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当铺桥的青石板上铺了一层薄露。
桥头处站着一个卖烟卷的,筐子挂在胳膊肘上,烟没往外拿,眼睛倒是不住地往镇子方向瞟。桥尾蹲着个修鞋匠,锤子搁在膝头,半天也没敲一下。
这是1946年六月十三。梅雨季刚过,闷热塞在巷子里散不出去。
马麻子躲在桥西杂货铺的檐下,后背汗湿了一片。他不想来,可上头点名让他认人。今儿要收网的是谁,他比谁都清楚——徐家那个瘸子,小时候一起的玩伴,他还背过对方。
“班长,他今儿真会来?”身边的小兵问。
马麻子没答。
他想起四年前汉奸袁成林死的那天,徐东海从三茅镇出来,脸色平平静静,挑着空筐往家走。
那时他就知道,这人早晚要出事。
他把烟头捻灭在鞋底,低声道:“会来。他来惯了。”
徐东海这天寅时出的门。
媳妇往他筐里码菜,手顿了顿,又码一棵。他没说话,蹲在门槛边把草鞋带紧了紧,左腿羸瘦,脚踝那道旧疤泛着青白。
“今儿非去不可?”媳妇声音压着。
“据点换防日子,摸清暗堡几时完工,就差这一回。”他把筐挑上肩,没回头,“饭在锅里,你带着孩子先吃。”
门外的天还没大亮,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他走得不快,左腿点一下,右腿迈一步,木棍戳在土里,一个一个印子,从家门口一直戳到镇子口。
三茅镇据点的哨兵换了新面孔,搜身比往常仔细。徐东海卸下筐,由着那双手从肩胛摸到膝弯。摸到左小腿时,手指停了一下。
“这腿咋的?”
“小儿麻痹,老总。三四岁落下的。”
哨兵又看他一眼,摆摆手。
他挑起筐,不紧不慢往里走。后颈那道目光跟了他十几步,才终于移开。
据点食堂在后院。采买老吴正蹲在井边刷碗,见他来了,下巴往东墙一努:“昨儿又来一车水泥,那几间杂物房怕是要改炮楼。”
徐东海把菜卸进筐里,借着弯腰的工夫,把东墙根那排新垒的沙袋掩体看了一遍。沙袋是新的,麻袋边角还没磨毛。掩体后面杂物房的窗户已经扩成半人高的方洞,洞沿水泥颜色发深——干了有三四天。
他直起身,余光扫到月洞门边站着个人。
是情报室的周机要员,穿件灰绸短衫,手里没拿东西,像是专门站在那里。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周机要员把脸别开,低头掸袖子。
徐东海心口一紧。他认识这人,平时从不往后院来。
徐东海不动声色,把空筐叠好,朝老吴道:“吴师傅,菜卸完了,我先回。”
“不等结账?”
“下回一道。”
他往门口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木棍点地的声音密了。
据点大门敞着,两个哨兵却都站在门边,枪是上了刺刀的。
徐东海往西拐。西街通当铺桥,出镇子只有这条道最快。
街上静得不正常。往日这个时辰,剃头摊子该支起来了,杂货铺也该卸门板,今儿都关着门,门缝里透出一点亮,也没人探头。徐东海走在石板路正中,两旁屋檐压下来,把天切成长长一条。
徐东海听见自己的喘息,一下,一下,盖过木棍笃笃的响声。
快到巷口时,他侧身闪进一条窄弄,把空筐放倒,人蹲下去,装作系鞋带。脚步声从巷口经过,没停,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
对方在等自己,徐东海后脊梁一层薄汗霎时凉透。
他进据点,人家知道;他走哪条道,人家也算准了。
今儿这趟,从迈进镇子那一刻起,就不是侦察,而是钻进一张网里了。
而此刻,对方的网子开始收口了。
想明白这一层之后,徐东海站起身,挑起筐,往巷子另一头走。
那头通当铺桥。
当铺桥三十一步。
他从小走到大,闭着眼也能数出来。桥面青石板被独轮车碾出两道凹槽,槽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映出一小块灰白的天。
他走到第十四步,停住了。
桥那头站着两个人,穿便衣,袖口挽着,腰侧鼓出一截硬物。桥这头,巷口也闪出两条影子,不急不慢走过来。
马麻子从杂货铺檐下探出半个身子,脸憋成猪肝色,喊了一声:“老徐——”
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噎住了。
徐东海没看他。他把筐放下,慢慢直起腰。木棍撑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三声,然后停住。
六月晨风从江边吹来,带着芦苇荡的腥气。
徐东海想起那年秋天入党,钱区长握着他的手,江风也是这样腥。钱区长说,干情报这行,命是系在鞋带上的,一松就没了。
而此刻,他的鞋带系得很紧。
“徐东海!”桥那头的人喊,“你走不了啦,把东西交出来!”
他没什么可交的。
情报在脑子里,暗堡位置、换防时间、射击孔朝向,每一条都记得死死的。他张张嘴,想说话,喉头像堵了团棉花。
算了。
他转过头,看了镇子一眼。炊烟升起来了,青灰灰的,在瓦房顶上散了。他媳妇这会儿该在灶边盛粥,孩子趴在桌沿等筷子。
徐东海把手伸进筐底,夹层里什么也没有,但他就是要让敌人觉得,自己这会儿想要“拿”什么。
桥那头的人果然等不及了,枪响了。
第一颗子弹打进左肩。他身子往右一歪,木棍脱手,在桥栏上撞了一下,滚进河里,水花都没溅起几颗。
徐东海扶住桥栏,没有倒。左腿吃不住劲,他把重心移到右腿,靠着石栏慢慢蹲下去。
第二颗子弹,第三颗。
徐东海靠着桥栏坐下了。血从胸口洇开,在灰布衫上晕成深色一团,顺着青石板缝隙往下淌,流进那道独轮车碾出的凹槽里。
马麻子跑过来,蹲在他跟前,嘴张了几回,没出声。
徐东海看着他。嘴张不开,血从嘴角溢出来。
桥下水墨青,流得很慢,像裹着铅。
天光大亮。
钱汉珊三天后到了当铺桥。
桥面已冲洗干净,青石缝里还洇着一层赭色,怎么刷也刷不掉。桥栏上几个弹孔,指尖探进去,凉的。
江风从东边吹来,芦苇荡绿了一层又一层。他想起徐东海第一次来报到,站在门外不敢进,左脚点着地,问他:“区长,我这腿,能给党做啥?”
他当时说:“能走路就能革命。”
这人就走了十二年。从三茅镇到二墩港,从菜地到据点,从二十三岁走到三十一岁。
最后一步,停在这座桥。
桥下流水,墨青色,流得很慢,像一辈子也流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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