻易毁坏帝陵与文庙,得保平安。

第二,士民之守。无官方拨款,则以私财奉祀;无官方师资,则以遗儒讲学;无朝廷支持,则以乡约自治。文脉在民间,不在朝堂。

第三,道统之坚。儒生们坚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的信念,不攀附权贵,不迎合乱世,只以文化为信仰。

五代乱世,无数政权凭武力崛起,又凭武力灭亡。石敬瑭割地称臣,换一时皇位,遗臭万年;而蒲城文庙,不费一兵一卒,却守住了民族的精神根脉。这正是历史的辩证法:武力可征服一时,文化可传承千秋;王朝可灭,文明不灭。

燕云有恨,文脉无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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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全史,是一部武力至上、道德沦丧的悲剧史,也是一部割地称臣、燕云遗恨的屈辱史。五十三年,五度易代,告诉后人:无德不立,无文不久,无防不安,无魂不存。

燕云十六州的丢失,让中原四百余年无险可守,成为军事与地缘的永久遗憾;而蒲城文庙的坚守,让大唐文脉在乱世中不绝如缕,成为文化与精神的永恒骄傲。

当我们今天走进蒲城文庙,看六龙壁巍峨,看古碑林立,看殿宇庄严,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座古建筑,而是五代乱世中,中国人对文化的敬畏、对道统的坚守、对文明的执着。

王立群先生常说:“读史使人明智,鉴往可知来者。”五代之鉴,在于国不可无防,君不可无德,民不可无文。蒲城文庙的启示,在于文化存,则民族存;文脉续,则国运长。

燕云有恨,终有收复之日;文脉无疆,方是永恒之基。这,就是五代全史留给我们最深刻的历史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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