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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自《北京晚报》，作者钟倩

书评

打开行囊聆听时间低语

□ 钟倩

《逆风的行囊》

苏虹著

作家出版社

新年伊始，品读作家苏虹的最新散文集《逆风的行囊》，这本书既是一幅童年、故土与乡恋构成的斑斓油画，也是行走欧洲、感怀生活、文化省思的旖旎长卷，读来感人肺腑，又启迪心志。

鲁迅先生说过：“散文的体裁，其实是大可以随便的，有破绽也不妨。”散文易写难攻，它的“破绽”是思想的越轨、精神的冒险、灵魂的转身，考验一个人的学识积淀和审美水平。苏虹的散文创作积淀深厚、感情真挚，从读书、参军、工作，到周游世界，他的笔紧贴着生活的肌理，文笔灵动，视域开阔，哲思丰盈。难能可贵的是，他能够很好地跳脱出体制内的“中规中矩”，思想斜逸，无拘无束，读来生趣盎然。

行囊里有近处的实物、远方的风景，行囊里也载有生命的激越与心灵的悸动。《逆风的行囊》全书共分五辑，即“魂梦故里”“山河刻度”“欧游掠影”“砚边感怀”“生活趣章”，共收录作者近年来发表在报刊的散文六十余篇，连缀起来就是他的精神版图。宇文所安认为：“文学要离开自己的故乡然后再回去，才能重新活起来。”苏虹的书写可视作“精神的返乡”——不同于当下常见的 “记忆考古”与“乡下往事”，他在行旅中修身，于山河中养心，身心之旅亦是灵魂之旅，以“往外走” 更好地“向内”开凿，深掘心井深处的瑰丽风景。正如作者后记中写道：“人生最远的旅行，并非抵达某个地理的终点，而是历经跋涉之后，最终走回自己内心深处的那段归途。”

“我没有乡愁，有的是乡恋，对家乡深深的眷恋。海阳的一草一木，都刻骨铭心。”苏虹曾这样说道。他的书写上溯“流经童年的河”，循着“物之索隐”，油菜花、乡间路、稻花香、萤火虫、喜鹊窝，以及桑梓深处的脉脉亲情，把一个人的“来时路”和“山河情”铺展在眼前：西大河里神奇的鱼阵、修筑范公堤的稻草、生产队挑稻把的苦熬、书店购书的尴尬场面、家乡柏树下深埋的胎盘、青墩遗址的考古、范仲淹修筑海堰时的体验……有两处细节令我过目不忘：多年后，作者穿上网红回力鞋重走当年的乡间小路，“无论怎么用力踩踏路面，身后都无法留下印记，更无当时亢奋的心情”；还有，当年心疼身为教书匠的父亲备课时抽水烟，他用平时攒下的一毛零八分买了盒好烟，却挨了父亲一巴掌。直到成年后他才理解了父亲：三次高考落榜为他焚香祈祷，肝癌晚期依然保持乐观，那是父亲留给儿子的精神遗产，令人为之动容。

凡是读过苏虹长篇小说就会发现，他的散文不啻于文学创作的画外音，其小说《海上晨钟》里的那些上海地标历历在目，譬如人民广场玉兰花、银杏树，上海大剧院等。与此同时，《逆风的行囊》又像一个人的成长断代史和精神发育史。行旅散文最忌千篇一律的流水账，复旦大学新闻学毕业的苏虹，擅长把旅途见闻与历史长河有机结合，为文本注入历史的多重维度。他以“时”的坐标、“史”的哲思、“世”的万象，构建起独特的审美视角。譬如，穿越腾格里沙漠时夜晚观星的体验、华东师范大学校园丽娃河的凄婉爱情故事、盐城扎龙湿地徐秀娟守护丹顶鹤的动人故事；还有江南南浔古镇小莲庄的荷韵飘香，夜宿哈尔滨马迭尔宾馆的历史畅想以及无锡蠡湖、杜甫草堂、如皋水绘园、四姑娘山、德天瀑布，黄山日出，香格里拉的旅途瞬间，给人身临其境的在场感和遥思寄寓的厚重感。

倘若说或深或浅的感悟是时间的低语，那么异国风情则是凝固的“时间的琥珀”。作者的叙事颇有长镜头感，读者跟随他的脚步，到访法国克莱蒙费朗大教堂，触摸阿维尼翁古城的古墙，在水城艾克斯喝杯法式咖啡，在马赛港码头户外酒吧来杯啤酒，在戛纳小城品尝地中海美食，在“袖珍小国”摩纳哥体验游行活动。阿维尼翁古城墙上画着假窗，那是人们兼顾少纳税、求美观的权宜之策；而艾克斯的市政府没有门禁，出门就是农贸集市。在布拉格城堡遇见卡夫卡，在捷克卡罗维发利温泉小镇打卡“好兵帅克”餐厅，在都柏林黑啤酒博物馆畅饮“健力士”，在剑桥大学泛舟康河重温《再别康桥》，在西班牙托莱多古城寻找堂吉诃德……

左手戏剧，右手文学。爬梳苏虹的精神图谱，始于儿时家贫读书如饥似渴的艰难选择，一本《古文观止译注》难倒英雄汉；高考落榜并没有让他自暴自弃，反而厚积薄发，逆风持续攀登、不惧风霜雨雪的过程，何尝不是所有人的真实写照？他读《道德经》、鲁迅、白求恩，读《百年上海》，他的书写离不开两个故乡：一是海安的童年，二是上海的故事。苏虹的独特性在于代入感强、烟火味浓、极具审美，字里行间涌动着一位理想主义者的精神追求，也是一位热爱生活的性情中人。

好生活并非能捧出好散文，但好散文一定出自有品位的诗意生活。《逆风的行囊》书名即诗眼，高度概括作者的成长心路与身心之旅，“逆风”是状态，也是达观心态，作者葆有逆风飞翔的自由之心；“行囊”是常态，也是坚韧精神的生动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