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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再谈旅行文学,像是打捞一份已失落的意义。在移动互联网时代,旅行是一种解绑,解除如肢体器官一般的“互联”,宣告特定时间段内的暂缓,不必再对“延后”感到抱歉,宣告一部分自我,这份喘息让置身其中的吸引力远高于阅读他方。因而旅行文学在近15年间,从鼎盛到平缓,再到如今向着带有社科属性的饱满写作或在地书写落定,这是一条健康的发展曲线,毕竟,人类还是要在一切“新”和他方里,寻找旧有的、自我的答案,这是线性时间遗落的规则,今日之疑问,只能向前走,只能回头看、往深处看。

当然,文学本身即旅程,无论对于书写者还是阅读者,我们都在借助文学跳离地心,前往内心所持的理想之地。本期邀请译者钟娜、青年作家孔孔以及青年学者叶怡雯,谈一谈她们视角下的旅行与文学,也借此留下一份希冀:“当你出发,前往伊萨卡,愿你的道路漫长。”

——主持人:杨爽(理想国华语文学馆主编)

视觉中国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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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的艺术

钟娜

旅行时,我们总避免不了丢东西,各种意义上的。在法国,我们丢过一双皮鞋。在英国,我们丢了一整只行李箱。在科罗拉多,我们丢过一支钢笔。在佛罗里达,丢过一个保温杯。

皮鞋是我们主动丢的,鞋底已经快翘起来了,等于“寿终正寝”。我们当时刚走到香榭丽舍大道,就去附近鞋店买了双新鞋,把旧鞋放入新鞋盒中,把鞋盒恭恭敬敬放入垃圾桶,合掌致谢:辛苦你了,拜拜。

和自己曾经这么亲近的东西,把它留在异乡的感觉很奇妙。好像和一个东西剪断了某种联系,又好像和一个新的地方建立了联系,取决于怎么看。后来,每次回忆起那次旅行,我们想到的不只是书店,公园,无数的影院,打折的药房,或者中餐馆里热情孤独的柬埔寨老板,还有那双被我们千里迢迢带到凯旋门丢弃的皮鞋。它最后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此刻是什么形态?

也不太敢细想。世界是个巨大的消化系统,被主人遗弃的事物,只能独自面对自己的命运。那个我中意的保温杯,我只是不小心松了手,它就骨碌碌滚下长凳,扑通一声落入大沼泽。水质清澈,水草茂密,阳光下只能看见绞缠的深色阴影。就在几分钟前,不远处,我们跟随惊呼的人群发现了三条鳄鱼。

对不起,保温杯。只能让你在湖底沉睡了。

那只行李箱是在我们下飞机前丢失的——准确地说,它被人错拿了。世界上从来不缺黑色尼龙行李箱。然而有趣的是,当全部乘客离开,我们并没找到按理说多余出来的行李箱。究竟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深夜,我们拖着剩下的行李箱,在伦敦希思罗机场奔走。重要文件在随身书包里,行李箱里没有贵重物品,无非是充电线、换洗衣物。但我突然想起:里面有我给先生新织的毛衣,一件藏青色套头衫,织了三个月,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上身。丢失的性质立刻改变:一种浅却锥心的疼痛,在胸口蔓延开来。

我们在失物招领处登过记,然后坐出租去了酒店。下车时,发现上次来英国时剩余的纸钞已经失效了。这还是记忆中的世界吗?我想象混沌夜色里,一个面貌不详的人,正带着我们的行李箱回到他的家,拉开行李箱,穿上我织的毛衣,在镜前端详自己。

身体刚开始倒时差。我头重脚轻,既困倦又清醒。除了酸楚和愤怒,我还感到恐惧。对一种神秘力量的恐惧。几分钟后,我发现我们在伦敦订的酒店就叫“丢失”。一个隐喻,还是一个玩笑?

突如其来的丢失笼罩了此后近两周的旅行。在它的阴影下,我们去办了签证、见了朋友、买了新行李箱和换洗衣物、逛了博物馆、吃了又挤又慢的韩国餐馆、坐火车去了哈代曾经生活过的康沃尔,遇上对于十月来说难得一见的好天气,在闪闪发光的碧海边徒步,看远处绿色山坡向大海倾泻,上面的羊群看起来几乎要落入水中,它们中的几只或许就是那件毛衣的原料来处。等再次回到伦敦,丢失带给我们的伤口似乎开始愈合。如果事情已经发生,那便接受,至少尝试接受。最后一天,我们来到机场失物招领处,不抱希望地询问行李箱下落,在忐忑的30分钟后等来惊喜:清洁工在角落里发现了我们的行李箱,它从未离开希思罗半步。我们喜不自禁,没有什么比失而复得更让人感叹自己的好运气。过去收到的不祥讯息全部得到新的解读:我想起酒店的问候卡,上面写着:“有时你需要失去,然后才能找到。”

“失去的艺术并不难掌握;这么多的事物似乎都充满着丢失的意图,它们的失去也就不是什么灾祸。”美国诗人伊丽莎白·毕肖普擅长旅行,一生周游全球。她能写出《一种艺术》,想必来自生活经验。不是有俗语说吗,“搬家三次等于失一次火”。

“失去这门艺术并不难掌握。

接着练习丢失得更远,更快:

地点,名字,以及你原本打算旅行的

地点。这之中没有一件会招灾致祸。”

毕肖普这首诗的魅力在于,通过反复否定(“失去的艺术不难掌握”,“失去不是什么灾祸”),不断肯定那个她无法直接言说的事实:是的,失去的艺术很难掌握;是的,失去就是一种灾祸。

莉迪亚·戴维斯有个超短篇叫《丢失的物件》。她写:“它们从我和我所在的地方丢失了,但它们又并没有消失。它们在别的地方,或许,属于其他人。但即便不属于任何人,那枚戒指,对于它自己来说,依旧没有丢,而是还在那儿,只是不在我所在的地方。”这是通过抹掉自己,抹掉丢失的物品。

但有的存在过于珍贵,经不起失去。琼·狄迪恩的侄子格里芬·邓恩曾忆起狄迪恩家举办的一场派对。一对嬉皮父母顺路造访,把熟睡的五岁女儿留在车上,想待上几分钟。几分钟很快变成几个小时。凌晨时分,邓恩问起他们的孩子,那位母亲安静地站起来,走到外面,然后屋内所有人听到一声“让全身血液都凝固”的尖叫。女孩不在车上。长达几小时的搜寻后,女孩找到了,但那位母亲已被这场失去的预演彻底改变。

旅行本身就意味着失去。2025年我们去了夏威夷。行程最后一天,开车去机场的路上,看着白雾缭绕的蓝色火山,在光与波里起伏的冲浪者,夕阳下来往的车辆,我问先生:“如果此刻,我们不是正要离开的旅客,而是住在这里的本地人,刚下班,正在开车回家,我们会从哪里出发,开去哪里?我们会从事什么工作,住在什么样的家里?”

他没有给我正面回答。我知道,这是没办法回答的问题。出发来夏威夷之前,在纽约工作的我们已经身心俱疲。我们本不该长途旅行:当下生活充满变数,跨洋旅行只会让它更加破绽百出。但我们还是来了,仿佛决意自救,要看看本地那些皮肤黝黑的夏威夷人,如何全年穿短袖和牛仔短裤,素面朝天地在阳光和风里穿梭,在船上如履平地,生活在大自然朴素却丰饶的馈赠中,吃着全世界最好吃的木瓜、苹果和香蕉,在遍地贝壳和珊瑚碎片的沙滩上钓鱼、遛狗、野炊。看着他们,我一遍遍提醒自己:生活可以是这样。当你不快乐时,有人在此地,过着这样的生活。

我当然知道“这样的生活”会有我不知道的烦恼。我当然知道,这里的生活未必是适合我们的生活。但它不妨碍我直到今天,仍然点开当地一家浮潜用品店每日发送的电子邮件,它会告诉我今天的天气、海浪状况、适合浮潜的地点,以及能不能目击海龟。

这也是为什么旅行——和文学一样——都是残忍的:它先在你抵达时,抹去你的来处;又在你离开时,剥夺你刚刚熟悉的彼处。你无法只“出发”而不“离开”,既“在场”而又“缺席”。如果说文学是通过叙事,将主人公无穷的可能性排除到只剩“非此不可”的唯一一个,世界便是通过旅行,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告诉你:你不可能永远做一个游客——此处还是彼处,你必须做出选择。这也是为什么所有旅行文学的结局都只有一个:旅行的结束。要么离开,回到原来的生活;要么留下,与过去的自己告别。

1951年,毕肖普去巴西旅游,原本计划的两周最后变成15年。爱人离世后,她离开巴西,回到四季分明的美国东岸。

“我丢了两座城,可亲的城。进而,是更辽阔的,

我所拥有的王国,两条河,一片大陆。

我思念它们,但那也并非一场灾祸。”

一双皮鞋,一支钢笔,一个保温杯,一个不得不离开的海岛。我思念它们,但那也并非一场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