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刑场上，寒风卷着血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刽子手举起了鬼头刀，刀下跪着的不是旁人，正是昔日威震绿林的“赤发灵官”单雄信。
监斩官坐在高台上，面容冷峻，手里握着令箭，这人却是单雄信曾经誓死相救的结义兄弟罗成。四十六人曾在贾家楼磕头换帖，发誓同生共死，如今却是一个跪着等死，一个坐着下令。
民间总说“宁学桃园三结义，不学瓦岗一炷香”。这话糙理不糙。贾家楼的那场聚会，热闹得过了头。四十六个心思各异的人凑在一起，那一刻的热血或许是真的，但维系这段关系的纽带却松散得像沙子。乱世之中，利益的轮盘转得飞快，有人顺势而上，有人固守原地。要看清这群人里谁把义气当命，谁把义气当擦脚布，不用看他们当初说了什么，只看他们在生死关头做了什么。
单雄信这个名字，在很多评书里是个悲剧符号。人们笑他不识时务，笑他最后没能抱上李唐这条大腿。
这种视角太过功利。单雄信是这四十六人里，唯一一个活出了“义薄云天”真味的人。早在结义之前，他是九省绿林的总瓢把子，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秦琼那时不过是个落魄的马快班头，还得靠卖马度日。单雄信没嫌弃他，反而大把撒钱，帮秦琼平事，给秦母祝寿。那时候的单雄信，图什么？他什么都不图，就图个英雄惜英雄。
瓦岗散伙后，局势明朗。李渊父子拿了一手好牌，瓦岗众兄弟纷纷投奔，成了大唐的开国功臣。单雄信没去。
有人说他傻，不懂良禽择木而栖。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大唐势大。但他心里有道坎。李密杀翟让，让他寒了心；王世充待他不薄，不仅封他大将军，还把女儿嫁给他。
在单雄信的逻辑里，别人把你当国士，你就得拿命去报。王世充确实是个奸雄，但这不影响单雄信报恩。秦琼、程咬金他们走了，是为了前程；单雄信留下了，是为了气节。
洛阳城破，单雄信单骑踹营，即使面对必死的结局，也没皱一下眉头。昔日的兄弟徐茂公来劝降，被他骂了回去。他看不起这帮人。
当初说好的同生共死，如今你们荣华富贵，却来劝我向仇人低头。单雄信死得其所。他用自己的一颗人头，全了自己心中的道义。这种“愚蠢”的坚持，在那个聪明人遍地的时代，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珍贵。
再看罗成。这位北平王世子，从根子上就跟这帮草莽英雄不是一路人。他长得俊，枪法好，出身高贵。
贾家楼结义时，他就是一脸的不情愿。对他来说，这帮人不过是他在乱世中借力的跳板。罗成身上体现出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酷和精致的利己主义。
最能说明罗成人性的，不是他对付单雄信，而是他对付义父丁延平。丁延平是双枪老将，把罗成当亲儿子疼。
两军阵前，罗成想赢，就跑去丁延平那里套近乎。他跪在地上，一口一个义父，把老人家哄得开心，毫无保留地传授了“单枪破双枪”的绝技。
转过头到了战场上，罗成脸上没了笑意，手里没了轻重。他用义父教的招数，把义父挑落马下，逼死老人家。利用长辈的慈爱来杀人，这不仅是不讲义气，这是没人性。
单雄信对罗成有救命之恩。罗成落难患病时，单雄信衣不解带地伺候，花重金请名医。没有单雄信，罗成早就是一堆枯骨。
可到了洛阳之战，罗成设伏抓了单雄信。面对被绑成粽子的恩人，罗成没有求情，没有愧疚。他主动请缨监斩。刑场上，他看着单雄信的眼睛，只有嘲弄。他下令挥刀的那一刻，彻底斩断了人性中最后一丝温情。
瓦岗的故事，说到底是一场人性的大型实验。单雄信输了天下，丢了性命，但他守住了自己的灵魂。罗成赢了战功，成了名将，但他丢掉了作为人的底线。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往往是罗成这样心狠手辣的人爬得更高。单雄信这样的“傻子”，只能成为车轮下的尘埃。
我们今天读这段历史，心里总会觉得堵得慌。因为我们清楚地知道，在现实生活中，像单雄信这样讲义气的人，往往会被像罗成这样不讲义气的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就引出了一个让人极不舒服的问题：如果背叛和残忍是通往成功的捷径，而忠诚和义气是通向灭亡的快车道，那么我们挂在嘴边的道德，究竟是一种高尚的信仰，还是专门用来束缚老实人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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