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是沈家花八十抬聘礼娶回来的嫡妻。
成婚第三年,婆婆将一碗黑乎乎的符水砸在我面前。
“要么喝,要么滚。”
“沈家的香火,不能断在你这种不下蛋的母鸡手里。”
我看着她身后娇羞的表妹,忽然笑了。
好。
既然你们要香火。
那我就让沈家的香火,烧得再旺一些。
1
那碗符水泼在我裙摆上的时候,我刚从城外施粥回来。
深褐色的汁液沿着月白的布料往下渗,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瓷碗滚落在地,碎成几瓣,清脆的响声让厅堂里垂手站着的下人们肩膀一颤。
我抬起眼。
婆婆王氏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穿着簇新的绛紫色缠枝莲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没看我,只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着浮沫。
“容薇啊,”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石砖上,“不是为娘心狠。实在是沈家等不起了。”
她身侧站着个穿水红衫子的姑娘,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温顺,耳垂上两颗小小的珍珠耳坠随着她微微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那是王氏的娘家侄女,王月柔,上月刚接进府里,说是来陪姑母解闷。
现在,她正用绢帕掩着嘴角,偷偷看我。
“三年了。”王氏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出冷冷的脆响,“你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外头风言风语,说我们沈家娶了个石女。你公公是翰林院学士,最重名声。你夫君——”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假惺惺的惋惜,“衡儿前日升了户部主事,正是要紧时候,后院不能起火。”
我弯腰,捡起一片碎瓷。
锋利的边缘割破指腹,渗出一粒血珠。我没擦,只是捻着那片瓷,慢慢直起身。
“所以,”我问,“母亲今日是给我指了条明路?”
“两条路。”王氏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把这碗求子符水喝了,下个月初一,迎月柔进门,做贵妾。往后她生了孩子,记在你名下,你还是沈家的嫡妻。第二——”
她拖长了调子。
“你既不能为沈家开枝散叶,又不肯容人,犯了七出之条。我沈家,便留不得你了。”
厅堂里死寂。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能看见浮尘在光束里缓慢翻滚。我捏着那片碎瓷,血珠滚下来,滴在深褐色的符水渍上,迅速洇开。
“母亲,”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这符水,是哪位高人给的?”
王氏皱眉:“城西青云观的玄清道长。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碎瓷丢回地上,拍了拍手,“只是听闻这位道长,去年因用朱砂符水毒害孕妇,被官府拿了。母亲若是想求子,还是换个清净地方好。”
王氏的脸瞬间涨红。
“你——!”
“至于纳妾,”我打断她,目光转向王月柔,“表妹自然是好的。只是我朝律例,纳妾需得正妻点头,立下文书,报官府存档。母亲今日这般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强抢民女。”
王月柔的脸白了白,攥紧了帕子。
“你少拿律法压我!”王氏猛地一拍桌子,“沈家后院的事,我说了算!容薇,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看着她因恼怒而扭曲的脸。
三年前,我嫁进沈家时,她拉着我的手,说会待我如亲生女儿。我父亲是已故的镇北将军,母亲是郡主,八十抬嫁妆抬进沈家,轰动京城。那时她说,沈家高攀了。
如今我父亲战死沙场,母亲忧伤过度病逝,娘家只剩个在边关苦熬的兄长。
沈衡却从翰林院编修,升到了户部主事。
风水轮流转。
转得真快。
“母亲息怒。”我垂下眼,福了福身,“儿媳不敢违逆。只是纳妾是大事,总得等夫君回来,商议一番。”
“衡儿那边我自会说!”王氏见我似乎服软,语气缓了缓,却依旧强硬,“今日你必须给我个准话。喝,还是不喝?纳,还是不纳?”
我抬起眼。
目光掠过她,掠过故作娇羞的王月柔,掠过厅堂里那些低眉顺眼、却竖起耳朵的下人。
然后,我轻轻笑了。
“喝,自然要喝。”我走到桌边,端起丫鬟重新捧上来的另一碗符水,“母亲一番苦心,儿媳怎能辜负?”
王氏眼底闪过得意。
我举碗,凑到唇边。
浓烈的腥气冲入鼻腔,混杂着朱砂和某种草药苦涩的味道。碗沿冰凉。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手腕一倾——
整碗符水,哗啦一声,全数泼在了光洁如镜的青石砖地上。
“你——!”王氏霍然起身。
“母亲别急。”我把空碗放回托盘,用绢帕擦了擦指尖沾到的水渍,抬眼,笑吟吟地看着她,“这符水太脏,我怕喝了,脏了沈家的血脉。”
“既然母亲说,沈家的香火最要紧,”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那儿媳,自然要替沈家,好好打算。”
王氏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的手指都在抖:“反了!反了!你给我滚出去!滚!”
我没动。
“母亲,”我说,“您年纪大了,照顾父亲难免力不从心。父亲正值壮年,身边没个贴心人怎么行?儿媳想了想,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王氏愣住,似乎没明白我话题为何转到这里。
“我嫁妆里,还有几个从南边带来的丫头,模样性情都是顶尖的。”我慢条斯理地说,“不如挑三个最好的,开了脸,送到父亲房里。一来,有人伺候父亲起居,母亲您也能清闲些,好好将养身子。二来——”
我看向王月柔,唇角弯起。
“若是哪位姨娘肚子争气,给沈家添了丁,那香火的问题,不就解决了吗?表妹到底是外人,血脉哪有自家人亲?母亲,您说是不是?”
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王氏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大概从未想过,我会把主意打到她丈夫、我公公头上。
王月柔更是彻底僵住,脸上的娇羞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惊惧和茫然。
我看着她们。
心里那团堵了三年的冰,终于裂开一道缝,渗出滚烫的、近乎疼痛的快意。
“你……你敢……”王氏终于找回声音,嘶哑而尖锐,“那是你公公!你……你这个不知廉耻的毒妇!”
“廉耻?”我重复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无比可笑,“母亲逼我喝来历不明的符水,强塞妾室,就是知廉耻?我体恤父亲,为沈家子嗣着想,就是不知廉耻?”
我往前一步。
“母亲,双标可不是这么玩的。”
王氏被我逼得后退,跌坐回椅子里,大口喘气。
“容薇!”她尖声喊,“你别忘了!你现在吃的是沈家的饭!住的是沈家的屋!没有沈家,你什么都不是!”
“是啊。”我点头,“所以,我才更要为沈家‘尽心尽力’。”
我转身,不再看她,对着厅外扬声道:“刘妈妈。”
一直候在廊下的陪嫁妈妈立刻进来,垂手:“少夫人。”
“去,把绿漪、云裳、雪烟叫来。”我吩咐,“让她们收拾一下,今晚就送到老爷书房去。跟老爷说,是少夫人的一点孝心,请老爷务必收下。”
“是!”
刘妈妈应得干脆利落,转身就走。
“站住!你给我站住!”王氏疯了似的想冲出去阻拦,却被两个机灵的婆子“搀扶”住,“容薇!你疯了!那是你公公!你……你这是乱家!沈家要毁在你手里!”
我走到她面前,俯身,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母亲,不是您教我的吗?沈家的香火,最要紧。”
“您放心,”我直起身,声音恢复如常,“三位妹妹都是懂规矩的,一定能把父亲伺候得妥妥帖帖。至于表妹——”
我看向面无血色的王月柔。
“既然来了,就在府里多住些日子。等哪日父亲或是夫君有了好消息,再给表妹找个好归宿也不迟。总不能让表妹,白来一趟。”
说完,我不再看她们一眼,转身走出厅堂。
日光刺眼。
我迈过门槛,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往回走。裙摆上那片符水的污渍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贴着皮肤。
身后传来王氏崩溃的哭骂声,瓷器碎裂声,下人们慌乱的低语声。
很吵。
但我心里,一片寂静。
回到自己的院子,我关上房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感觉到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兴奋。一种压抑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近乎暴戾的兴奋。
刘妈妈很快回来了,低声道:“少夫人,人都送过去了。老爷起初推拒,但……看了人,便没再说什么。只让老奴谢谢少夫人‘费心’。”
我扯了扯嘴角。
我那公公,道貌岸然的沈翰林,我太了解了。表面清高,内里不过是个贪财好色的老朽。母亲王氏这些年看得紧,他早就憋坏了。如今三个如花似玉、年轻鲜嫩的美婢送到嘴边,他怎么可能拒绝?
“老爷那边,派人盯紧点。”我说,“三位姑娘的饮食起居,都用我们自己的心腹。尤其是——避子汤,一碗都不能送过去。”
刘妈妈眼神一凛,随即重重点头:“老奴明白。”
“还有,”我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半枯的石榴树,“让人去查查,青云观那个玄清道长,和王家有没有私下的银钱往来。另外,王月柔进府前,都和什么人接触过,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是。”
刘妈妈退下后,我在窗前站了许久。
三年了。
我扮演着温顺贤良的沈家妇,打理中馈,伺候公婆,应对人情往来。我看着他沈衡步步高升,看着王氏渐渐露出刻薄贪婪的嘴脸,看着这座宅子一点点吸干我带来的血肉。
我一直在等。
等一个机会,一把刀。
现在,刀递到我手里了。
那就别怪我,把这座看似体面、内里早已烂透的沈家,捅个对穿。
傍晚时分,沈衡回来了。
他一身靛蓝官袍还未换下,进门时脸色不大好看。显然,已经有人把白天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了他。
“容薇,”他挥退下人,关上房门,声音压着怒意,“你今天,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坐在妆台前,慢悠悠地卸下耳坠。
“过分?”我从镜子里看他,“夫君指的是哪一件?是母亲逼我喝可能害死人的符水,还是她想把你表妹塞给你做妾?或者,是我体恤父亲,给他送了几个伺候的人?”
沈衡被我一噎,脸色更沉:“那是母亲!她就算有不对,你也不能用那种方式顶撞她!还……还往父亲房里塞人!你知不知道外面会怎么说?会说我们沈家没规矩!会说你不孝不贤!”
我转过身,看着他。
我的夫君,沈衡。二十有五,面容俊朗,官袍加身,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三年前他上门求亲时,也是这般仪表堂堂,言辞恳切,说会一生一世护我周全。
“夫君,”我轻轻问,“若今日,我不反抗,乖乖喝了那符水,迎你表妹进门。往后,我在这个家里,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沈衡避开我的目光:“月柔性子柔顺,不会与你争什么。孩子生下来,也是叫你母亲。”
“然后呢?”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等我‘病故’,或者‘犯错被休’,她就可以名正言顺扶正,你的儿子成了嫡子,王家彻底拿捏住沈家后院。这就是你们打的算盘,是吗?”
“你胡说什么!”沈衡猛地提高声音,“母亲只是心急子嗣!你怎能如此揣测!”
“是不是揣测,你心里清楚。”我冷笑,“沈衡,你别忘了,你能有今天,靠的是谁的嫁妆打点,是谁的人脉疏通。我容家还没死绝呢。”
沈衡瞳孔一缩。
这是他的痛处,也是他最不愿提及的隐秘。他寒门出身,父亲只是个清贫翰林,若无我庞大的嫁妆和已故父亲留下的人情,他绝无可能在京城官场这么快站稳脚跟,甚至升迁。
“容薇,”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缓和语气,“我们夫妻一体,何必说这些伤感情的话?母亲那边,我会去劝。你……你给父亲送人的事,确实欠妥。不如,找个由头,把人要回来?”
“要回来?”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夫君,父亲已经收下了。你现在去要,是打父亲的脸,还是打我的脸?”
沈衡语塞。
“况且,”我走近一步,仰头看着他,放缓了声音,却字字冰冷,“夫君,你与其担心父亲房里的丫头,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他皱眉:“什么意思?”
“母亲今日能逼我纳你表妹,明日就能逼你休妻。”我伸手,替他理了理官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只有让父亲‘忙’起来,让母亲‘有事做’,他们才没空,总盯着我的肚子,盯着你的后院,你说对吗?”
沈衡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恼怒,有惊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他似乎第一次,真正地看清我。
“容薇,你变了。”他哑声说。
“是啊。”我收回手,退后一步,微微一笑,“拜你们沈家所赐。”
那天晚上,沈衡睡在了书房。
我独自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睁着眼,看帐顶绣的百子千孙图。
多么讽刺。
窗外传来隐隐的丝竹声,是从公公院子方向飘来的。看来,我那三位“妹妹”,很懂得如何讨男人欢心。
也好。
这潭水,越浑越好。
接下来的日子,沈府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潮汹涌。
王氏称病不出,把自己关在佛堂里,天天敲木鱼念经,不知是求菩萨保佑,还是咒我早死。
王月柔则尴尬地留在客院,进退不得。王氏顾不上她,沈衡避嫌不见,下人们也嗅到风向,对她不再如之前殷勤。她偶尔在园子里遇见我,眼神躲闪,匆匆行礼便逃开。
公公沈翰林,则彻底“忙”了起来。
绿漪擅琵琶,云裳会烹茶,雪烟舞姿曼妙。三个各有风情的年轻女子环绕,沈翰林仿佛焕发了第二春,告假的日子越来越多,书房里常传出饮酒作乐之声。原本有些古板沉闷的翰林院学士府,竟有了几分歌舞升平的味道。
府里的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看我的眼神也多了敬畏和揣测。少夫人这一招,太狠,太绝,直接把婆婆气得闭门,又把公公拿捏住了。如今这后院,看似乱套,实则话语权在谁手里,明眼人都清楚。
我照常管家,核对账目,处理人情往来。仿佛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只有刘妈妈每日来报消息时,眼底的忧色越来越重。
“少夫人,老爷昨日又宿在雪烟房里,今早没去上朝,说是感染了风寒。”
“绿漪姑娘前儿去银楼打了一套头面,花了八十两,记在公账上了。”
“云裳姑娘的哥哥找上门,想谋个差事,门房拦住了,但怕是还会来。”
“还有……夫人那边,昨日偷偷请了大夫。不是常来的那位,生面孔。”
我停下拨弄算盘的手。
“大夫?”我抬眼,“看清楚长相了吗?”
“老奴让阿福跟了一路,”刘妈妈低声道,“那大夫进了城南的济世堂,就没再出来。济世堂的坐堂大夫姓胡,专门看妇人科,尤其擅长……落胎和助孕。”
我指尖微微一蜷。
助孕?
王氏这个年纪,早绝了经。那这大夫,是给谁请的?
王月柔?
还是……
我心头闪过一丝冷意。
“继续盯着。”我说,“另外,去查查济世堂的底细,特别是那位胡大夫,和王府有没有瓜葛。”
“是。”
又过了半月,京城入了秋。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骤然转凉。我早起便觉得有些胸闷恶心,勉强用了半碗粥,便再也吃不下。
刘妈妈看着我苍白的脸色,犹豫再三,还是低声开口:“少夫人……您的月事,是不是迟了许久?”
我一怔。
仔细算来,似乎确实迟了快两个月。先前只顾着和周旋,竟没留意。
心里猛地一跳。
不会……
“去请大夫。”我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发紧,“请回春堂的孙老先生,悄悄的,别惊动旁人。”
孙老先生是母亲在世时常请的太医,告老后开了医馆,最是可靠。
一个时辰后,孙老先生被刘妈妈从后门引进来。
把脉的时间不长,老先生收回手,抚着花白的胡须,脸上露出笑意:“恭喜少夫人,是喜脉。脉象稳健,已近两月。”
喜脉。
这两个字砸进耳朵里,我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三年了。我几乎已经接受了自己可能无法生育的事实。王氏的辱骂,外头的风言风语,甚至我自己,都曾在无数个深夜怀疑过。
可现在……
我下意识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
这里,有一个孩子?
“少夫人?”刘妈妈喜极而泣,声音都在抖。
孙老先生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开了安胎的方子,便告辞了。刘妈妈千恩万谢地送他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那里,手一直按在腹部,指尖冰凉。
这个孩子,来得太突然,也太不是时候。
沈家现在一团乱麻,王氏虎视眈眈,王月柔居心叵测,沈衡心思难测,公公沉溺温柔乡……我自己刚刚点燃了战火,正准备把这宅子烧个干净。
孩子。
我的孩子。
他/她不该在这个时候来,不该来到这样一个肮脏、混乱、充满算计的地方。
可是……
掌心下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悸动。那感觉陌生又奇异,让我的心口猝然软下一块,随即又被更沉重的酸涩和坚冰包裹。
我不能让他/她有事。
无论如何。
刘妈妈回来时,眼圈还是红的,却强压着激动,低声道:“少夫人,这是天大的喜事!老爷、少爷知道了,一定高兴!看谁还敢说闲话!”
“不。”我打断她,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意外,“这个消息,暂时不能告诉任何人。”
刘妈妈愣住:“为什么?少夫人,这可是您站稳脚跟的……”
“正因为要站稳脚跟,才更不能说。”我看向她,一字一句道,“妈妈,你觉得,如果夫人知道我有了身孕,她会怎么做?”
刘妈妈脸色一变。
王氏做梦都想要孙子,但前提是,这个孙子不能从我肚子里出来。如果她知道我怀孕,第一反应绝不是高兴,而是想方设法除掉这个孩子,或者,除掉我。
“还有表小姐,”我继续道,“她和她姑母,等这个机会等了多久?我若‘意外’小产,或者生不下来,她就可以顺理成章补上这个缺。”
刘妈妈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那……那少爷呢?少爷总该……”
“沈衡?”我扯了扯嘴角,“他或许会高兴,但比起孩子,他更在乎自己的前程和沈家的‘稳定’。如果母亲以死相逼,或者用别的利益交换,你觉得,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护着我吗?”
刘妈妈沉默了。
她跟了我多年,从将军府到沈家,看得太多。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这个孩子,现在是我们最大的软肋,也是最危险的秘密。在我准备好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孙老先生那边,打点好了吗?”
“老奴已经交代了,孙老先生明白轻重,绝不会外泄。”
“好。”我点头,“从今天起,我‘病’了。需要静养,闭门不出。饮食全部用小厨房,你亲自经手。安胎药也在这里煎,药渣务必处理干净。”
“是!”刘妈妈神情凝重地应下。
“还有,”我沉吟片刻,“夫人那边,盯紧点。尤其是那个济世堂的胡大夫。我总觉得,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安排妥当后,我躺回床上。
手掌依旧贴着小腹。
孩子。
对不起。
你可能要在一个不太好的时候来到这个世上。
但娘向你保证,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所有想害我们的人……
都得先死。
闭门“养病”的第五日,王氏终于按捺不住,来了。
她带着一股浓重的香火味,脸色比之前憔悴了些,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上下打量着我。
“听说你病得不轻?”她在桌边坐下,语气听不出关心,“好好的,怎么就病了?莫不是……心里有鬼?”
我靠在床头,脸色特意让刘妈妈帮我弄得苍白些,虚弱地咳嗽两声:“劳母亲挂心。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大夫说要静养。”
“哪个大夫看的?”王氏紧盯着我,“我认识几个医术高明的,不如请来给你瞧瞧?”
“不必了。”我垂下眼,“是回春堂的孙老先生,母亲知道的,是旧识,信得过。”
王氏听到“孙老先生”的名字,眼神闪了闪。孙太医的名声,她是知道的,也清楚他和我娘家的关系。这让她一时不好再质疑。
“既是旧识,就更该避嫌。”她话锋一转,“容薇,不是我说你。你前阵子行事太过张扬,得罪了人还不知道。这病啊,说不定就是报应。”
我抬眼看她:“母亲指的是?”
“你自己心里清楚!”王氏声音陡然尖利,“往自己公公房里塞人!这种伤风败俗、忤逆不孝的事,你也做得出来!沈家的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呢!你就不怕遭天谴?”
“天谴?”我轻轻重复,忽地笑了,“母亲,若真有天谴,第一个该劈的,难道不是逼儿媳喝毒药、强塞妾室、意图谋夺嫁妆的人吗?”
“你——!”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母亲心里有数。”我敛了笑,眼神冷下来,“青云观的玄清道长,收了王府三百两银子,才开出的那碗‘求子符’。符水里除了朱砂,还有一味西域来的寒凉药,女子长期服用,会宫寒绝育。母亲,需要我把人证物证,送到顺天府尹面前吗?”
王氏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没想到,我查得这么快,这么深。
“还有表妹,”我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进府前,母亲给她喝了半年的助孕汤药吧?就等着她一进门,立刻怀上,好把我踢下去。可惜啊,夫君这几个月,似乎很少去表妹那里呢。”
王氏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死死瞪着我,眼神怨毒。
“容薇……你好毒的心计……”
“不及母亲万一。”我淡淡道,“母亲今日来,若只是为说这些,那请回吧。我病着,需要休息。”
王氏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我,半晌,忽然古怪地笑了一下。
“好,好。你厉害。”她撑着扶手站起来,身体还有些晃,“但你记住,沈家,还是我做主。你想翻天,还早着呢。”
她转身,踉跄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声音却清晰地飘过来。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月柔昨儿确诊了,有了身孕。一个半月。”
我放在被子下的手,猛地攥紧。
“衡儿的孩子。”王氏的声音里,带着扳回一城的、恶毒的得意,“沈家的长孙。容薇,你这嫡妻的位置,怕是坐不稳了。”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远去。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我坐在床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王月柔。
怀孕。
一个半月。
那正是王氏逼我喝符水、纳妾闹得最凶的时候。沈衡……他一边在我面前做戏,一边早已和表妹暗通款曲,珠胎暗结。
好。
真是好极了。
刘妈妈红着眼睛进来,显然也听到了:“少夫人,她们……她们欺人太甚!少爷他……他怎么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我松开手,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声音冷得像冰,“这不正是他们想要的吗?”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刘妈妈急道,“表小姐若生下长子,您又‘病着’,夫人她肯定会……”
“她会逼沈衡休妻,或者,让我‘病故’。”我接过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可怕,“然后扶正王月柔,沈家的子嗣和产业,就都落到王家手里。”
刘妈妈脸色煞白。
“所以,”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我们不能等了。”
窗外,秋意萧瑟。
庭中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像一只绝望的手。
但我知道,绝望的尽头,往往藏着最狠的反扑。
“妈妈,”我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让我们的人,动起来吧。先从济世堂的胡大夫开始。我要知道,他到底替夫人,做了多少脏事。”
“还有,”我顿了顿,抬手抚上小腹,“准备一下。过几日,等胎象再稳些,我要‘病愈’出门。去一趟……大长公主府。”
刘妈妈猛地抬头,眼中露出震惊和一丝希望。
永嘉大长公主,今上的姑母,也是我母亲生前为数不多的密友之一。母亲去世后,大长公主对我多有照拂,只是我嫁入沈家后,为免沈家攀附,刻意疏远了。
那是真正能压死沈家、甚至王家的贵人。
“少夫人,您是想……”
“没错。”我看着窗外,缓缓道,“既然他们要把事情做绝,那就别怪我,把桌子掀了。”
“沈家的香火?”我勾起唇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我要让它,变成一场烧尽所有人的大火。”
2
王月柔有孕的消息,像一滴滚油溅进本就沸腾的锅里。
沈府上下,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紧绷。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眼神交换间满是心照不宣的揣测。客院那边陡然热闹起来,补品流水般送进去,王氏亲自坐镇指挥,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而我住的东院,则门庭冷落,更像一座孤岛。
刘妈妈打探来的消息越来越糟。
“夫人拨了四个丫鬟、两个婆子过去伺候,还从自己私库里拿了好些燕窝阿胶。”
“少爷……少爷昨日下值后,先去客院待了半个时辰,才回的书房。”
“老爷那边也知道了,听说挺高兴,赏了表小姐一对玉如意。”
“还有,济世堂的胡大夫,现在每隔三日就去给表小姐请一次脉,安胎药都是他亲自开了方子,在夫人小厨房里煎的,旁人碰不得。”
我坐在窗下绣一个香囊,针脚细密平稳,仿佛没听见。
“少夫人,”刘妈妈忧心忡忡,“她们这架势……是铁了心要保表小姐这一胎,等孩子落地,只怕就要对您……”
“对我下手?”我接过话头,剪断一根丝线,拿起香囊对着光看了看,“她们现在不敢。”
刘妈妈不解。
“王月柔这一胎,是她们翻盘的最大指望,也是最大的软肋。”我把香囊放下,“在我‘病着’,毫无威胁的时候,她们的首要任务是确保孩子平安生下来。若我现在出了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她们。王氏没那么蠢。”
“那……难道我们就干等着?”
“等?”我笑了笑,拿起另一色丝线,“当然不是。她们在明处张罗,我们在暗处看着,不是正好?”
我看向刘妈妈:“胡大夫的底细,查清楚了吗?”
刘妈妈精神一振,压低声音:“查清楚了。这胡广仁,名义上是济世堂的坐堂大夫,实则专替后宅妇人处理阴私。五年前,他曾帮东城一个富商妾室用药落了嫡妻的胎,事发后差点被打死,是王家一个管事出面保了他,还出资帮他重开了济世堂。这些年,他暗地里没少替王府办事。”
“证据呢?”
“当年那富商妾室的贴身丫鬟,后来被发卖,我们的人找到了,愿意作证。还有胡广仁药铺里一个抓药的小学徒,偷记过一些见不得光的药方,其中就有落胎的虎狼药,署名是王府的暗记。人证物证,都捏在手里了。”
“很好。”我点头,“先按兵不动,把人证看好。”
“还有一事,”刘妈妈凑近些,“盯老爷院子的人回报,绿漪姑娘……可能也有了。”
我穿针的手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日子浅,还没确认。但绿漪的月事迟了十来天,她自己偷偷验过,像是喜脉。她没敢声张,这几日总是吐,找借口躲着老爷和另外两位。”
公公沈翰林年近五十,这些年因王氏看管甚严,膝下只有沈衡一子。若绿漪真怀上了,那就是沈家第二个孩子,意义非同小可。
我沉吟片刻。
绿漪是我的人,但人心隔肚皮。有了孩子,就有了私心。尤其是在沈家这个泥潭里,一个通房丫鬟怀了老爷的骨肉,会生出什么念头,很难说。
“先别惊动她。”我吩咐,“找个稳妥的嬷嬷,暗中照看着,饮食起居格外留心,别让人动了手脚。尤其……防着夫人那边。”
“是。”刘妈妈应下,又迟疑道,“少夫人,绿漪这孩子若是生下来,按规矩,该叫您一声祖母。可您自己……”她看向我的肚子。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腹中的孩子,和绿漪腹中的孩子,理论上算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却要叫我母亲,叫绿漪姨娘。而绿漪的孩子,又要叫王月柔的孩子为兄长或长姐。乱,真乱。
但这乱,正是我需要的。
“无妨。”我淡淡道,“孩子多,热闹。沈家的香火旺了,母亲应该高兴才是。”
刘妈妈会意,不再多言。
又过了几日,我的“病”渐渐好了些,开始偶尔在院子里走动。
胎象已稳,孙老先生来看过,说孩子很好。我依旧瞒得死死的,饮食用药加倍小心。呕吐的症状被我用“脾胃不和”遮掩过去,身形尚未显怀,宽大的衣裙足以掩饰。
这天傍晚,沈衡来了。
他穿着一身家常的靛青直裰,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自那日不欢而散,我们已有许久未曾单独见面。
“容薇,”他在我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简单的两菜一汤,“你身子可好些了?”
“劳夫君挂念,好多了。”我给他盛了碗汤,“夫君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沈衡接过汤碗,却没喝,放在手里摩挲着碗沿,沉默片刻,才开口:“月柔的事……母亲都跟你说了吧?”
“嗯。”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吃着。
“容薇,”他放下碗,声音有些干涩,“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不公平。但……孩子是无辜的。月柔她性子弱,有了身子更是战战兢兢。母亲的意思是,想抬她做良妾,等孩子生下来,再……”
“再如何?”我抬眼看他,“等孩子生下来,若是男孩,就记在我名下,充作嫡子?还是说,等我‘病重不治’,直接扶她做继室?”
沈衡脸色一变:“你怎可如此揣度!我从未这样想过!”
“夫君没想过,不代表别人没想过。”我放下筷子,“一个半月的身孕,时间算得可真准。正好是母亲逼我纳妾,夫君你左右为难的时候。夫君,那段时间,你夜里常宿在书房,说是公务繁忙。原来,是在客院‘忙’?”
沈衡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猛地站起来:“容薇!你非要这样咄咄逼人吗?我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可我也是个男人!你三年无所出,母亲日日催促,外头议论纷纷,我压力有多大你知道吗?月柔她温柔体贴,从不给我压力,我只是一时……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轻笑,“糊涂到让她怀了你的孩子?”
“你——”沈衡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我,“好,好!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瞒你了。是,月柔有了我的孩子,母亲要抬她做良妾,这个家,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你若安分守己,你还是沈家嫡妻,该有的体面我不会少你。你若再兴风作浪,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终于说出来了。
撕掉那层虚伪的温和与愧疚,露出底下冰冷肮脏的内里。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恼怒而略显扭曲的俊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清晰。
这就是我嫁了三年的夫君。
“夫君放心,”我拿起绢帕,擦了擦嘴角,声音平静无波,“我会好好‘安分守己’的。毕竟,沈家的‘体面’,还得靠我来撑,不是吗?”
沈衡大概没料到我这般反应,愣了一瞬,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最终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
门被重重摔上。
我坐在原处,慢慢将冷掉的汤喝完。
汤很淡,没什么滋味。
就像我对沈衡最后那点可笑的期待,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算计和冷漠里,消散殆尽。
也好。
彻底死心,才能毫无顾忌。
翌日,我递了帖子去永嘉大长公主府。
很快得了回音,大长公主请我过府一叙。
出门那日,我刻意打扮得素净,只穿了件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褙子,头发松松挽起,插一支简单的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掩去因为害喜而略显苍白的脸色,却故意留下几分恰到好处的憔悴和忧郁。
大长公主府的气派,远非沈家可比。朱门高墙,庭院深深,仆役规矩森严,悄无声息。
我在花厅等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听环佩叮当,永嘉大长公主扶着侍女的手走了进来。
她年近五十,保养得宜,面容威严中带着雍容,一双凤目清明锐利,只轻轻一扫,便仿佛能看透人心。
我起身,规规矩矩行了大礼:“臣妇容氏,给大长公主请安。”
“起来吧。”大长公主在上首坐下,示意我也坐,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上次见,还是在你母亲灵前。你瘦了不少。”
只这一句,我眼眶便有些发热。
不是作戏,是真的酸楚。母亲去后,再无人用这般带着疼惜的语气问我一句“瘦了”。
“劳殿下记挂。”我垂首,声音微哽,“是臣妇不孝,许久未来给殿下请安。”
“罢了,你们年轻人,各有各的难处。”大长公主摆摆手,让人上了茶点,屏退左右,只留一个心腹老嬷嬷在旁,“说吧,今日来,不只是请安吧?可是在沈家,受了委屈?”
我抬头,看向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知道再绕弯子便是愚蠢。
“是。”我起身,再次跪下,“臣妇今日来,一是替亡母看望殿下,二来……确实是走投无路,求殿下给臣妇指一条生路。”
我将这三年在沈家的境遇,王氏的刻薄逼迫,沈衡的冷漠背叛,王月柔有孕逼宫,乃至我被迫给公公塞人以自保……除了我已有身孕这一节,其余种种,一五一十,清晰冷静地说了出来。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哭哭啼啼,只是陈述事实。
但越是平实的叙述,越是触目惊心。
大长公主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渐渐收紧。
待我说完,花厅里一片寂静。
良久,大长公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久居上位的冰冷:“好一个书香门第,翰林清流。好一个知书达理的婆婆,前途无量的夫君。本宫倒不知,这沈家的门槛,如今高到连镇北将军的独女、郡主的血脉,都只能任人践踏了。”
我伏下身,额头触地:“是臣妇无用,丢了母亲和殿下的脸面。”
“起来。”大长公主语气微沉,“你没用?你若真无用,早被她们生吞活剥了,还能想到给沈翰林塞人,搅浑这一池水?你这丫头,骨子里有你父亲的血性,也有你母亲的果决。只是,手段还是软了些。”
我站起身,垂手而立。
“你如今,有何打算?”大长公主问,“想让本宫如何帮你?出面敲打沈家?还是直接让沈衡休了那王氏女?”
“臣妇不敢劳烦殿下为此等污糟事费心。”我抬起头,直视大长公主,“沈家之事,臣妇自有计较。今日前来,只求殿下两件事。”
“说。”
“第一,臣妇恐日后与沈家撕破脸,会牵连亡父亡母清誉,求殿下在必要时,能替臣妇说一句公道话,证明臣妇今日所言非虚,并非不贤不孝,而是被迫自保。”
大长公主颔首:“这个不难。你母亲与本宫情同姐妹,你父亲为国捐躯,忠烈之后,岂容宵小欺辱?本宫记下了。”
“第二,”我顿了顿,声音更坚定几分,“臣妇想向殿下,求一个承诺。”
“哦?什么承诺?”
“若有一日,沈家倾覆,墙倒众人推时,”我一字一句道,“求殿下,保臣妇全身而退。并且,臣妇母亲的嫁妆,以及臣妇带入沈家的所有资产,需完完整整,归还臣妇。”
大长公主凤目微眯,审视着我:“沈家倾覆?你好大的口气。沈衡如今是户部主事,沈翰林虽无实权,却在清流中有些声望。王家虽非高门,却也盘根错节。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扳倒他们?”
“臣妇不敢说一定能扳倒。”我平静地回答,“但沈家内里早已腐朽不堪,公公贪财好色,婆婆刻毒愚蠢,夫君虚伪自私,妾室野心勃勃。这样的家族,如同一座被虫蚁蛀空的大厦,只需一阵风,便能坍塌。”
“而那阵风,”我微微躬身,“臣妇,或许可以借来。”
大长公主看着我,良久,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赞许,也有一丝复杂的叹息。
“容薇啊容薇,”她摇摇头,“你比你母亲,更狠,也更清醒。她当年若能有你一半的狠劲,或许也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遗憾与痛心,我听得懂。
“本宫答应你。”大长公主收敛了神色,郑重道,“若真有那一日,本宫会如你所请。但你要记住,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后果,也需你自己承担。宫闱朝堂,风波险恶,借来的风,也可能烧到自己。”
“臣妇明白。”我深深一拜,“谢殿下恩典。”
从大长公主府出来,已是午后。
秋阳温暖,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但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总算松动了一些。
有了大长公主的承诺,我便有了最硬的底牌和最安全的退路。
回到沈府,刚下马车,便觉气氛不对。
门房的眼神躲躲闪闪,下人们噤若寒蝉。刘妈妈急急迎上来,搀住我,低声道:“少夫人,您可回来了。出事了。”
“什么事?”
“绿漪姑娘……小产了。”
我脚步一顿:“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回事?”
“就今天上午。说是突然肚子疼,见了红,还没等大夫来,孩子就没了。”刘妈妈声音压得极低,“老爷大发雷霆,夫人已经过去了,正在查。绿漪一口咬定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可她的饮食都是咱们小厨房单独做的,按理说不该……”
我快步往绿漪住的西偏院走。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丫鬟婆子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王氏站在廊下,脸色铁青,正厉声审问一个负责绿漪饮食的粗使婆子。沈翰林在屋里,隐约传来他愤怒的斥责和绿漪虚弱的哭泣声。
见我进来,王氏猛地转过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射向我。
“容薇!你还有脸回来!”她尖声喝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嫉妒绿漪有了身孕,暗中下毒手,害死了老爷的孩子?!”
这一顶大帽子,扣得又快又狠。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我身上。
3
所有人的目光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
廊下的风穿过,带着血腥气和初冬的寒意。跪着的婆子们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我看着王氏那张因为愤怒和某种隐秘兴奋而扭曲的脸。
她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母亲,”我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异常,“绿漪妹妹小产,我也很痛心。可您无凭无据,张口就说是我害的,这罪名,儿媳担不起。”
“担不起?”王氏向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这院子里,除了你,还有谁不想让这个孩子生下来?你三年无所出,嫉妒成性,连自己公公房里的通房都容不下!你的心肠何其歹毒!”
“母亲慎言。”我迎着她的目光,不退不让,“绿漪是儿媳送到父亲房里的,若我真容不下,当初又何必多此一举?况且,这院子里不想让孩子生下来的人,恐怕不止我一个。”
王氏眼神一闪,厉声道:“你什么意思?还想攀咬谁?”
我没接她的话,转向屋里:“父亲可在?绿漪妹妹现在如何?可请了大夫?”
沈翰林阴沉着脸从屋里走出来,官袍都没换,显然是从衙门直接被叫回来的。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怀疑。
“请了大夫,孩子没保住。”他声音压抑,“绿漪说是午饭后突然腹痛。她的饮食,是谁负责的?”
那个跪着的粗使婆子立刻磕头如捣蒜:“老爷明鉴!老奴冤枉啊!绿漪姑娘的饭菜都是小厨房单独做的,老奴只是按单子去大厨房领食材,领回来直接交给小厨房的刘嫂子,绝不敢动任何手脚啊!”
刘妈妈立刻上前一步,福身道:“老爷,夫人。小厨房是老奴管着,给绿漪姑娘做的每一道菜、每一碗汤,从采买到烹煮,都是老奴和两个信得过的丫头亲手经手,绝无外人沾染。食材老奴也验看过,并无问题。”
“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王氏冷笑,“谁知道你是不是跟她串通好了!”她指向我。
“够了!”沈翰林低喝一声,打断王氏,“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去,把今日绿漪吃过、喝过的东西,所有器皿,连同剩下的食材,全部封存起来!再请两个大夫,一同验看!”
他到底是浸淫官场多年,虽贪色,却不蠢。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证据。
立刻有管事应声去办。
王氏不甘心,还想说什么,沈翰林一个眼神瞪过去,她悻悻闭嘴,只用怨毒的眼神剜着我。
我不管她,对刘妈妈道:“妈妈,去把我们小厨房今日的所有记录,采买单据,经手人名单,全都拿来。再让所有接触过绿漪饮食的人,原地待着,不许走动,等候父亲查问。”
“是。”刘妈妈应声退下,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番应对,冷静周全,倒显得王氏刚才的指摘如同泼妇骂街。沈翰林看了我一眼,眼神缓和了些许,但疑虑未消。
等待查验的时辰格外漫长。
绿漪屋里的哭声渐渐低了,只剩下压抑的抽泣。两个从外面请来的大夫被管事引着,在临时辟出来的厢房里查验封存起来的食物残渣、药渣和器皿。
我站在廊下,秋阳斜照,拉长了影子。手拢在袖中,指尖冰凉,下意识地轻轻护着小腹。
这孩子,现在是我的命,也是最大的软肋。绿漪今日的遭遇,像一记警钟,狠狠敲在我心上。在这座宅子里,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两位大夫出来了,面色凝重。
“回禀沈老爷,沈夫人,少夫人。”为首的老大夫拱手道,“老夫二人仔细查验了所有封存之物。饭菜汤水之中,并未发现常见的堕胎药物,如红花、麝香等。”
王氏脸色一变。
“但是,”老大夫话锋一转,“在绿漪姑娘午后饮用的一盅冰糖燕窝的炖盅边缘,发现了极细微的粉末残留。经查验,是‘寒食散’。”
“寒食散?”沈翰林皱眉,“那是何物?”
另一位大夫接口道:“寒食散,原名五石散,本是方士炼丹所得,有致幻亢奋之效。但其性大寒大燥,剧烈冲撞。女子若服用,尤其是怀有身孕者,极易导致血崩小产。前朝宫廷曾严禁此物,本朝虽未明令禁止,但医家皆知其为虎狼之药,绝不可用于孕妇。”
寒食散。
不是内服,而是抹在炖盅边缘。绿漪食用燕窝时,嘴唇沾到,少量摄入,足以引发血崩。
好隐蔽的手段。
“炖盅!炖盅是谁经手的?!”沈翰林勃然怒道。
刘妈妈立刻回道:“燕窝是夫人昨日赏下来的,说是给绿漪姑娘补身子。炖盅连同燕窝一起送来,老奴查验过燕窝无问题,便让丫头们用那炖盅炖了。炖煮期间,小厨房一直有人看守,炖好后直接由绿漪姑娘的贴身丫鬟杏儿取走,途中未经过他人之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跪在绿漪门边,一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小丫鬟身上。
正是杏儿。
“杏儿!”王氏抢先一步,厉声质问,“说!你取了燕窝之后,可曾离开过?可有人接触过炖盅?”
杏儿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连连磕头:“没有!没有!奴婢取了燕窝,一刻不敢耽搁,直接端回房里给姑娘了!路上……路上只遇到了……遇到了表小姐房里的彩云姐姐,她问了句‘给绿漪姑娘的补品啊’,奴婢应了声就走了,再没旁人碰过!”
彩云!
王月柔的贴身丫鬟!
院子里再次死寂。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极其古怪,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客院方向。
王氏的脸,瞬间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翰林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杏儿:“你看清楚了?确是彩云?她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奴婢……奴婢看得清清楚楚,是彩云姐姐。”杏儿哭道,“她就问了那一句,站在路边,没碰炖盅,奴婢急着回去,也没多想……”
没碰炖盅。
但寒食散是粉末,抹在边缘。若是有心,站在旁边说句话的功夫,手指轻轻一弹……
“去!”沈翰林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把彩云,给我带过来!还有表小姐,也请过来!”
管事带人匆匆去了。
王氏猛地醒过神,尖声道:“老爷!您不能听信这贱婢一面之词!月柔她怀着身孕,心善仁慈,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说着,眼神又狠狠剜向我。
我垂眸不语。
这个时候,多说多错。
很快,彩云被两个粗使婆子押了过来,王月柔也被丫鬟搀扶着,脸色苍白,眼圈微红,一副受惊不小的模样。
“姑父,姑母……”王月柔未语泪先流,盈盈拜倒,“这是……这是怎么了?听说绿漪姐姐小产,月柔心里难受得紧,正想来探望……”
“月柔,”沈翰林打断她,声音冷硬,“你房里的彩云,今日午后,可曾出去过?去了哪里?见了谁?”
王月柔像是被吓到,瑟缩了一下,看向彩云,柔声道:“彩云,你下午不是去给我取安胎药了吗?可有去过别处?”
彩云跪在地上,还算镇定:“回老爷,夫人,表小姐。奴婢下午确是去给表小姐取安胎药,路上是遇见了杏儿妹妹,见她端着炖盅,顺口问了一句,并未停留,取了药就回去了。奴婢可以发誓,绝没有碰过那炖盅半分!”
“你发誓?你的发誓值几个钱!”王氏此刻急于撇清,厉声喝道,“说!是不是有人指使你,在路上对炖盅动了手脚?是不是有人嫉妒月柔有孕,想一石二鸟,既害了绿漪,又嫁祸月柔?!”
她这指桑骂槐,几乎是指着我的鼻子了。
“母亲,”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嘈杂一静,“彩云有没有碰炖盅,杏儿一人之言或许不足为信。但寒食散来源,或许可以查一查。”
我转向两位大夫:“请问二位,这寒食散,在京城可能轻易购得?”
老大夫摇头:“此物非常用药材,一般药铺不会售卖。只有些地下黑市,或与方士、炼丹道人有关联的隐秘渠道,才可能弄到。且价格不菲。”
“黑市?”沈翰林眼神一凛。
“父亲,”我看向他,“可否请顺天府,或者五城兵马司的熟人,帮忙查一查近期京城黑市上,寒食散的流向?尤其是,与沈家、王府有关联的购买记录?”
沈翰林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办。”
“老爷!”王氏急了,“家丑不可外扬!这事传到外面,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脸面?”沈翰林猛地转头,狠狠瞪着她,“现在知道要脸面了?若是查出来,真是内宅之人用这等阴毒手段残害子嗣,那才是把沈家的脸丢到粪坑里!滚开!”
他积威犹在,王氏被吼得一个哆嗦,不敢再拦。
沈翰林拂袖而去,亲自去安排查证。
剩下的人留在院子里,气氛尴尬又诡异。
王月柔低声抽泣,楚楚可怜。王氏陪在她身边,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我和彩云之间来回刮。绿漪房里的哭声又响了起来,凄凄切切。
我懒得再看这出戏,对刘妈妈道:“妈妈,绿漪妹妹小产伤身,需要静养。去库里取些上好的血燕、人参,送过来。再拨两个稳妥的婆子伺候着。”
“是,少夫人。”
吩咐完,我转身欲走。
“容薇!”王氏在身后尖声叫住我,“你别得意!这事没完!若是查出来与你有关,我定要你偿命!”
我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母亲还是想想,若是查出来与客院有关,您该如何向父亲和沈家列祖列宗交代吧。”
回到东院,关上房门,我才觉得后背一层冷汗。
好险。
若不是我早将绿漪的饮食控制在自己人手里,查验得清楚,今日这盆脏水,只怕没那么容易甩掉。王氏这是狗急跳墙,想用绿漪的孩子做局,一箭双雕。
只是她没想到,王月柔身边那个彩云,手脚也不干净。或者说,王月柔自己,也未必全然无辜。在这后宅里,谁能真正信得过谁?
“少夫人,”刘妈妈跟进来,心有余悸,“今日真是太险了。那寒食散……”
“是我们的人做的吗?”我直接问。
刘妈妈立刻摇头,斩钉截铁:“绝不是!老奴敢用性命担保!我们的人只按吩咐护着绿漪姑娘的胎,绝无二心!”
我信刘妈妈。她是我从将军府带出来的老人,忠心毋庸置疑。
“那就是彩云,或者……王月柔自己。”我缓缓坐下,手依旧护着小腹,“她们怕绿漪生下男孩,威胁到王月柔肚子里那个‘长子’的地位。”
“她们怎么敢!”刘妈妈又惊又怒,“绿漪姑娘是老爷的人,她们这是打老爷的脸!”
“打脸?”我冷笑,“若是绿漪的孩子没了,又查不到她们头上,或者推到别人身上,那她们既除掉了潜在威胁,又打击了对手,一举两得。只可惜,她们太心急,手段也不够干净。”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等老爷查?”
“等。”我点头,“父亲这次是真动了怒。让他去查,比我们查更有力。我们也别闲着,把彩云和王府、和那个胡大夫所有的关联,能挖的都挖出来。还有,绿漪那边,好好安抚,让她知道,害她的人不是我们。这个证人,以后或许有用。”
“老奴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沈府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沈翰林动用了些关系,顺天府那边果然有了回音。京城黑市上一个专门倒卖禁药的蛇头交代,半月前,确实有人从他那里买过寒食散,买主是个蒙着面纱的妇人,声音年轻,出手阔绰,用的是王府名下一个当铺的银票。
线索,隐隐指向王府。
而彩云那边,刘妈妈也撬开了她一个同乡丫鬟的嘴。那丫鬟说,彩云前阵子曾偷偷找过胡大夫,打听过“让人不知不觉小产”的法子。时间,正是在王月柔确诊有孕之后不久。
两下印证,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彩云下的手,但嫌疑已经大到无法忽视。
沈翰林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他不再去客院,甚至很少回府。王氏急得嘴角起泡,天天往客院跑,却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地张罗。
王月柔更是彻底“病”了,卧床不起,说是受了惊吓,胎象不稳。胡大夫住进了客院,日夜守着。
这场风波,似乎暂时以绿漪小产、王月柔受惊、王氏吃瘪而告一段落。
但我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猜忌的毒藤在暗处疯长。绿漪失去了孩子,对王月柔乃至王氏恨之入骨。沈翰林对王府的信任出现裂痕。王氏和王月柔,则更加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而我,腹中的孩子在悄悄长大。
时机,快到了。
腊月初八,宫里有赏赐下来,赐百官腊八粥。
沈翰林和沈衡都有份。按规矩,命妇需入宫谢恩。王氏有诰命在身,我作为嫡妻,也需随行。
这是我“病愈”后第一次正式出门,也是第一次,要在公开场合,面对沈家这对婆媳。
进宫那日,雪后初晴。
我穿了符合规制的命妇礼服,颜色是沉稳的靛蓝,只在领口袖边用银线绣了细密的缠枝纹,庄重而不失雅致。脸上薄施粉黛,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但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色和憔悴,被我刻意保留了几分。
王氏打扮得一如既往的隆重,满头珠翠,生怕别人不知道沈家如今“风光”。王月柔自然没资格进宫,留在府里。
马车里,气氛冷凝。
王氏闭目养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我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雪景和朱墙。
到了宫门外,递了牌子,由太监引着,一路往内宫去。
雪后的宫道清扫得干干净净,但寒意侵骨。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往的宫女太监低眉顺眼,脚步无声,只有衣衫摩擦的窸窣和远处隐约的钟鼓声。
在偏殿等候召见时,遇到了几位相熟的夫人。免不了寒暄几句。
“沈夫人气色越发好了,看来沈大人升迁后,府上真是喜事连连。”一位侍郎夫人笑着对王氏说,眼神却瞟向我,带着几分探究。
王氏勉强扯出笑:“托您的福。”
“这位就是沈少夫人吧?真是好模样,就是瞧着清减了些。”另一位夫人拉住我的手,语气关切,“可是身子还没大好?”
我垂下眼,声音轻轻:“劳夫人挂心,是还有些不适,将养着。”
“年轻人,还是要放宽心。”那夫人拍拍我的手,意有所指,“有些事,急不来。该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强求也徒增烦恼。”
我知道她在暗示子嗣和王月柔的事。这些官宦人家的夫人,消息最是灵通。
王氏的脸色更难看了。
正说着,有太监出来宣召。
我们整理衣冠,垂首进入殿中。
上首坐着的是主管后宫事宜的德妃,年纪稍长,气质温婉。赐座看茶后,说了些勉励褒奖的场面话。
王氏应对得还算得体。
德妃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温和道:“这位便是容将军的千金?本宫与你母亲,昔年也曾有过几面之缘。她是个爽利人,可惜了。”
我起身行礼:“臣妇代亡母,谢娘娘记挂。”
“起来吧。”德妃示意我坐下,打量着我,忽而问道,“听闻你前阵子身子不适,可好些了?沈夫人,”她转向王氏,“嫡媳身子不好,你这做婆婆的,可得多上心。子嗣固然重要,但正妻的体面和健康,更是家族的根基。切不可因小失大,寒了忠烈之后的心。”
这话,说得可谓相当直白了。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几位陪同的妃嫔和夫人,眼神都微妙地变了变。
王氏的脸“唰”地白了,慌忙起身:“娘娘教训的是,是臣妇疏忽,臣妇一定好好照顾容薇。”
德妃淡淡“嗯”了一声,不再多说,又闲话几句,便让我们跪安了。
从宫里出来,一路无言。
直到上了马车,车门关上,王氏积蓄的怒火终于爆发。
“容薇!你好手段啊!”她咬牙切齿,眼睛赤红,“居然能搬动德妃娘娘来压我!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故意装病,故意在娘娘面前做出那副可怜相!你想让全京城都知道我沈家苛待你是吗?!”
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懒得看她。
“你说话!”王氏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睁开眼,冷冷看着她:“母亲,德妃娘娘只是说了几句公道话。若母亲未曾苛待,又何必怕人说?”
“你——!”
“还有,”我坐直身体,向前倾了倾,压低声音,确保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母亲,您猜,德妃娘娘今日为何单单提起我母亲?又为何特意敲打您,不可寒了忠烈之后的心?”
王氏一愣。
“因为,”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永嘉大长公主前几日入宫,陪太后娘娘说话时,提起了故去的镇北将军夫人,也就是我母亲。太后娘娘听了,很是唏嘘,说将军为国捐躯,夫人追随而去,留下孤女,实在可怜。嘱咐德妃娘娘,日后宫中宴饮,多照拂一二。”
王氏的呼吸骤然急促,脸色由白转青,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大长公主……太后……
这两个名字,像两座大山,轰然压在她心头。
她终于明白,我早已不是那个无依无靠、任由她拿捏的孤女。我身后站着的人,是她、是沈家乃至王家,都绝对得罪不起的。
“所以,母亲,”我退回原位,声音恢复平静,“往后,还请您,谨言慎行。毕竟,沈家的‘体面’,现在很脆弱,经不起任何风浪了,您说对吗?”
王氏瞪着我,嘴唇哆嗦着,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眼神,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充满了惊骇、怨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
我扶着刘妈妈的手下车,头也不回地往自己院子走去。
身后,传来王氏压抑的、崩溃的哭声,和丫鬟慌乱的劝慰声。
我没回头。
雪又零零星星地飘下来,落在肩头,很快化开,留下一片湿冷的痕迹。
我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这第一步,算是踩实了。
借着宫里的势,暂时压住了王氏的气焰,也为自己和孩子,挣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回到东院,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满身寒气。
刘妈妈帮我褪下厚重的外裳,低声道:“少夫人,宫里这一趟,夫人怕是吓破胆了。”
“她不是吓破胆,”我接过热茶暖手,“她是终于意识到,她惹不起我。但狗急跳墙,困兽犹斗。她不会善罢甘休,只会更加阴毒。”
“那我们……”
“按原计划。”我放下茶盏,“绿漪那边,该让她‘知道’真相了。还有,胡大夫那里,证据也该收网了。至于客院那位——”
我顿了顿,手轻轻覆上小腹。
那里,已经能感觉到微微的隆起了。宽大的冬衣尚能遮掩,但时日无多。
“就让她,再‘安稳’几天。”我看向窗外纷扬的雪花,眼神冰冷。
“等雪化了,天该暖了。”
“有些账,也该清了。”
4
雪断断续续下了几日,终于在一个午后彻底放晴。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刺得人眼疼。
绿漪能下床走动了。
小产伤身,她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颊凹陷下去,衬得那双眼睛又大又空,里面燃着两簇幽暗的火。她没再哭,只是沉默,看人的眼神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刘妈妈按我的吩咐,将查到的“真相”一点一点,不经意地透给她。
关于王府当铺的银票,关于彩云打听虎狼药,关于胡大夫那些见不得光的方子,关于王月柔如何怕她生下男孩,威胁到那个“长子”的地位。
起初绿漪不信,或者说,不敢信。她只是个通房丫鬟,怎么敢信主母和怀着金孙的表小姐会害她?
直到刘妈妈“不小心”让她听到,王氏身边一个心腹婆子醉酒后的嘟囔:“……一个丫头生的,也配和表小姐争?没了也好,清净……”
绿漪手里的药碗“哐当”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像纸,只有胸脯剧烈起伏。
然后,她慢慢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碎瓷,手指被割破流血也浑然不觉。她抬起头,看向刘妈妈,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实质的东西——那是恨,刻骨铭心的恨。
“少夫人……”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奴婢的命是贱,可孩子……孩子是无辜的。她们怎么下得去手?”
刘妈妈叹口气,扶她起来,给她包扎伤口:“这后宅里,哪有什么无辜不无辜,只有挡了谁的路。姑娘,你是少夫人送来的人,少夫人一直念着你。可有些人,心是黑的,手是毒的,防不胜防。”
绿漪闭上眼,两行泪滚下来,混着血污。
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妈妈,替我谢谢少夫人。”她哑声道,“绿漪……知道该怎么做了。”
刘妈妈回来禀报时,我正在看账本。沈家明面上的产业不多,但王氏这些年借着沈翰林和沈衡的名头,在外放印子钱,入股了几家商行,油水不少。这些暗账,以前我碰不到,如今借着“管家”和宫里那番敲打,慢慢也递到了我手里。
“绿漪姑娘是个明白人。”刘妈妈低声道,“只是,她一个通房,能做什么?”
“她能做的,不多,但关键。”我合上账本,“父亲现在对客院那边,心里有根刺。绿漪只要时不时在那根刺上轻轻碰一下,就够了。况且……”
我顿了顿:“父亲近日,是不是常去她屋里?”
刘妈妈点头:“是。老爷心里有愧,又怜她失了孩子,这几日赏了不少东西,也常去坐坐。”
“那就好。”我嘴角勾起一丝冷淡的弧度,“让绿漪好好养着,把身子养好。父亲年纪大了,膝下子嗣单薄,总还是希望能多子多福的。”
刘妈妈会意,不再多言。
又过了两日,胡大夫那边,终于有了确凿的证据。
那个药铺的小学徒,趁胡大夫去客院给王月柔请脉时,偷偷撬开了他诊箱的暗格,从里面抄录了几张药方,还偷拿了一小包药粉。药方上明确写着药效:活血化瘀,通经下胎。落款处,是一个花押,经辨认,正是王氏的私印。而那包药粉,经孙老先生查验,正是分量加足了的红花粉,掺了少许麝香,药性极烈。
人证物证俱在。
“少夫人,要不要现在……”刘妈妈做了个递出去的手势。
“不。”我摇头,“这东西,现在递出去,最多打掉一个胡大夫,动不了王氏的根本。她完全可以推说私印被盗,或者胡大夫伪造。王月柔如今‘胎象不稳’,父亲再怒,也会投鼠忌器。”
“那……”
“等。”我捻着那几张抄录的药方,纸张粗糙,字迹却清晰,“等一个,她们自己把脖子伸到铡刀下的机会。”
腊月二十,小年。
府里照例要祭灶,摆家宴。
这是绿漪小产、宫里敲打之后,沈家第一次全员聚在一起。气氛注定不会融洽,但场面上的功夫还得做。
傍晚,花厅里灯火通明。沈翰林坐在上首,面色沉肃。王氏坐在他左下首,强打着精神,脸上敷了厚厚的粉,也盖不住眼下的青黑和憔悴。沈衡坐在右下首,神情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扫过王氏身边的空位——那是给王月柔留的,但她以“胎气不稳、需静养”为由,告了病没来。
我坐在沈衡下首,对面是绿漪。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袄裙,脂粉未施,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空洞,低眉顺眼地坐在那里,偶尔给沈翰林布菜添汤,动作轻柔。
席间无言,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祭祖的仪式草草走完,沈翰林喝了口闷酒,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年关将近,府里诸事,容薇多费心了。”
我放下筷子,垂首应道:“是儿媳分内之事。”
王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头想说什么,被沈翰林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衡儿,”沈翰林又转向沈衡,“户部年终结账,差事办得如何?莫要出纰漏。”
沈衡忙道:“父亲放心,都已妥当。”
“嗯。”沈翰林点点头,又沉默下去。目光扫过绿漪时,微微一顿,闪过一丝复杂,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顿饭吃得如同嚼蜡。
快结束时,一直沉默的绿漪忽然放下汤匙,用绢帕按了按嘴角,轻声开口:“老爷,夫人,少爷,少夫人。妾身……妾身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沈翰林皱眉:“什么事?”
绿漪起身,走到厅中,直挺挺跪了下去。
“绿漪!”沈翰林一惊。
“老爷,”绿漪抬起头,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泪,“妾身自知身份低微,蒙老爷和少夫人垂怜,才有今日。妾身失了孩子,是妾身没福分,不敢怨天尤人。只是……只是近日总做噩梦,梦见我那苦命的孩儿,血淋淋地问我,为何不给他报仇……”
王氏脸色一变,厉声道:“绿漪!大过节的,你说这些晦气话做什么!还不快起来!”
绿漪恍若未闻,只看着沈翰林,声音哽咽却清晰:“老爷,妾身的孩子没了,是妾身命苦。可妾身实在害怕……怕这府里,还有别的脏东西,害了别人。妾身听说,表小姐胎象一直不稳,胡大夫日夜守着……妾身斗胆想问,表小姐的安胎药,真的……没问题吗?”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潭。
花厅里霎时静得可怕。
沈翰林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王氏“腾”地站起来,指着绿漪,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贱人!你胡说什么!你自己福薄保不住孩子,还想攀咬月柔?我看你是失心疯了!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
“我看谁敢!”沈翰林猛地将酒杯掼在桌上,瓷片四溅,酒液淋漓。
他盯着绿漪,眼神锐利如刀:“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脏东西’?什么叫‘安胎药有问题’?”
绿漪伏下身,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却坚持:“老爷明鉴!妾身只是……只是听下人们私下议论,说胡大夫开的安胎药,味道古怪,与寻常安胎药不同。又说……又说表小姐喝了药,时常心慌气短,夜不能寐,不像安胎,倒像……倒像催命……”
“你放屁!”王氏彻底失了仪态,状若疯癫,“那是月柔身子弱!胡大夫是京城名医!你一个贱婢懂什么!老爷,您别听她胡说八道!她这是嫉妒月柔有孕,存心诅咒!”
“母亲,”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王氏的叫骂戛然而止,“绿漪妹妹也是一片好心,担忧府中子嗣。既然有疑虑,查一查,又有何妨?也好还胡大夫一个清白,让表妹安心养胎,不是吗?”
沈衡也开口道:“父亲,容薇说得有理。月柔胎象不稳是事实,若真是药有问题,及早发现,也是好事。”
沈翰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看跪在地上啜泣的绿漪,看看状若疯魔的王氏,又看看神色平静的我,最后,目光落在厅外沉沉的夜色里。
“去,”他哑声对管家道,“去客院,把胡大夫叫来。把他开的方子,煎过的药渣,没煎的药,统统拿过来。再……去请回春堂的孙老先生,还有太医署的王太医,立刻请来!”
“老爷!”王氏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
管家领命匆匆而去。
等待的时间,像钝刀子割肉。
绿漪依旧跪着,肩头微微颤抖。王氏瘫在椅子里,眼神涣散,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沈衡坐立不安,时不时看向门外。沈翰林闭着眼,胸口起伏,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桌面。
我端起早已冷掉的茶,慢慢喝着。
茶很苦。
但心里,一片冰凉的清明。
约莫半个时辰后,胡大夫被两个家丁“请”了过来,手里还抱着他的诊箱,脸色惊惶不定。接着,孙老先生和王太医也相继到了。
药方、药渣、未煎的药包,一一摆在桌上。
胡大夫强自镇定:“沈老爷,这是何意?表小姐的胎象经在下调理,已渐安稳,何故……”
沈翰林打断他,指着桌上的东西:“胡大夫,劳烦你解释一下,你给表小姐开的安胎药,为何与寻常安胎方剂不同?这几味药,”他抽出药方,指着其中几处,“性烈走窜,孕妇忌用,你作何解释?”
胡大夫额头冒汗:“这……这是在下家传的秘方,因人而异,表小姐体质特殊,需用猛药固胎……”
“放你娘的狗屁!”孙老先生脾气火爆,一把抢过药方,又扒拉着药渣仔细闻了闻,看了片刻,勃然大怒,“什么家传秘方!这分明是落胎的方子!你看这红花分量!还有这麝香!这哪里是安胎,这是催产!不,这是要生生把胎儿打下来!”
王太医也查验了药渣和药粉,捻着胡须,面色凝重:“孙老所言不虚。此方凶险,长期服用,母体孱弱,胎儿不保,即便勉强生下,也多半是死胎或畸形。胡广仁,你身为医者,竟用此等虎狼之药谋害孕妇,该当何罪?!”
胡大夫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面如土色:“不……不是我!是沈夫人!是沈夫人让我这么做的!她说表小姐这胎不能留!说……说少夫人无所出,表小姐若生下健康的男胎,会威胁少夫人地位,不如……不如去母留子,或者……或者让表小姐‘意外’小产,嫁祸给少夫人!药方是她给我的,药也是她提供的!我……我只是照做啊!”
轰——!
如同一道惊雷劈在花厅。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瘫软在椅上的王氏。
王氏浑身剧震,猛地瞪大眼睛,像是没听懂胡大夫在说什么,半晌,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你胡说!你血口喷人!我没有!老爷!老爷你信我!是他!是他和容薇串通好了害我!”
她扑到沈翰林脚边,死死抓住他的衣袍下摆,涕泪横流:“老爷!我跟了你几十年!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我怎么可能害月柔?那是我的亲侄女啊!是衡儿的骨肉啊!老爷!你要信我!是这个庸医!是这个毒妇!他们联手陷害我!”
沈翰林低头看着脚下状若疯癫的发妻,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厌恶,还有一丝深沉的悲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你的亲侄女?”他声音嘶哑,一字一句问道,“王氏,我只问你一句。绿漪小产,那寒食散,是不是你让彩云下的?”
王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张着嘴,瞳孔放大,惊恐地看着沈翰林。
这一个表情,胜过千言万语的狡辩。
沈翰林什么都明白了。
他缓缓地、极其用力地,将自己的衣袍从王氏手中一寸一寸扯了出来。
然后,他抬起脚,狠狠踹在王氏心口!
“毒妇——!”
王氏被踹得仰面摔倒,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她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半晌喘不过气。
沈翰林看都没再看她一眼,转向早已吓傻的沈衡,厉声道:“把这个庸医,给我捆了!连同这些药方药渣,一起送到顺天府!告诉府尹,沈家内宅出了谋害子嗣的毒妇和庸医,请府尹秉公处理!”
“父亲!”沈衡如梦初醒,扑通跪下,“父亲息怒!母亲……母亲她是一时糊涂!家丑不可外扬啊父亲!”
“家丑?”沈翰林惨笑一声,指着地上的王氏,“她害死我未出世的孩儿!她还要害死月柔肚子里的孩子!这是家丑?这是谋杀!是灭我沈家香火的死罪!滚开!”
他推开沈衡,对管家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照我说的做!”
管家再不敢迟疑,指挥家丁捆了瘫软如泥的胡大夫,收拾了证物,连夜送往顺天府。
花厅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王氏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沈翰林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踉跄着退后两步,扶着桌沿才站稳。他看向我,眼神疲惫而复杂。
“容薇,”他哑声道,“这个家,以后……你多费心。”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消失在厅外的夜色里。
沈衡跪在地上,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地上形同疯癫的母亲,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
绿漪依旧跪着,伏在地上的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哭,还是笑。
我站起身。
走到王氏面前。
她蜷缩在那里,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涕泪和脂粉糊成一团,早已没了往日高高在上的主母模样。看到我的绣鞋停在眼前,她猛地抬起头,眼神怨毒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是你……都是你……”她嘶声道,声音破碎,“容薇……你不得好死……”
我蹲下身,与她平视。
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母亲,您忘了?是您教我的。沈家的香火,最要紧。”
“您看,现在多好。绿漪的孩子没了,表妹的孩子……恐怕也保不住了。沈家的香火,眼看就要断在您手里了。”
“您说,父亲会不会休了您?沈家,还会不会容得下您这位,谋害孙儿、毒杀侄女的主母?”
王氏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紧缩,里面倒映着我平静无波的脸。极致的恐惧和恨意交织,让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站起身,不再看她。
“刘妈妈,”我吩咐,“夫人身体不适,精神恍惚,需要静养。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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