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李先生叫到办公室的路上,小玉兰这心里还是兴奋不已的。她琢磨着,听学校的英文先生介绍过,李先生在洋人的商行做事。也曾经到英国留过学,那他的英语一定很正宗啊,肯定不是洋泾浜啊!
想想自己的姆妈,实际上也是会来两句的,可她帮自己辅导的英文作业却是一塌糊涂。英文这东西可不是谁岁数大谁就能讲好的,哎呀,如今自己可拜到真佛了,那个长脚还是有些让人不放心,毕竟他是个跑堂的呀!就算是见了洋人,又能说几句英语。嗯,还是李先生更靠谱一些!
对了。回头我再加上动作和手势,也让他看看效果如何?要向他讨一些主意,这方面他肯定是个number one。
1
满脑子的理智与激情,小玉兰现在觉得自己是个很老道的人,这两年她驰骋在校园里,发生了很多事,虽然波折,但是,在做人方面,也得到了历练,学会了看山水。学会了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就这样老于江湖的吴玉兰开始与李茂林“精诚合作”了。
首先一进屋, 玉兰便摆出了那副贞洁烈女的讲演姿势。站定在屋子正中,假模假样的咧开嘴,一副话剧腔的小姑娘,对李茂林张嘴就说:
李先生,您坐好,我现在就给您表演一段讲演,请您指点。
随后,咕咚就是一个鞠躬,吓得李茂林刚刚坐下,那屁股还没坐稳呢,就赶紧挺直了腰,这小囡,戆答答的。
他还没琢磨过味儿来呢,也就是说李茂林还没有从那种烟雨水乡,轻轻倩影的思绪中调出频道来呢,很快,对面的无线电就不管不顾,哇啦哇啦的播上了。小玉兰调高了嗓门开始朗诵。I have a dream。I want to have a big garden……
叽里呱啦,背着手的玉兰,像是码头卸货一般,把自己的讲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在了李茂林的面前,望着小女生那严正的面孔,那满脸的激情,再加上那夸张的表情,一会儿伸胳膊会向远方,一会儿仰着头攥起拳头,哎呀,也别说,真把这位爷叔给镇住了。
李茂林直愣的坐在那儿听着,还真不敢造次了。直到十来分钟之后,吴玉兰闭了嘴,收了势,讲演结束。她夫的一下子呼了口大气。像个练太极拳的人将双手往下一压,这才肯眨眨眼,活动活动脚腕子,算是从原来那个如木桩石雕一般的形象里走了出来。她往前来了两步,之后站在李茂林的对面,低着头问他:李先生,您看好不好?怎么样啊?
李茂林一下子被卡住了,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只好伸出手,啪啪啪的跟那儿拍了几下巴掌。
随后颇有些僵硬的说: 好。蛮好的。我觉得你说的挺好的,动作也到位的,情绪嘛。情绪也到好。
老男人这会儿都有点儿结巴了,一切都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发展呀。小麻雀根本不上道啊!他还惦记着给吴玉兰倒杯茶呢,然后做在她的身边,摸摸他的刘海儿。对呀,她额头那有两柳头发,怎么那么可爱呀?就那么随便乱呲着,有的时候一不高兴呼的一下,小姑娘还朝上吹一口气,紧接着那两缕乌发就像是小麻雀的翅膀,在那里忽上忽下,扑腾起来。
不行不行?不能走神,这个小毛头还真得认真应对呢!
老男人纳闷了,自己怎么会这么囧呀!
“哦,我看。但是,但是你还有两处语法错误,来我给你说一下。”
李茂林从桌子上抓起一张纸,随后又拿起他那根银色的派克金笔,一指旁边的沙发:
来,你坐下,坐到这里来……
他不是20多年前的那个少年了,如今又经过了商场的历练,什么码头没闯过,所以这会儿坐在沙发上,他的心已经略略的定了下来。拧开笔帽,钢笔尖在纸上飞走游龙,字母画着漂亮的弧度,刷刷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是啊,这里就是这么寂静,本以为在这个寂静的小屋里能够向她诉衷肠呢,可是,可是气氛不对呀。唉,接下来的话也没法说了,只好改了主题,硬着头皮认认真真和她探讨起学问来!
不过说着说着,老男人还是走神了,小女生并拢着膝盖坐在他旁边,呼吸之间的恬静,渐渐蔓延开来。她那晒成玫瑰色的皮肤,就那么漫不经心的长着。饱满的水蜜桃一样。
清新女中以前的校服是那种淡竹色的旗袍,但是两年前,他们学校来了个洋派的校长,把旗袍全都改成了西式服装,上面是白色的衬衫,圆领子还挺大,荷叶边的意思。下面是黑色的雨纱裙子,雨纱这料子听起来好听,实际上就是那种很薄很萧的爱国细棉布。拎起来都能够看到对面的人影。所以,一层肯定是不行了,于是就用四五层重叠在一起,细细碎碎的,这倒有些蓬蓬裙的感觉。
玉兰的这条雨纱裙子有些短,她不喜欢长裙,跑步起来不便当。所以,坐下来的时候都露出了膝盖,她那光洁如象牙一般的膝盖,此时把李茂林给看心疼了。
并不是因为她的美,而是因为,老男人觉得奇怪呀,这小家伙是怎么搞的?自己的膝盖都不爱惜一点,左面那个,膝头是青的,右面这头是红的,于是,他实在忍不住了,开口来了一句:你,你这脚馒头是怎么弄的呀。怎么都是破的。
哦。勿个要紧。前几天搭电车的时候不小心跌了一跤。
从车上掉下来了呀!你,你怎么会从车上掉下来呢?
李茂林拧着眉毛,看着那牙白色的膝盖,顿时觉得很心疼。
可玉兰却满不在乎,她扬着小脸叽叽喳喳起来:
还说呢,那短命的汽车明明没有停稳,就催着我们赶紧下,哼,他们就是欺负我们三等车厢里,这些打站票的人,若是前面一等的人,他们才不敢催呢。而且,而且他们给我们开门总是开的特别晚,我看是成心,早知道那天车上那么多人,我们几个就不打票了,哼趁乱钻一下挤一挤,大家一起下来,要是那样摔个跤也不吃亏呀!
呵呵,看着小毛头那骨着小嘴不服气的样子,老男人又乐了。他在心里暗暗骂着:
真是个小囡啊。你,满脑子这都是什么呀?这哪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简直像是个街上的小瘪三呀。你那里像你那个夏姐姐呀!人家就连走路,都是有大规矩的。那系在裙子上的细小银铃都不会发出一丝响动的。过年的时候穿着那么繁复的礼服,上衣下裙小脚红鞋,头上金钗玉黛,可就是那样,鬓边的一根流苏,那穗子都不带晃动的,那是古中国的女人。这刚过了多少年呀,怎么,怎么现在的这班新一代的女小囡。哦,不。应当说是新女性,个个都像是个皮猴子,还上车逃票,还钻来钻去,亏你想得出!
吴同学。你这样做不好,逃票是有损道德的。而且如果被抓住,也会有损我们学校名声的。
先生你放心好了,抓住我,也不会说是咱们清心的学生,这一点我还是晓得的,难不成当了扒手也要把老师校长供出来。我上车之前,早把校徽摘了。
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眼前的这个小滑头,李茂林放声大笑起来。
2
吴玉兰,吴玉兰。外面是谁在喊。
李茂林还没把头转过来呢,扑棱一下,眼前的小麻雀就飞走了,飞到了窗台边,随后探出个脑袋跟那吼道:
我在这儿呢,我在这儿呢,李先生帮我看讲演稿呢,你在学校门口等我。对了,上我们班把我的书包拿出来,一会儿他们又给我锁在屋里了。
唉,这是个里弄人家的女儿啊,瞧她这身子一探,脑袋一声吼,活脱一个小大姐的样子。
望着玉兰的背影,李茂林端着那杯本来准备要给美人沏的明前茶,自家细细的喝了起来。
小淘气。我以后要给你立规矩,我要让你懂点儿事儿。哎呀呀,你会让我很操心的。
3
每个人的心都是装在肚子里的,不像嘴巴,摆在外面,所以当玉兰从李茂林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她心里啥事体也没有,开心的很。
急急火火的冲到楼下,那明珠正等着她呢。这位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影子闺蜜,身上背着个自己的皮书包,手里拎着个大花袋子,就是那种用花洋布做的大兜子,再从杂货店里买两个小木环,做成提手,这就成了个新式书包。这种手工书包,在她们这个平民女校里很是流行。
别看这小二位,哪个也不娟秀,但是架不住在班里,也有巧手绣娘啊,是另外一位叫雯雯的小姑娘给玉兰制备的。而那个女孩呢?此时正站在明珠身边。
要死啊,要死啊,都放学了,你跑到先生办公室去做什么?
哎呀,我在楼道里练朗诵,碰到李先生了,他说,我讲的地方有好几个错误,这不都给我改出来了,那个长脚,我看还是靠不住。
什么脚,什么呀。
雯雯一听不干了。她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怎么好多消息都不知道啊,于是赶紧跳着脚的问。
这边呢,这两个姐妹也把自己的想法,就是谋划那架蔡司相机的事,原原本本都同雯雯讲了。当然,玉兰也给明珠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会意,她们是不会把相机换眼镜,这个绝密情报甩出去的,因为这只是属于她俩之间的小秘密。
不过对方听了倒是没啥兴趣,因为这位文同学虽有一手好绣活,但是于外文上却是个哑子,一声不敢吭。所以这样的比赛她从来不去涉猎。
不过这会儿倒是不用说外文了,小嘴巴巴的文文给她们带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爆炸消息,这个消息在清心女校里已经传开了。
4
什么。大铜头要休学了。
啊,怎么会呢?她家没钱了?她家能买下整个学校,那怎么会休学呢?
哎呀,要不说你们是穷人家的孩子,一提休学,想的就是没钞票交学费。不是的啦,大铜头要去香港。
好好的去香港干嘛?
你不懂,现在好多阔人都往香港跑,北边那里在打仗呢。
雯雯家开的是一个五金电料店,她是店老板的掌上明珠,虽也算是个市井人家,不过她阿爸消息活络。于是雯雯把外面的时政,当前的局势,报纸上的新闻和刚才有人目睹的,大铜头趴在课桌上跟那放声痛哭的事,一五一十都给结合起来了,给这小二位做了通报。听的明珠和小玉兰哦哦的,瞪大了眼。
这是真事吗?别是瞎传的吧?
说了半天,明珠也不信。她不信统治清心女中长达三年的女霸王,大铜头,就能这样,轻轻松松地走人。这位太岁爷居然能被挪走。真吸气。
但这事儿还真是真的!挪走大铜头的就是她亲爹,而之所以把女儿送到香港去,实际上,这事和小玉兰也有关。
5
李茂林,李茂林,你说你打的是什么鬼主意,你要怎么害我们娘儿俩,你要怎么摆布这个家,我同你讲,我爹还没死呢。他就是跟着孔先生一起辞职了,你要是现在就想害我们,还早点!
这是大铜头家的花园洋房,1楼。这也是他家的晚饭时光,铺着白桌布的长餐桌上,饭菜都摆好了,但没人吃。
扶着个丫头晃晃悠悠,从后楼赶来的李太太,也就是大铜头的娘,这会儿正拍着桌子同丈夫吼呢。
而那个男人呢,倒是不慌不忙,此时他面如冷漠的在那里缓缓的接着西装扣子,然后是领带衬衫。在外面跑了一天,那被发蜡打的光光的头发,这会儿也有些乱蓬了。他要踱步娶浴室,已经换上了拖鞋。
听到太太的怒吼,他不禁停下了脚步,然后缓缓的扭过身子又朝前走了两步拉开餐椅一屁股坐了上去。
他径直坐在餐桌的主位,任凭太太跟那电闪雷鸣,他是廓然不动。
这么多年来,李茂林一直是用这种方式和太太做着斗争,无论你怎么吼我,我就是不说话,等你把力气用完了,把嗓子吼干了,我再吐出几个字,但那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专扎人心窝子。今天,他依然是惯用手段。
用缄默做防御,甚至于在太太吼声震天响的时候,他反而拿起了饭碗,然后对着后面一个小大姐慢悠悠的问到:
汤呢!
哦,汤在火上呢,我,我这就去拿。
阿爸,我妈问你话呢,你到底听见没有啊!
李小彤这会儿也从楼上跑下来了,这种场面她太熟悉了,十多年来她就是在这种战争中长大的。每每面对父亲的这种冷漠态度,小彤心里都有一股莫名的气恼,而今天这股努火更旺盛了。
你为什么把我的学籍给注销了呀,都不通我们商量一下。为什么偏要我们去香港啊,阿爸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干什么?还我要干什么?问问你自己好不啦。晓彤。你也大了,该懂点事儿了,不能成天憨吃憨睡了,也得为这个家想想了,更不能像你母亲似的,疯疯癫癫不成体统。
和外面的和风细雨不同,李茂林一回到家里,俨然是个老太爷,尤其是在面对自己妻子的时候,那脸冷的活像是正月里的上海,一片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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