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马车上,眼泪怎么都止不住,把脸上的粉都冲花了。
和裴澈这十五年来的点点滴滴,跟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个不停。
小时候我皮,闯了祸是他站出来替我背黑锅挨骂;
夫子留的功课太难写不完,是他偷偷模仿我的笔迹帮我抄书;
开心的时候他陪我傻乐,难过的时候他拍着我后背哄我,甚至以前吵架,不管谁对谁错,永远是他第一时间低头拿糖葫芦哄我。
从总角之宴到豆蔻年华,我们吵吵闹闹了那么多年。
前一秒还在互相告状,下一刻就能凑在一起分一块糕点。
就连我第一次来葵水吓得哇哇大哭,也是他第一个知道,急得脸都白了,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给拽了过来。
直到上个月我及笄前,我们还经常凑在一块儿读书游玩。
可我做梦都想不到。
记忆里永远站在我身前的裴澈,什么时候变得让我完全看不透了。
那些我视若珍宝的幸福时刻,到了他嘴里,竟然成了我厚着脸皮的痴缠。
我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因为那个月氏公主的出现让他分了神,还是说,从一开始我就看走了眼。
恍恍惚惚的,我前脚刚迈进相府大门。
后脚赐婚的旨意就追到了府里。
等传旨太监把婚书念完。
原本喜气洋洋准备接旨的全家人,脸刷地一下全白了。
我爹娘根本不敢信,站起来一把夺过婚书,凑在灯底下反复看了好几遍。
我娘当时就炸了,指着那太监厉声质问:“赐婚北凉将军谢战?
“满京城谁不知道我家女儿从小就和太子定了亲?
“莫不是公公欺负我们相府人老实好说话,这婚书上那么明显的涂改痕迹,难道当我们瞎吗?”
宣旨太监急得脑门上全是汗,腰都快弯到地上了,连连作揖求饶。
“哎哟喂,夫人息怒,杂家就是个跑腿传旨的。这婚书可是太子殿下亲笔写的,借奴才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改啊。
“这事儿……恐怕还得姜小姐亲自进宫去请皇后娘娘定夺。”
太监眼巴巴地盯着我,眼神里全是求助。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让我赶紧进宫去撒个娇,求求皇后把这事儿平了。
我却没动,反而坦然地跪下磕了个头。
双手高举,恭恭敬敬地接过了那份荒唐的婚书。
“臣女多谢皇后娘娘赐婚,多谢东宫太子殿下亲自赐字,姜家女接旨谢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爹娘听见这话,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但看我那副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二老互相对视一眼,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太监交了差,却还是心里发虚,擦着冷汗临走前反复叮嘱了好几遍,让我爹娘和我抓紧进宫去看看。
我们一家三口都默契地没接茬。
等闲杂人等都散了,我娘拉着我进了内室盘问。
得知真相和我的想法后,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我爹才冷静下来,捻着胡须替我分析:“那个谢战,名声确实不太好听。
“人人提起他都说是活阎王,可爹在朝堂上看过他的折子,此人有勇有谋,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嫁给他,起码不用担心你受外人欺负。”
我娘却还是不放心,直摇头:“那么凶的一个人,嫁进去万一半夜一睁眼把女儿吓坏了怎么办?
“罢了罢了,要是你心里不愿意,娘这就进宫去求道旨意,豁出这张老脸也要把婚约解了。”
我拦住了正要往外冲的娘亲,把心底的话细细说给他们听:
“谢将军今年二十有三,战功赫赫,威震边关,这样的英雄豪杰,后宅里却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而且谢家有祖训,男丁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女儿嫁过去不用卷进那些乌烟瘴气的后宅争斗里,已经是最好的去处了。”
裴澈说得对。
不止那个月氏公主,还有以后那所谓的三千佳丽。
我这人心眼比针尖还小,哪一个我都忍不了。
我爹娘一辈子恩爱,一生一世一双人。
从来没人教过我,要怎么跟三千个女人客客气气地分一个夫君。
从前我被猪油蒙了心,没想过这些,可刚才亲耳听到裴澈那些话,我才猛然惊醒。
也彻底死了心。
嫁去边疆看似是受苦,实则未必不是跳出了牢笼。
爹娘不知道,裴澈也不知道。
如果不是为了裴澈,我本来就不愿意困在这四方天的京城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