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交通报
又是一年春运时节。当万千旅客步入温暖的客舱,我站在北京大兴国际机场空旷的停机坪上,体验了从“旅客”到“装卸工”身份的短暂切换。冬日的寒风吹在脸上如刀割,身上那件橙色的工服成了机坪上最醒目的焦点。我的带教师父宋元俊——一位在东航北京地面服务部装卸服务中心工作13年的一线装卸员,将一双厚重的防滑手套递给我:“跟着我,今天教你飞机‘肚子里’的行李,是怎么‘安家’的。”
01
钻进“铁盒子” 严丝合缝“搭积木”
春运保障是一场与时间的精准赛跑,每一个环节都被压缩在分秒之间。飞机落地前5分钟,我们必须如钉子般铆在机位旁待命,随时准备卸货;从开启货舱到最终关门,窄体机装机只有60分钟保障时间,宽体机也不过75分钟。真正开展装卸作业,必须在30分钟到1小时内完成——这包括了准备、卸机、装机、清场、复核、关舱的全流程。
我们早早守候在MU2822航班机位旁,这是一架空客A320飞机。宋元俊先查看东航App的“数字装载”系统,核实行李装载信息,“这是去年上线的新技术,装机前、中、后三次扫码确认,异常会立即报警,有效避免错装,技术帮了我们大忙!”宋元俊说。
核实完信息,我就跟着宋元俊沿着传送带上行,钻进腹舱里开始码货。地面的伙伴将行李一件件放在传送带上,我们在舱内接住,转身码放。“重的沉底,轻的靠上。”宋元俊边说边利落地摆箱子,“要是行李码到第三层,你就得坐在地上使力,才能把它推进去。”他反复强调规矩:“装的时候,行李头朝上;卸的时候,行李头要朝下。记住‘十六字方针’——重不压轻、大不压小、木不压纸、硬不压软,这都是为了行李完好无损!”
沿着行李传送带进入腹舱。 本文图片由 李浩瑜 摄
“A320前舱大约4.8米,能码100个箱子;后舱9.8米,能塞200个。”宋元俊在略显局促的空间里,一边科普,一边接过源源不断的行李箱。我环顾四周,这个“铁盒子”正被五颜六色的行囊迅速填满——每一个鼓鼓囊囊的箱包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份赶赴团圆的急切。
“别抓轮子!”“轮子朝里!”宋元俊的提醒总在耳边。可我总是习惯于抓起距离手边最近的行李部位,尤其春运的行李格外沉,抓轮子仿佛成了本能。突然,我没扶稳手中的行李箱,向一侧倒去,这时宋元俊的大手稳稳托住箱底。“如果不小心把轮子拽下来,导致箱子破损,我们和旅客心里都不痛快。”他语气严肃。
每一件行李的码放都不是随意的。配载部门早已精密计算好前后舱的配比。“就像搭积木。”宋元俊比喻道,“每个角落都要严丝合缝。重心要是偏了,飞机起飞姿态都可能受影响。而且必须先装前舱、先卸后舱,否则飞机真可能‘翘头’。”
整理行李箱车里的行李。
刚搬了十几件行李,我的额头已沁出细汗。尽管戴着护膝,但长时间跪在硬邦邦的地板上搬运,膝盖还是有些麻木。
东航北京地面服务部约有200多名装卸工。平时一个航班标配4人,但春运一切都在“加量”:航班密了、旅客多了、行李重了、货量大了,人手也随之增加。今年春运,东航计划投入822架飞机,执行航班超12.5万班,日均航班量约3200班,同比增长3.6%。
“我们会根据货邮重量、行李数量,提前预判保障人员,确定是否需要增援。”宋元俊说,春运期间,行李量大增是常态,很多航班都需要额外支援。“我们一直在和起飞时间赛跑,起飞前5分钟,舱门必须关上。”
此刻,我忽然真正明白了那些看似繁琐的操作细节:为什么行李在拖车里要竖着码放,即便更占空间——为了减少挤压;为什么要轻拿轻放、不能抓轮子,即便更费力——为了行李完好地抵达……每个操作细节,都是日积月累的经验与“将心比心”的服务意识交织而成的结晶。
02
服务“不会说话的旅客”
下一道考验来得猝不及防。刚完成MU2822航班的保障,我跟宋元俊转战下一架飞机。本以为经过一轮实战,“十六字方针”、码放技巧都已熟稔于心,没什么能难倒我了。直到站在B737腹舱门前,我才意识到自己天真了——舱门离地将近1.5米,没有传送带,得借助无动力设备例如行李箱车等,自己爬进腹舱。
卸下行李箱车。
行李箱车与飞机舱门的间隔,大概50至60厘米的宽度。装卸工需踩着箱车边缘,一步跨入。“抓紧,时间不等人。”在同组装卸工的催促下,我硬着头皮上前。双腿打直蹬住行李拖车边缘,双手扒住冰冷的舱门下缘,整个人悬在半空,活像一只笨拙的、做俯卧撑的企鹅。一咬牙,右腿拼命前探,脚底奋力一蹬——我跳进了舱内,膝盖结结实实撞上金属地板,护膝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没事,第一次都这样。春运节奏快,先干活。”宋元俊话音未落,已单手一撑,轻盈跃入舱内,像跨过一道门槛一般轻松。那一刻我明白了,为何这个岗位几乎不招聘女性——它需要的不只是技巧,更是实打实的身体力量与耐力。
B737的腹舱比A320更为逼仄,内部高度仅1.2米左右。行李一多,连跪着转身都显局促。
“登机号033的行李,快找!”机下的喊声急迫传来——有旅客临时取消行程,行李必须立刻找出递回。宋元俊迅速翻查行李牌,动作快而精准。
码放行李。
这时,机下装卸工给我递进来一件沉重的28寸行李箱。刚抓住行李提手,我的手猛地一沉——箱子里究竟装着什么?是带给父母的厚衣裳,还是塞给孩子的新年礼物?最重的箱子需要“站起来”搬,我勉强站起,腰只能弯成90度,用尽全身力气将行李提起,在宋元俊的辅助下,才把大件行李放到相应的位置。搬了三五件行李下来,我已经筋疲力尽,喘着粗气跪坐下来,头顶冒汗,脸颊却被寒气刺得发麻。
“每个行李箱,装的都是一份回家的盼头。”宋元俊说着,将最后一个箱子稳稳推入角落。在他眼中,这些静默的行李仿佛有了生命。“它们不仅是行李,还是‘不会说话的旅客’。让它们平安无损地抵达,就是咱这行的意义。”
03
是“货舱阅兵” 更是为了安全抵达
“航班MU5706,一舱货、二舱行李——确认!”宋元俊面向腹舱里的记录仪,手指划过装机单高声呼喊。这就是“舱位指查三部曲”,有人称这是“货舱阅兵”。
关闭舱门,指查确认。
距离关舱门只剩最后10分钟。我们拉紧最后一道网帘,滑扣咬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这道帘子是让行李在万米高空颠簸中“安分守己”的守护网。我跪在地上,手指逐一摸索、确认每一个卡扣系紧。
宋元俊复核工具、清点随身物品、“指查确认”货舱门框完好,这串结束动作做得稳而有序。16时25分,舱门准时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今天这架航班的行李量,放在平时只要10分钟。”宋元俊瞥了眼时间,“春运嘛,行李多了,但时间没多。”
在舱门下一直起身,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痛痛快快地伸了一个完整的懒腰。那不是一个轻松的伸展,更像是把折叠太久的身体,一寸寸从疲劳中拔出来。对我,这是一个结束的信号;对所有装卸工,这只是数百次重复中的一次短暂停顿。
我的“两小时体验卡”结束了,膝盖还在不由自主地发颤。宋元俊已经掏出手机,在“掌上东航”App查看下一个任务,大步走向行李车,准备迎接下一架飞机——今天,他要完成至少15个航班的保障。
把货物从传送带运送至腹舱内。
春运期间,东航北京地面服务部每天有数百个这样的橙色身影,在高度仅1.2至1.5米的腹舱里,跪着、弓着、托举着。他们每人每天经手约10吨行李,却坚持对每一件都轻拿轻放。
离开机坪时,一架飞机正呼啸升空。我忽然想起宋元俊的话:“你们看到的是飞机起飞,我们看到的是地锚有没有扣紧、网帘有没有系牢、重心有没有算准。”
在民航高速运转的体系里,装卸工或许是最沉默的齿轮。正是这些在腹舱中直不起腰的身影,托举起了千万人坐着的归途;他们在冰冷的寒夜中汗湿衣背,小心守护着每一件旅客的行囊,他们用最朴素的“将心比心”,兑现着守护旅客安全出行的承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