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半,天还青灰着,老陈已经站在了自家阳台上。楼下偶尔有车驶过,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他啜了口热茶,想起昨天同学会上那位开奔驰、抱怨每月还贷三万的老同学,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银行短信静静躺在手机里,是昨晚到的。房贷去年就还清了,最后一笔。他还记得那个下午,从银行出来,阳光正好,梧桐叶的影子洒了一地。他慢慢走回家,在楼下小公园坐了整整一个钟头,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孩子在沙坑里玩耍。那种轻,像卸下了背了二十年的石头。
厨房里,妻子正在熬粥,米香和窗台上的米兰香混在一起,淡淡的。老陈转身进了书房,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三本存折,还有几张定期单。数字不算惊人,但足够他们安稳过上好几年。上个月妻子体检有个小指标异常,他陪她去医院复查,一路握着她的手,心里是稳的。那一刻他明白了,所谓底气,就是能让所爱之人不慌不忙面对生活里所有不确定。
上午十点,他坐到书桌前。退休后,他接一点翻译的零活,不赶工期,不讨好谁。有时译到会心处,会停下来泡壶茶,在阳台站一会儿。时间不再是需要填满的容器,而是可以呼吸的空气。
下午,老陈骑车去了城南的市场。他喜欢那里的市井气,菜农带着露水的青菜,鱼贩子响亮的吆喝。他买了一条鳊鱼,一把空心菜,慢慢往回骑。路过那家总排队的糕点铺,他没停——家里还有半盒饼干。年轻时也追逐过那些精致的东西,现在觉得,恰到好处比琳琅满目更让人踏实。
晚饭后,夫妻俩在小区散步。邻居老张换了辆新车,正停在那儿闪闪发亮。妻子随口说:“老王他们家也换车了。”老陈“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月光很好,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桂花香里融在一起。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人比人,气死人。自家的日子,自家知道咸淡。”
晚上九点,老陈合上正在读的书。窗外是这个城市寻常的夜晚,没有璀璨,只有零星的灯光,像散落的星子。他起身关窗,看见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面容平和、不再着急的中年人。
这夜,他睡得很沉。没有梦见账单,没有梦见追赶,只是梦见一片很宽的湖,他划着小船,船桨过处,水面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很慢,很静,一直荡到看不见的远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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